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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尾声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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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江南,姑苏城。
又是一年梅雨季,连绵的雨丝像是谁在天上扯不断的愁绪,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个月。我趴在临水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点砸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被水流抹平。
“姑娘,您再这么趴下去,窗台都要被您趴出印子了。”丫鬟小桃端着药碗站在我身后,语气无奈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童。
“放那儿吧,凉一凉再喝。”我头也不回。
“您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等药凉透了才捏着鼻子灌下去,上次还差点吐了王爷一身。”
“那是意外。”
“一年能有十二次意外,您这意外也太多了。”
我转过头,正准备跟小桃理论一番,余光却瞥见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那人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雨幕,雨水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却浑不在意,像是走在三月的春风里。
凌亦回来了。
他出门已有七日,走的时候说要去天目山中寻访一位隐居的老道人,那老道据说活了一百八十岁,精通上古秘术,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螭吻血脉和命格逆转的门道。这三年来,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他总是在外面奔波,翻山越岭地找古籍、访高人,每次都带着希望出门,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没找到”,然后坐下来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眼下的青痕一次比一次深,鬓角的白发一次比一次多。共享生命术法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螭吻血脉的消耗依然存在,只是从“必死”变成了“缓慢地衰弱”。师父说,如果我的命格不能逆转,十二年后我和他一起死;但如果我的命格逆转了,这共享的寿命反过来也能滋养他,两个人就都能活。
所以这三年,他找的不单单是我的生路,是我们的。
“回来了?”我从窗台上跳下来,顺手接过小桃手里的药碗,若无其事地往门口迎了两步。
他收了伞,站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抬头看到我,眼底的疲惫似乎散了一些,嘴角浮起一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嗯,回来了。药喝了吗?”
“喝了喝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谎,顺便把药碗藏到身后。
他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没拆穿我,只是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片玉简,巴掌大小,颜色青白,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边角有破损,看起来年头不短了。
“这是什么?”
“天目山那位老道人给的,”他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说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一片玉简,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秘术,叫‘逆命术’。跟我们的情况有些关联,但具体内容需要翻译,我只看了个大概。”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些年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我不敢高兴得太早。我拿起玉简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只隐约辨认出几个类似于我在帛书上见过的螭吻符文。
“大概是什么意思?”我问。
“那老道说,逆命术是螭吻本尊留下的一道后门。”凌亦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当年螭吻与凡人通婚,也知道自己的血脉后裔将来可能会面临契约反噬的问题。所以他留下了一道术法,专门用来解除‘守护者早夭’的诅咒。但这道术法有个条件——必须以心甘情愿献出的螭吻血脉冲洗契约,简单说就是需要一个螭吻血脉主动放弃守护之力,把它转嫁给另一个人。”
“那不行,”我立刻摇头,“你放弃守护之力,玉玦怎么办?”
“别急,听我说完。”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背,掌心微凉,“逆命术说的不是放弃,是分流。把守护之力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原主体内继续守护玉玦,另一半转入共享者的体内,由共享者承担一半的消耗。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寿命都不再受契约约束,反而会因为守护之力的滋养而延长。”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术法成功,你不用再活十二年了,我也不会再一天天衰弱下去。我们两个的寿命会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轨道上,甚至可能比普通人更长。”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大声确认的珍宝,“青云,这是三年来我们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行的路。”
我盯着那片玉简,心跳得砰砰作响,撞得胸腔都在发疼。三年了,我们翻遍了天机阁江南分阁的所有藏书,走访了十几个隐居的高人,试过七八种偏方秘术,没有一次成功。我已经做好了活到二十八岁就死的准备,连每年的计划都安排好了——第一年去蜀中看大佛,第二年去湘西赶尸,第三年去西域看大漠孤烟……我把剩下的每一年都排得满满当当,想着反正时日无多,多看看这个世界也不亏。
但现在凌亦告诉我,这条死路,有出口了。
“那还等什么,”我站起来,一把抓住玉简,“现在就去找师父,让他翻译上面的文字,越快越好。”
凌亦抬头看着我,雨后的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温润的眼睛映得清亮如溪。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比三年前更深、更稳,像是一棵把根扎进了石缝里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再动摇。
“好,”他说,“去找你师父。”
师父这几年一直在天机阁江南分阁坐镇,名义上是养花种药安享晚年,实际上是在帮我找续命的法子。他嘴上说着“死就死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知道他把分阁里所有能翻的书都翻了一遍,连角落里的老鼠窝都没放过。
我们把玉简交到师父手上的时候,他拿着那片玉简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下玉简,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凌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螭吻留下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他说,“这上面记载的逆命术,不是普通的术法,是一个契约修改术。等于说是在当年螭吻和天道签订的原始契约上,加一条补充条款。”
“能成吗?”我问。
“从理论上说,能成。”师父捋了捋胡子,“但条件很苛刻。第一,必须在月圆之夜施法,因为螭吻是龙子,月华之力对其有加持作用。第二,需要一个媒介——必须是同时沾染过两个人的血的东西。”
“什么东西同时沾过我们两个人的血?”我转头看凌亦。
凌亦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把扇子,画着两尾鱼的青竹折扇。三年了,扇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但扇面上那四个小字依然清晰可辨:碧波为证。
