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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初 我们好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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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的星子还凝在天际未落尽,白日的喧嚣早把昨夜小巷里那点无人知晓的温柔掩埋干净。放学的人流潮水般涌过教学楼大门,喧闹裹挟着汽水甜腻、粉笔灰干涩的味道,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死对头”的薄膜绷得紧实,旁人远远瞧着,都下意识避开他们同行的路线,生怕撞上又一场唇枪舌战。
陆知茂缓步跟在人群末尾,单薄的身子裹在校服里,肩线纤细,走几步便下意识轻掩唇瓣,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胸腔里浅浅浮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淡得像清晨巷雾里转瞬消散的光,只算一星半点,远称不上热忱,仅仅是日复一日细碎相处里,悄悄滋生出的、克制到近乎透明的动心。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侧边,那里藏着一小片风干的玫瑰花瓣,是今早从自家私人花园摘下的。
他家别墅后院辟了整整一方庭院,除去修剪整齐的青石板小径,余下土地尽数栽满玫瑰。深红、柔粉、奶白层层叠叠缠满花架,春有盛放繁花,秋冬也有耐寒品种缀着花苞,是他常年独处、被病痛困在家中时唯一的消遣。他偏爱侍弄这些柔软又带刺的花,浇水、修剪枯枝、调配花肥,一待就是一下午,满园馥郁花香能冲淡汤药常年萦绕鼻尖的苦涩,也能填满偌大别墅里空旷冷清的寂静。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喜好,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眼前日日针锋相对的许星凡。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精准落在前方那道孤冷背影上。许星凡单手揣在校服内侧口袋,两枚星型物件隔着布料贴合掌心,旧星星标本与无名银星挂坠紧紧相依,是他全世界仅有的私藏。周遭有同班男生嬉笑着凑上前,想搭话借他的数学笔记,指尖刚往他口袋方向虚虚一抬,许星凡周身温度瞬间冷了大半,眉峰压下,眼底翻起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简简单单一个“别碰”,便逼得那几个男生讪讪退开,不敢再多靠近半步。
这般锋利冷漠的模样,陆知茂早已看惯,心底却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微弱酸涩。旁人只看得见他一身疏离戾气,唯有陆知茂清楚,这份刺骨防备唯独不会落在自己身上。昨日早读时许星凡刻意放缓朗读速度迁就他不足的气息,午休顶楼自习室安静默许他同处一室,种种细微纵容藏在冰冷外壳之下,无人察觉,唯有他独自收在眼里,悄悄沉淀成心底那一点浅淡动心。
许星凡似是察觉到身后长久落着的视线,脚步顿住,缓缓侧过身回望。漆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暖意,依旧是两人惯常对峙的冷淡姿态,语气清浅,裹着往日交锋时的疏离:“堵在路后做什么,难不成放学还要寻由头挑刺?”
换作昨日,陆知茂定然会顺势扬起几分矜傲刻薄,扯着课业、整洁习惯、待人处事种种细节同他争辩,可今日望着他眼底一片沉寂孤冷,喉间原本备好的尖锐说辞尽数堵死,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轻轻翻涌。他轻轻咳了两声,指尖攥紧书包带,苍白唇瓣抿出一点浅淡弧度,语气放得平缓许多,听来竟有几分退让的柔和:“没有找茬,这条路往家走顺路,没必要刻意绕开。”
这话一出,许星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往日两人偶遇,总要刻意分走两条完全相反的校道,宁可多绕远路,也不愿并肩同行片刻,今日陆知茂主动开口说顺路,打破了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回避。
许星凡沉默几秒,揣着星星的手微微收紧,最终淡淡颔首,侧身往道路边缘挪了半步,留出一人宽的空隙,默许他并肩走在身侧。
