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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波为证•上篇   我叫青 ...

  •   我叫青云笑,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说我五行缺笑,所以得在名字里补一个。我觉得纯属扯淡,但他是我师父,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他扯淡,只能在背后翻白眼。

      师父是天机阁的掌门,专门给皇家看风水测吉凶,兼职炼丹画符,偶尔还帮宫里的娘娘们算算什么时候能怀上龙种。我觉得这活儿不太靠谱,但师父说了,天下之大,唯有皇家的银子最好赚。就冲这句话,我觉得师父是个实在人。

      我十六岁那年,跟着师父进京给太后贺寿。说是贺寿,其实就是太后做了个噩梦,梦见先帝托梦说宫中风水不好,得找高人来镇一镇。师父带着我屁颠屁颠就去了,一路上跟我说,这次要是干得漂亮,能在京城混个府邸住下来,以后就不用四处奔波了。

      结果到了京城,太后的噩梦没镇住,我倒是被一个人给镇住了。

      那个人叫凌亦,当朝宁王,太后的亲侄子,皇帝的堂弟。据说这位王爷生性淡泊,不参与朝政,整天窝在王府里读书写字、养花种草,偶尔去城外的别院住上几天,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京城里的人都叫他“闲散王爷”,语气里带着三分羡慕三分不屑,意思大概是说他投了个好胎,什么都不用干就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那天晚上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跟着师父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精致的点心,我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桂花糕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鸦青色鹤氅,身形修长挺拔,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温和平淡,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我看呆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裙子上。

      师父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低声说:“别看了,那是宁王殿下,神仙般的人物,不是你能惦记的。”

      我没理师父,继续盯着那个人看。他也恰好朝这边扫了一眼,目光淡淡地从我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根柱子、一面墙那样,轻飘飘地滑了过去。

      然后他就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端着一杯茶慢慢喝,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他。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周围的喧嚣热闹都跟他没关系,那些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全都隔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外面。

      我心跳得厉害。

      师父说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够不着的东西越想伸手去够。小时候在山上,看到悬崖边长了一株灵芝,非要爬上去摘,结果摔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好了以后还是想去摘。师父说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说这叫“有志者事竟成”。

      但我很快发现,这位宁王殿下比悬崖边的灵芝难摘多了。

      第一回合,我找了个借口去宁王府送太后赏赐的丹药,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还往头上簪了两朵师父炼丹用剩下的金箔花,自以为美得不可方物。结果到了宁王府,连大门都没进去,门口的家丁面无表情地接过丹药盒子,说了句“辛苦姑娘了”,然后就把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面的铜钉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是冲我挤眉弄眼地嘲笑。

      第二回合,我打听到宁王每隔三天会去城外的碧波湖钓鱼,于是提前一天跑到湖边蹲点,钓竿都没准备,就打算假装偶遇。结果我在湖边坐了一整天,被蚊子叮了满腿的包,宁王确实来了,但他的马车直接驶进了湖边的私人别院,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有个路过的老伯好心地告诉我:“姑娘,别等了,这湖是宁王府的私产,外人进不去的。”

      第三回合,我豁出去了,直接写了一封信,让师父托关系递进宁王府。信里写了我对他的仰慕之情,还附了一首我绞尽脑汁写的诗,虽然平仄不太对,但我自觉情真意切。信送出去之后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回音——宁王府的管家亲自来的,态度客气得很,说王爷看了我的信,觉得姑娘才华横溢,特赠文房四宝一套以资鼓励。然后管家放下笔墨纸砚就走了,留我对着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发呆。

      师父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人家这是婉拒,婉拒你懂不懂?送你文房四宝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我咬着牙把那套文房四宝收了起来,心想凌亦你给我等着,这套东西我迟早拿到你书房里去用。

      三连败之后,我痛定思痛,决定换个策略。我找到师父,问他宁王喜欢什么。师父想了半天,说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宁王对古书典籍特别感兴趣,府里收藏了很多珍本孤本。我一听,有门儿——天机阁的藏书阁里不正好有一堆没人看的古书吗?

      于是我跑回天机阁,翻出了一本师父说“没什么用但看起来很唬人”的古籍,是一本关于上古神话和奇门遁甲的残卷,封面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了,但里面的内容稀奇古怪,看起来非常深奥。我带着这本书再次杀到了宁王府。

      这一次我没在门口递东西,而是直接对家丁说我有要事求见王爷,关乎天机。家丁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天机”两个字分量不轻,就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请我进去,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进了宁王府的大门。

      宁王府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成群的奴仆,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是跟外面的京城隔了一个世界。

      凌亦在书房等我。他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我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朝我微微点头,说了一句“姑娘请坐”,语气客气有礼,表情跟上次寿宴上一模一样,温和而疏离。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本古籍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听说王爷喜欢古书,我这儿有一本,不知道王爷感不感兴趣。”

      他看了书一眼,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书合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天机阁的藏书?”