“三年前在碧波湖,你用心头血给我施共享术的时候,这把扇子就在我怀里。后来我才发现,你的血从银针上滴下来,有两滴落在了扇面上。”他展开扇子,指着扇面右下角两处极淡的红痕,“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这把扇子。现在我知道了——它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媒介。”
师父接过扇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足够了。这把扇子见证过共享术的建立,又是两人血交汇之物,是最合适的媒介。接下来只需要准备朱砂、月魄、还有……”
“还有什么?”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一紧。
师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凌亦一眼,最后叹了口气:“还有一样最难的东西——龙裔的眉心骨粉。说白了就是螭吻血脉身上的骨头磨成的粉,必须取自己身上的。不多,芝麻大一点就够,但那毕竟是眉心的骨头,取的时候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取了之后会元气大伤,至少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我来。”凌亦几乎没有犹豫。
“不行,”我立刻反对,“你现在身体刚好一些,再取眉心骨,万一出什么意外——”
“青云,”凌亦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三年了,我一直在找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现在办法找到了,只差这最后一步,你让我退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慈悲,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三年的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内里却还是当初那个在碧波湖废墟上护着玉玦不肯倒下的年轻人。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为我牺牲,他是在为自己争取。他想活下去,和我一起活下去。这种意志和三年前那个坦然赴死的闲散王爷已经不一样了,他想活,他有了想活的东西。
“行,”我咬了咬嘴唇,“但你得答应我,取了骨粉之后,一切听我的,让你躺着就躺着,让你喝药就喝药,不许嫌苦。”
他弯了弯眼角:“我什么时候嫌过苦?”
“你现在就在嫌。你那表情就是在说‘药好苦但我不想说出来’。”
他被我噎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师父说:“取骨粉需要准备什么?”
师父办事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月魄是从天机阁的库房里找到的,朱砂是凌亦书房里现成的,眉心骨粉是师父亲自操刀从凌亦眉心取下来的。取骨粉的时候我没敢在旁边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凌亦压抑的闷哼声,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等师父叫我进去的时候,凌亦已经包扎好了,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神情还算镇定。他看到我进来,还朝我笑了一下:“不疼。”
“骗子。”我看着他额头上隐隐渗出来的血痕,鼻子一酸,但硬撑着没哭。我现在不能哭,我在他心里是个永远都在笑的人,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功。
月圆之夜,姑苏城外,太湖中的一座无名小岛。
这座岛是天机阁的地盘,岛上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观星台,正好适合施法。师父提前一天上了岛,画好了法阵,点上了三十六盏引魂灯,把岛中央的那片空地布置得像是一个神秘的祭坛。
我和凌亦按照师父的指示,并肩站在法阵的正中央,面对面,中间放着那把展开的折扇。扇面上两尾鱼的旁边,多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那是凌亦眉心骨和朱砂月魄混合而成的引子。
“按我说的做,”师父站在法阵外面,手里捏着一道符咒,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们两个同时把手放在扇子上,滴血认主。然后跟着我念咒文,一个字都不能错。咒文念完,逆命术就会启动。到时候守护之力会分流,你的身体会第一次承受螭吻的灵力,可能会有些疼。忍住,千万别松手。”
我和凌亦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把手掌覆在扇面上。他的手掌宽大温凉,覆在我手背上,像是一片安静的湖。然后他拿起银针,先在我的指尖扎了一下,又在自己的指尖扎了一下,两滴血同时落在扇面上,浸透了那两尾鱼的眼睛。
师父开始念咒。
那是上古的语言,音节古怪生涩,像是从时间的最深处打捞上来的回音。我跟着师父一字一句地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扇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那两尾鱼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扇面上缓缓游动。
念到第七句的时候,湖面上忽然起了风,三十六盏引魂灯的火焰同时跳动了一下,全部变成了淡金色。湖心的波浪开始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
念到第十二句的时候,凌亦的眉心忽然亮起了螭吻的印记——那条盘旋如蛇的金色纹路,从他的眉心蔓延到额角,再到眼底,最后整个人的轮廓都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而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力道从他的手心传到我手背上,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往上冲,像是有一条火龙钻进了我的血管里。
疼。
真的疼。比三年前用心头血还疼。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被撕裂又被重塑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我的脊柱里,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我咬紧牙关,死死攥着凌亦的手,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背。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眉心骨粉取过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反过来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别松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马上就好了。”
咒文念到了最后一句。
忽然间,从凌亦身上涌出的金光猛地炸开,将整座小岛照得亮如白昼。然后那些金光在半空中分成两股,一股重新钻回凌亦体内,另一股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直直地冲进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但凌亦一把拽住了我,把我拉回了法阵中央。他的手滚烫,但那股滚烫的力道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之后,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被打开了,从我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出去。
金光渐渐散去,三十六盏引魂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湖面上风停了,水下的动静也消失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凌亦。他额头上的螭吻印记已经隐去,脸色虽然苍白,但眼底那层淡淡的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亮的光泽,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成了?”我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有点抖。