夕阳斜斜坠在远处楼宇缝隙,暖橘色霞光铺满整条校道,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纤长,远远望去竟格外贴合,不知情的路人瞥见,只会误以为是关系要好的同窗,满眼和睦甜软。
两人并排慢行,步伐一缓一稳。陆知茂体弱,走快便会气息不稳,脚步始终放得轻缓;许星凡下意识放慢原本利落的步幅,不动声色迁就他的节奏,全程没有半句言语表露这份迁就,伪装成恰好同速的巧合。晚风卷着路边梧桐细碎落叶飘来,擦过两人衣袖,气氛安静温和,没有往日剑拔弩张的争执,没有针锋相对的嘲讽,处处透着难得的平和,像一层裹着蜜糖的薄纱,看着柔软甜美,内里却藏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尖刺。
“今早巷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许星凡率先打破沉默,视线平视前方路面,没有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心底早有定论,整条学校后方小巷人迹罕至,清楚他痴迷星辰、愿意费心准备星型饰品,又能精准把握他每日入校时间的,从头到尾只有陆知茂。只是他不愿戳破,只想静静等对方主动坦诚。
陆知茂心口骤然一紧,那点浅淡的动心骤然翻涌,混杂着与生俱来的矜傲带来的窘迫,面上却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偏过头望向另一侧花坛,轻嗤一声,语调带着刻意疏离的别扭:“你倒是会胡思乱想,我闲得无聊才特意绕去小巷给你留物件,不过是前几日偶然看见一枚闲置银饰,随手放在那里罢了,是谁捡到便归谁。”
嘴上推脱得干干净净,不肯承认那份藏在星坠里隐晦的温柔,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暴露了心口不受控的慌乱。
许星凡余光将他泛红的耳尖尽收眼底,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浅软笑意,转瞬又被冷漠覆盖,不再追问,只低声应了一句:“挺好,我收着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陆知茂耳中,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意,可下一秒酸涩便紧随而来。他清楚这份欢喜太过单薄,两人名义上依旧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他只能借着“随手闲置”的说辞送出心意,连坦荡承认一句喜欢都做不到;许星凡明明早已洞悉所有真相,却配合着他的伪装一同演戏,两人隔着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谁都不肯率先往前踏出一步。
一路的平和看似甜蜜,每一寸暖意底下都是无处言说的委屈。
陆知茂想起自家满园盛放的玫瑰,想起无数个被病痛困住、只能独自和花草相伴的黄昏,心底泛起酸涩。他愿意将自己最珍视的美好分享,满园馥郁玫瑰,若是许星凡愿意来看,他可以修剪最新鲜的花束相送,可他连邀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藏起种花这份柔软喜好,维持挑剔冷淡的大少爷模样,不敢展露半分温情。
他状似随意,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来只是随口闲谈:“我家里种了许多玫瑰,品种齐全,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若是你想去,我可以带你慢慢逛,教你修剪花枝,送你一束最艳的红玫瑰。
许星凡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眼眸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他自幼孤身一人,出租屋狭小昏暗,从来没有花草,从未见过成片盛放的玫瑰,心底隐隐生出一点向往,嘴上却依旧维持疏离:“没什么兴趣,花再好看,终会凋零。”
一句淡漠回绝,轻飘飘隔开两人之间刚滋生出的一点暖意。陆知茂指尖捏紧书包里那片风干玫瑰花瓣,心口微微发闷,那点浅淡的动心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酸涩。他知晓许星凡并非真的厌恶鲜花,只是习惯性竖起高墙,拒绝所有外来的美好与温柔,不敢坦然接纳任何人递来的善意。
旁人瞧着两人并肩散步,夕阳相伴,一问一答气氛平和,只觉得难得和好,氛围甜得恰到好处,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句对话都隔着无法跨越的隔阂。