      “对。”

      “姑娘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看起来很厉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弯,而是眼底真的漾开了笑意,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样。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姑娘倒是坦诚。”他把书放在桌上,“这本书确实很厉害,讲的是上古时期的封神旧事和一些失传的术法,不过只剩半卷残篇,价值有限。”

      “那王爷愿意收下吗?”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姑娘的心意本王心领了,但这书太过贵重,本王不便收下。”

      “不贵重不贵重,”我连忙摆手,“这东西放在我们阁里也是吃灰,王爷要是喜欢就拿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姑娘几次三番来找本王,到底所为何事?”

      我愣住了。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我看上你了想嫁给你”吗?那也太不矜持了,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矜持的人,但这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直白。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就是想跟王爷交个朋友。”

      “交朋友。”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姑娘年纪尚小,又是天机阁的人,前途不可限量。本王不过是一个闲散之人,不值得姑娘费心。这本书姑娘带回去吧,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这是逐客令,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我咬着嘴唇站在原地,心里又羞又恼,眼眶酸酸的,但我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把书收起来,朝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站在窗边,月白色的衣衫被风吹动,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直觉在告诉我——这个人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

      我没有再纠缠,拿着书离开了宁王府。师父看我垂头丧气地回来,难得没有笑话我,而是拍拍我的脑袋说:“行了行了,人家不愿意就算了,京城里好男儿多的是,回头师父给你介绍几个。”

      我没说话,把那本古籍放回了藏书阁。但奇怪的是,就在那天晚上,我发现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旋的蛇,又像是一道闪电。我不认识这个符号,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我夹进去的。

      是谁夹的?是凌亦在翻书的时候塞进去的吗?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我没告诉师父,把纸条收在了贴身的荷包里。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夜里,师父被宫里的太监紧急叫走,说是太后又做了噩梦,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梦见一条金龙缠绕在宫墙上,龙嘴里叼着一颗人头。太后吓醒之后就发起了高烧,太医束手无策。

      师父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脸色凝重得吓人。他把我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什么事?”

      “那枚镇国玉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调了包,现在放在宫中地宫里的那块是假的。真玉玦不知去向,已经丢了至少三年。”师父的声音都在发抖,“镇国玉玦是大凌朝的气运根基,没了它,不出三年,王朝必遭大劫。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天下就乱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镇国玉玦的传说我是知道的,据说那是开国太祖从一个神秘之地带回来的,上面刻着整个王朝的命脉气运,一旦丢失或者损毁,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我问。

      “太后的意思是不动声色地查,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玉玦丢了。”师父皱紧了眉头,“我怀疑这跟当年一桩旧案有关。五年前,朝中有人密谋造反,牵扯到了宁王凌亦,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宁王也因此被彻底边缘化,成了如今的闲散王爷。玉玦丢失的时间,恰好跟那桩案子对得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师父是说……宁王可能跟玉玦丢失有关?”

      “说不好。”师父摇了摇头,“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青云,你跟宁王打过几次交道,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如实说:“看不透。表面上温和无害,但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东西。”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为师自己来处理。”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涉及到凌亦的事情,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我心里隐隐觉得,凌亦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调查凌亦。我翻遍了天机阁所有关于宁王府和当年谋反案的记录,又借着帮师父办事的名义,四处打探消息。查了大概七八天,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细节。

      五年前那桩谋反案,涉及到的核心人物有十三个,除了宁王凌亦因为证据不足被保全之外,其余十二个人全部被处死,家眷流放。而这十二个人里,有七个在临死前都说了同一句话——“宁王殿下,我等先走一步。”

      这句话被记录在案卷里,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当时的审讯官认为这是同党之间的告别。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七个人跟宁王的关系并不亲密,有些甚至几乎没有私交,他们为什么要对宁王说这句话?而且用的不是“王爷”或者“殿下”,而是“宁王殿下”四个字,语气恭敬得像是在向主君辞行。

      这不对劲。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师父,师父听完之后脸色大变,立刻带着我去了宫中的地宫,说要重新检查那枚假的镇国玉玦。地宫在太庙底下,阴冷潮湿,只有太后和皇帝有钥匙,师父是奉了密旨进去的,我以助手的身份跟着。

      在地宫里,师父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假玉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忽然脸色一变,把玉玦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刻痕问我:“你看看这个,像什么?”