师父快步走过来,先是翻开凌亦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皱了半天眉,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须发皆张,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成了!真的成了!”他拍着大腿,声音激动得破了音,“守护之力被成功分流,契约诅咒解除,两个人的命盘全部逆转!老夫行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上古逆命术成功!”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把我梳得好好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丫头,你这条命,捡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年了,我已经习惯了活一天赚一天的日子,习惯了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现在有人告诉我,不用了,你可以活很久,你可以活到白发苍苍,你可以和那个人一起看到很多很多个春天。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我不敢相信。
凌亦站在我对面,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描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平静,他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只看不见的手掌下面,就像当年把整座王朝的安危都压在自己的脊背上一样。
“凌云笑,”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不哭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被湖面上的风吹得冰凉,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这个动作跟三年前在碧波湖废墟上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的手冰凉,而现在,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我说过的,不赶了,赶不动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一夜的月光,“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又把自己的命绑在我身上。以后无论活多少年,都是赚的。所以——不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淌,但我确实笑了。
“我没哭,是月亮太刺眼了。”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看了一眼我,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后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被夜风带走,飘向湖面,散在波光粼粼的水纹里,像是三年前碧波湖上的那道光,终于落到了实处。
师父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干咳了两声:“行了行了,肉麻话回去再说,引魂灯该收了,再烧下去这岛都要着了。”
我和凌亦同时松开了手,低头一看,扇面上的两尾鱼已经变了模样——不再是首尾相接的图案,而是并排游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鱼尾甩开的水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碧波为证。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在咒文念到最后的时候偷偷加了一道私货——他在逆命术的基础上叠加了一个小术法,把凌亦和我的命盘彻底锁在了一起。从此以后,不只是寿命共享,连气运、健康、甚至偶尔的小伤小痛都会互相影响。
“你打喷嚏的时候他也鼻子痒,你崴了脚他也脚疼,”师父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得意,“老夫这个术法可厉害了,叫‘同命连心咒’,是压箱底的绝活,一般人我都不给用。”
“师父,”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这不叫压箱底的绝活,你这叫侵犯隐私。”
“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命都绑在一起了还在乎这个?”师父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再说了,这术法对你有好处。以后他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扛事不告诉你,你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凌亦。他显然听到了师父的话,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凌亦,”我眯起眼睛,“你听到了吗?以后你再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可是一清二楚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知道了。”
“就一句知道了?”
“嗯。”
“凌亦!”
他头也不抬,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窗外有燕子在雨中穿行,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他低眉看书的侧脸,看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座烟雨笼罩的姑苏城,比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更像一个家。
又是一年春天。
太湖上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粉白交错,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揉碎了洒在人间。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鞋袜脱在一旁,赤着脚伸进水里,被冰凉的水温激得倒吸了一口气。
凌亦坐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柳树下,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柳条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陆离。他的气色比三年前好了太多太多,鬓角的白发虽然还在,但只在发间挑染般点缀着几缕银丝,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旧画重裱的风骨。
“水凉,别泡太久。”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我随口应着,脚还在水里晃来晃去,“凌亦,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湖面,看向远处的天际线,“但应该不会太短。”
“那你说我们活到八十岁的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跑到湖边来玩?”
他想了想,语气很认真地回答:“八十岁的话,可能走不动这么远了。不过可以让车夫把马车赶到湖边,带个垫子,你坐在垫子上泡脚,我坐在旁边给你递帕子。”
我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凌亦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好笑,嘴角弯了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湖面上有一艘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渔夫撒开渔网,银色的网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把被风吹开的折扇。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那把青竹折扇,扇面上的两尾鱼依然并排游着,朝同一个方向,水纹交织,分不清彼此。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也许还有玉玦的觊觎者卷土重来,也许还有螭吻血脉新的使命降临,也许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但不管怎么样,都没关系。
只要这把扇子还在,这两尾鱼就会一直游下去。
一直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