路过小卖部,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橘子汽水,是许星凡偏爱的口味。陆知茂脚步顿住,没等许星凡开口,便径直上前买了两瓶,递出其中一瓶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柔和,看上去满是贴心。
“不必。”许星凡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指尖触碰到玻璃瓶冰凉外壁时,瞥见陆知茂单薄的身子被晚风一吹,微微蜷缩了一下,喉间的拒绝悄然咽回,默默伸手接过汽水,指尖不经意擦过陆知茂白皙纤细的指腹。
短暂相触的一瞬,陆知茂心底掠过一丝细碎甜意,可转瞬便想起两人的关系。一瓶汽水,一枚无名星坠,一点不动声色的迁就,全是藏在敌对外壳下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他永远只能用这种迂回、隐晦的方式释放温柔,不能直白诉说半分心动。
许星凡握着橘子汽水,指尖隔着布料摩挲口袋里两枚星星,心底酸涩翻涌。他占有欲极强,但凡陆知茂同旁人多说几句话,心底便会蔓延出浓烈的醋意,可他没有身份过问,只能将所有偏执藏在冷漠皮囊下;他独独对陆知茂展露包容,愿意收下对方匿名送出的礼物,愿意迁就他孱弱的身体,却只能装作毫不在意,配合对方维持水火不容的假象。
夕阳渐渐沉落,霞光褪去大半,天边零零散散浮起细碎星子,对应着许星凡口袋里相依的两枚星型物件,成了二人唯一隐秘相连的纽带。两人依旧并肩走在归家的路上,影子依偎在一起,画面温柔甜蜜,处处是旁人眼中和好的温情模样。
可字字句句拆解开来,全是化不开的刀子。
陆知茂那点克制到极致的动心,轻得像一片玫瑰落瓣,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借着巧合、顺路、随手为之遮掩;他坐拥一整院热烈盛放的玫瑰,满心柔软无人可赠,只能独自对着繁花消磨无数孤寂黄昏。
许星凡看破所有匿名的温柔,清楚小巷星坠、课间无声的迁就、此刻递来的汽水全部出自陆知茂,却缄口不言,独自守着这份秘密;他自幼孤身漂泊,满心偏执与占有欲无处安放,只能攥着两枚星星独自消化汹涌情绪,明明渴求陪伴,却始终不敢伸手抓住身侧这份难得的暖意。
两人咫尺相隔,脚步并肩,表面和解温顺,实则心思互不互通。一点浅显微弱的心动蛰伏在暮色暗处,满园玫瑰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两枚碎星兜着无法言说的偏执与孤寂。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从二人中间穿过,看似拉近了距离,实则永远横亘着一层戳不破的隔阂。此刻并肩归家的平和只是短暂幻象,明日踏入校园,他们依旧会变回针锋相对、互不亲近的死对头,今日黄昏这片刻藏着酸涩的甜蜜,只会沦为独属于两人、不能与人言说的隐秘心事,静静等候一个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揭晓。
铁门闭合的闷响在狭小出租屋荡开回音,金属锁扣咬合的声响冷硬又孤单,将黄昏路上那一点沾着橘子汽水甜意的暖意彻底隔绝在外。许星凡垂在身侧的手还维持着揣着口袋的姿势,指腹残留着风干玫瑰花瓣柔软粗糙的肌理,还有银星挂坠冰凉光滑的触感,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缠绕,在掌心反复描摹出方才并肩同行的画面。
他没有立刻开灯,任由浓稠的暮色顺着窗沿涌进房间,将桌椅、单薄的单人床、斑驳泛黄的墙面尽数浸在灰蓝色的暗调里。出租屋狭小逼仄,整套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加简易厨卫,墙面早年渗水留下大片浅褐色水痕,书桌边缘被常年反复摩挲磨得发白,桌上只摆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几本卷边课本,再无别的装饰。父母外出务工的第五年,这间屋子就只剩他一个常住人,逢年过节短暂归来的两人只会留下单薄生活费,转身又奔赴千里之外的工厂,留给他四面空墙与整夜无人交谈的寂静。
旁人总以为他天生冷漠寡言,骨子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却从没人深究这份冷漠的根源。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主动推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同学递来的零食、课间结伴的邀约、体育课分享的饮用水,全部被他不动声色回绝。他见过太多短暂的陪伴,儿时短暂交好的玩伴转学,邻居家时常和他搭话的老人搬离,连每年归家的父母都只能停留寥寥数日,长久的别离刻进骨子里,催生出发自本能的防备,与其等到拥有后再承受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独自待在原地,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唯独陆知茂是例外。