      我凑过去仔细看,那个刻痕极其细微,像是被针尖划出来的,形状弯弯曲曲——正是我在那本书里发现的纸条上所画的符号!一条盘旋的蛇,或者说,一道闪电般的曲线。

      “这是什么?”我问。

      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敬畏和恐惧:“这是上古螭吻的印记。”

      螭吻。

      我当然知道螭吻是什么。龙生九子,螭吻排第九,龙头鱼身,形如四脚蛇剪去了尾巴,喜吞火,好高远望。它是龙子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它没有继承龙的威严和力量,反而更像是一种守护灵,专门守护重要的器物和场所。在所有的神话典籍里,螭吻都被描述为忠诚、沉默、执着的守护者。

      “螭吻是专门守护镇国重器的神兽,”师父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如果这枚假玉玦上出现了螭吻印记,那就说明一件事——当年玉玦被调包的时候,有螭吻在场。而这个世界上,能够让螭吻现身的,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地宫的火把映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不定:“螭吻一族的血脉后裔。传说上古时期,螭吻曾与凡人通婚,留下了一支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够觉醒血脉中的守护之力。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镇国玉玦,世世代代,不死不休。”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凌亦。

      那个温和儒雅、不争不抢的闲散王爷,那个整天读书写字、养花种草的年轻人,他身上那种与世隔绝的气质,那种看世间万物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的眼神——他根本不是什么不想参与朝政的闲散王爷,他是螭吻血脉的传人,是整个王朝最后的守护者。

      而五年前那桩谋反案里的十三个人,包括凌亦在内,根本不是反贼。他们是守护者,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枚镇国玉玦。另外十二个人用命扛下了所有罪名,只为保住凌亦——保住最后一个螭吻血脉。

      “如果真是这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那真的玉玦在哪里?”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把假玉玦放回原位,拉着我走出了地宫。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回到我们在京城的临时住处,他才关上门窗,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说:“青云,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接近宁王。不管他身上有什么秘密,都不是我们该管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是螭吻血脉,那他活不了多久了。”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我心上,“螭吻的守护之力是有代价的。每一代血脉觉醒者,在觉醒之后的十年之内,必然会消散。他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最终在某一天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这是上古契约的一部分,没有人能够改变。”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冰冷。

      消散?凌亦会消散?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的背影,站在窗边,月白色的衣衫被风吹动,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那是真的。他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还有多少时间?”我问。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看他的状态,最多一年。”

      一年。

      我转身就往外跑,师父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我一路狂奔穿过京城的街道,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叫卖声,一直跑到宁王府的门口。门还是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铜钉还是那排亮闪闪的铜钉,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抬手就要敲门。

      但我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凭什么去找他?我不过是一个天机阁的小丫头,他是什么人?他是螭吻血脉的传人,是背负着整个王朝命运的人。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堵墙、一扇门那么简单,而是一道深渊,一道从天庭到凡间的深渊。

      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凌亦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常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说了一句让我瞬间绷不住的话。

      “站了这么久不敲门,是在犹豫要不要知难而退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温和,嘴角还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我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在等我。他知道我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话吧。”

      我跟着他走进了宁王府,这一次他没有带我去书房,而是穿过了庭院,走到了后面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花园里。花园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

      他在井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我坐在他对面,满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他倒是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基本都是对的。”他说,“我是螭吻血脉的当代觉醒者,也是镇国玉玦的守护者。五年前,有人企图夺取玉玦,我的十二个同伴为了保护我和玉玦的秘密,扛下了谋反的罪名,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继续存活的机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玉玦在哪里?”我问他。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暂时不能告诉你。”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反问,“你大可以继续装你的闲散王爷,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在书里夹那张纸条?”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井水,水面映出他的倒影,和头顶老槐树的枝叶一起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因为我没有时间了。螭吻血脉的诅咒即将走到尽头,我在这个世上最多还能停留一年,一年之后我就会消散。到时候,没有人守护玉玦,王朝必遭大劫。”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锐利的光芒:“你师父是这一代天机阁的掌门,精通封印之术。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在我消散之后,用一种特殊的术法将我的神魂封存在玉玦之中,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守护它。但天机阁与螭吻一脉向来没有交集,我无法直接开口。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所以你选了我。”我说。

      “我本来不想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但你实在是太能折腾了。送丹药、蹲湖边、写信、送古书……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不管不顾的姑娘。我本来想用文房四宝把你打发走,结果你又拿着书找上门来了。夹那张纸条……算是我一时兴起,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我看着他嘴角那抹无奈的笑,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闲散王爷,其实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也有他的软肋,他的纠结,他的无奈。

      “行,”我说,“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剩下的这一年里,你做什么都得带着我,”我直直地看着他,“我不管你是螭吻还是什么神仙,反正只要你还站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他明显愣住了。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那把折扇展开又合上,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的话。

      “青云笑,你这个名字真没取错。事到如今还能笑得出来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这句玩笑话,将会在不久之后变成一句残酷的预言。因为在那枚真正的镇国玉玦之上,我的名字已经被刻在了守护者的契约里。只是这一切,凌亦和师父都瞒着我,直到那个雨夜,真相才如同惊雷一般,劈开了我所有的无知和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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