他指尖轻轻贴着校服内侧布料,隔着一层薄布,同时触到旧星星标本、崭新银星坠与那片深红色玫瑰花瓣,三样东西挤在同一块方寸之地,是今日整段黄昏最完整的馈赠。许星凡缓步挪到窗边,指尖摸索到墙壁上老旧的开关,咔嗒一声,昏黄微弱的灯管颤巍巍亮起,朦胧光线铺在窗台,恰好能容纳他掌心的几样小物件。
他一件件将东西取出来,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就磨损分毫。磨损边角的老星星标本压在最底层,那是小学时偶然在郊外河滩捡到的化石碎片,是他漫长孤单岁月里唯一长久的寄托;中间叠着陆知茂悄悄放在小巷石台的银星挂坠,打磨圆润的金属表面还留着傍晚霞光浅浅的印子;最上方平铺那片风干玫瑰,花瓣边缘微微蜷曲,淡淡的花香即便隔了数个小时,依旧若有若无萦绕在指尖。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积了薄灰的窗沿,窗外是整片铺展开的夜空,细碎星子悬在楼宇缝隙之上,屋内窗台私藏的星与花,遥遥呼应天际散落的光点,构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图景。许星凡手肘抵在窗沿,指尖轻轻点过那片玫瑰花瓣,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陆知茂傍晚随口提起的玫瑰园。
一整片庭院尽数栽种玫瑰,四季常有花苞盛放,花架顶端缀着暖白色星星小夜灯,傍晚浇花时点亮,花海配星光,光是想象画面,心底就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涟漪。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踏入过种满鲜花的庭院,狭小出租屋连一盆绿植都无处安放,巷口路边偶然盛开的野花是他为数不多见过的鲜活草木,更别提层层叠叠、馥郁满院的各色玫瑰。
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渴求,想要亲身走到那片花架之下,站在陆知茂日日独处的地方,闻一闻满园花香,看一看缀在枝头的星灯,安安静静和身旁人待上一整个黄昏。可这份渴求刚冒出头,就被现实层层压住。他们在学校依旧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全班上下所有人都认定两人水火不容,若是他主动提出前往陆知茂的私人花园,必然会引来铺天盖地的议论,那些藏在匿名礼物、不动声色迁就之下的心思,会被赤裸裸摊在所有人视线里。
他不能冒这个险,眼下这种隔着一层薄纱、心照不宣的相处,已经是他能抓到的最安稳的距离。至少此刻,他还能收下对方递来的汽水、悄悄留下的银星、一片带着花香的花瓣,至少黄昏时分,能拥有一段短暂并肩同行、没有争执的路途。若是捅破那层窗户纸,连这点微薄的温存都会彻底消散,往后再无并肩走完整条沿河小路的机会。
占有欲在胸腔里缓慢翻涌,沉甸甸压着心口。他想起白日在校,午休天台有女生主动凑到陆知茂身边,询问几道难题的解题步骤,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了片刻,女生笑盈盈递过去一颗水果糖。彼时他独自靠在天台另一侧栏杆,看似低头翻看课本,余光却全程锁着那两道交叠的身影,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星星标本,指节泛出发白的青白色,心底翻涌的闷意整整持续了一下午,直到放学看见陆知茂独自落在人群末尾,那份滞涩才稍稍平复。
他没有立场上前打断,没有身份表露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能将所有酸涩尽数藏在冷寂的皮囊之下,等到独处时分,才任由情绪肆意漫开。唯有那些悄悄送到他手上、独属于他一人的细碎心意,能稍稍抚平心底汹涌的偏执。银星坠是专门为他挑选,玫瑰花瓣是对方日日照料的花海中摘下,放学路上特意停下买来的橘子汽水,每一件小事都在无声诉说特殊,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足够让他暂时放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许星凡轻轻拿起那片玫瑰花瓣,夹进课本最中间的空白书页,恰好夹在一页印着星空插图的地理课本里,玫瑰与星辰妥帖共处一页。随后将两枚星星物件放回校服内侧口袋,贴身收好,片刻不离身。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狭小的书桌,拉开抽屉拿出简单的泡面,烧水、冲泡,寡淡的面饼配上一点酱料,就是他今晚全部的晚餐。
狭小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水壶烧水的细微嗡鸣,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车辆驶过的声响,再无半分人声。捧着温热泡面坐在窗边,抬眼就能看见天际持续变亮的星群,他一边缓慢吞咽无味的面条,一边反复回想傍晚同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动作。陆知茂轻掩唇瓣压抑咳嗽的模样,递汽水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提起玫瑰园时眼底柔软的光,还有分别时那句轻浅的“明天到校,照旧”,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那句“照旧”像一根细丝线,轻轻勒在心头。他清楚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距离,短暂和解的黄昏只是偶然的例外,天光一亮,踏入教学楼大门,两人就要立刻拾起往日针锋相对的模样,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冷着脸争执,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课间绝不靠近对方半步,恢复所有人眼中天生相克的敌对关系。
短暂的温柔只是暮色馈赠的假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本的轨迹。
与此同时,另一边通往别墅区的冬青小路深处,陆知茂正缓步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晚风穿过两侧茂密冬青,带来微凉草木气息,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细碎压抑的咳嗽再次漫上喉咙,他抬手用袖口轻轻掩住唇,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胸腔里闷闷的钝感迟迟没有消散。
沿路两侧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落在路面,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细长,沿途再无第二个同行的人。远远能看见自家别墅精致雕花铁门,铁门内透出柔和的室内灯光,管家与佣人早已等候在玄关,备好温养心肺的汤药、清淡易消化的晚餐,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全,物质上从不会有半分短缺,偌大的别墅装潢华贵,房间宽敞明亮,处处尽显优渥家境,却始终填不满内里无处不在的空旷冷清。
父母常年奔波各地打理生意,在家停留的时间屈指可数,从小到大陪伴他的只有轮换的佣人、数不清的药剂,还有后院一整片无人相伴的玫瑰园。同龄人肆意奔跑打闹的少年时光,他大多困在房间静养,或是独自蹲在花架下照料玫瑰,汤药的苦涩常年萦绕鼻尖,是贯穿他整个青春最清晰的味道。
穿过雕花铁门,佣人立刻上前接过他肩上的书包,轻声询问今日在校是否疲惫,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片刻再用餐。陆知茂轻轻摇头,低声说想先去后院花园待一会儿,佣人知晓他的习惯,没有多做打扰,只是叮嘱晚风寒凉,不要停留太久加重咳喘,便安静退到一旁。
他独自走向后院的木门,推开门的瞬间,浓郁温柔的花香扑面而来,漫过周身。整片庭院在夜色里静静铺展,各色玫瑰沿着青石板小径层层盛放,深红浓烈,浅粉温柔,奶白干净,藤本花枝缠绕木质花架向上攀爬,花架顶端一串串星星造型的小夜灯正缓缓亮起,暖白细碎光点落在层层花瓣上,朦胧柔光裹住整片花海,静谧又好看。
陆知茂缓步踩在石板路上,指尖轻轻拂过盛开的玫瑰花瓣,柔软花瓣蹭过指腹,驱散了白日在校积攒的烦闷。他走到花架中央摆放的藤编座椅旁坐下,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许星凡方才收下玫瑰花瓣时的模样,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转瞬又被冷漠覆盖,那一幕反复在心底盘旋,搅得心底那点克制到极致的悸动轻轻晃动。
他今日鼓起莫大勇气,将珍藏的玫瑰花瓣递到对方手中,全程装作随手闲置、不值一提的模样,可心底早已紧张到耳尖发烫。那片花瓣是清晨他特意挑选的开得最饱满的红玫瑰,小心翼翼摘下风干,原本打算独自收在随身的书本里,最后还是忍不住,想分给唯一让他生出别样心绪的人。
心底藏着无数没能说出口的邀约,他无数次幻想带着许星凡逛完整片玫瑰园,教他分辨不同品种玫瑰的花期,递给他修剪花枝的小剪刀,坐在藤椅上分享冰镇桂花蜜水,一同看着花架上的星灯与天际的星辰,安安静静消磨一整个黄昏。可这些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两人在校的敌对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若是他主动邀约许星凡来家中花园,必然会引来全班起哄调侃,那一点藏在暗处、尚且微弱的动心,根本经不起旁人反复议论窥探。他骨子里带着豪门养出的矜傲,也带着久病催生的敏感怯懦,没有办法坦荡将心底细碎心思摊开在众人目光之下,只能用匿名赠送、偶然顺路、随手相送这类迂回借口,一点点释放藏在心底的温柔。
想起许星凡那句“花再好看,终究有凋零的一天”,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滞涩。他清楚那句话并非对方真心厌恶鲜花,只是长久孤身一人的经历,让许星凡下意识抗拒所有鲜活美好的事物,害怕短暂拥有过后,迎来无可避免的别离,索性从一开始就拒绝靠近。就像对方习惯性推开身边所有人,唯独对自己留下一点松动的缝隙,愿意收下他送出的所有东西,愿意迁就他孱弱的步伐,愿意在朗读时放慢语速照顾他不稳的气息。
这些独一份的纵容,是支撑他生出那一点动心的根源。全校所有人都只能看见许星凡冷漠锋利的一面,只有他能窥见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着长久孤单催生的柔软与不安。看见对方攥着星星物件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听见对方轻声说出只有星辰不会离开自己时的落寞,心底的怜惜与隐秘好感交织缠绕,沉淀成心底浅淡、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
晚风掠过花架,吹落几片已经衰败的玫瑰花瓣,轻飘飘落在他的校服裤腿上。陆知茂弯腰拾起花瓣,指尖轻轻捻着干枯的花片,心底暗自盘算,往后几日,他可以挑选几支盛放完好的玫瑰,小心包装好,悄悄放在小巷的青石石台上,搭配一枚新的星星小配饰,依旧不留姓名,以匿名的方式送到许星凡手中。
即便永远只能躲在暗处送出心意,即便对方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即便天亮之后两人依旧要装作水火不容,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自己最珍视的花海与星辰,一一分享给那个独自守着黑夜、只能依靠星星慰藉自己的少年。
胸腔里的呼吸再次轻微发紧,一阵细碎的咳嗽涌上来,陆知茂微微侧身,靠在藤椅扶手上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不适。长久缠身的病痛像一层无形枷锁,困住他所有想要主动奔赴的勇气,连一点微弱的心动,都只能蜷缩在暗处,不敢展露半分光亮。偌大满园玫瑰静静盛放,花香四溢,却没有第二个人陪他一同观赏,漫漫长夜,只有星灯、花海与数不清的汤药苦涩,陪他消磨无边寂静。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晚风越来越凉,四肢泛起淡淡的寒意,陆知茂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缀满星灯的玫瑰花架,转身走出后院,关上木门,将整片无人共赏的花海留在身后。
回到别墅主楼玄关,佣人立刻端来一碗温热汤药,黑褐色药液盛在白瓷碗里,苦涩气味扑面而来。陆知茂端起瓷碗,没有半分迟疑,仰头尽数饮下,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久久散不去。晚餐摆在餐厅长桌上,精致清淡的几样小菜,偌大餐桌只有他一个人落座,餐具整齐摆放,却没有丝毫烟火暖意。
安静吃完晚餐,他独自回到二楼卧室,房间宽敞,落地窗正对后院玫瑰园,躺在床上就能看见花架顶端闪烁的星灯。他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夹层,那里原本存放玫瑰花瓣的位置已经空了,那片承载他细碎心意的花瓣,此刻正妥帖夹在许星凡的地理课本里,与两枚星星物件朝夕相伴。
他靠在窗边软垫上,抬眼望向远处居民区的方向,那片楼宇密密麻麻,其中一间狭小出租屋里,住着那个对外冷漠偏执,唯独对他留有温柔缝隙的少年。两人相隔数条街道,各自守着一间冷清的屋子,各自揣着不能互通的心事,一点浅淡克制的动心,隔着楼宇与夜色遥遥相望,找不到向前一步的理由。
夜色渐渐更深,天际星辰愈发清晰明亮,整条学校后方的小巷空无一人,青石石台静静躺在梧桐树下,白日里放置银星挂坠的位置空荡荡的,静静等候下一次匿名送来的花与星。教学楼早已熄灯锁门,长长的走廊空寂无人,白日里两人针锋相对、争执拌嘴的画面仿佛还留在空气里,伪装的敌对像一层厚重薄膜,隔绝了藏在底下所有隐晦温柔。
一整晚睡意来得迟缓,陆知茂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黄昏沿河小路并肩同行的每一处细节,汽水碰撞指尖的凉意,晚风卷起落叶的声响,石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分别时那句轻飘飘的照旧,还有少年口袋里,玫瑰与碎星紧紧相依的模样。每一幕画面都清晰刻在脑海,心底暖意与滞涩交替翻涌,分不清究竟是暖意更多,还是挥之不去的沉闷更甚。
另一边狭小出租屋内,许星凡早已洗漱完毕,平躺在单薄的单人床上,两只手都揣在被子里,紧紧贴着装有两枚星星的口袋。屋内灯管已经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星光照亮房间一角,书页里夹着的玫瑰花瓣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之上,花香微弱,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他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底反复描摹陆知茂苍白温顺的侧脸,描摹那片种满玫瑰、缀着星灯的庭院。浓烈的占有欲依旧在心底盘旋,他贪恋黄昏短暂同行的安稳,贪恋独属于自己的匿名礼物,贪恋对方不动声色的迁就,却又清醒知晓,这样的温存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偶然,无法长久留住。
他清楚陆知茂心底藏着一点偏向自己的情绪,清楚每一件送到手上的物件全部出自对方之手,清楚对方提起玫瑰园时藏不住的期盼,可他始终选择缄口不言,配合对方维持匿名的伪装。他害怕一旦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当下仅存的平和会瞬间崩塌,往后再也没有机会收下带着花香的花瓣,没有机会在放学路上并肩走完整条沿河小路,只能退回彻底疏远、针锋相对的旧模样。
长久孤身一人的经历让他格外珍惜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特殊对待,哪怕这份对待裹在敌对的外壳之下,哪怕两人永远只能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他也愿意安于现状,不去主动捅破,静静守着两人之间独有的秘密,等候一个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坦诚时刻。
窗外星辰整夜高悬,没有半分偏移,两间相隔遥远、同样冷清孤寂的屋子,靠着窗台的星、口袋里的星、一院无人观赏的玫瑰,维系着一段外表平和温柔,内里处处藏着绵长滞涩的联结。漫漫长夜缓缓流淌,一点蛰伏在暗处的动心,被夜色层层包裹,无人知晓,无人拆解,只等第二日天光破晓,两人重回校园,再次戴上针锋相对的面具,将黄昏短暂的温存,悄悄藏进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浅淡鱼肚白,陆知茂便准时醒了,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走到落地窗旁,望向还笼罩在薄雾里的玫瑰园。花架上的星灯已经熄灭,各色玫瑰沾着清晨微凉露水,花瓣饱满温润,浓郁花香透过窗户缝隙轻轻飘进卧室。他换好校服,下楼用餐前特意绕去后院,挑选了两支盛放最艳丽的红玫瑰,用干净素色牛皮纸简单包裹,又从书房抽屉找出一枚小巧的银制星星吊坠,一并揣进书包深处,打算午休时分,悄悄送到小巷的青石石台上。
佣人端来温热的润肺羹汤,叮嘱他今日课间不要随意跑动,避免咳喘加重。陆知茂轻轻点头,小口喝完羹汤,背着书包走出别墅大门,沿路朝着学校方向缓步前行。清晨校道人流稀疏,只有零星提早到校的学生,梧桐树叶沾着露水,踩上去发出轻微湿润的声响。
走到校门口时,视线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捕捉到不远处独自行走的许星凡。少年依旧单手揣在校服内侧口袋,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几个同路的同学刻意和他拉开距离,不敢上前搭话。
两人视线无意间相撞的一瞬,许星凡漆黑眼眸平静无波,立刻收回落在陆知茂身上的目光,刻意侧过身,往道路另一侧挪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全然是往日在校时刻意疏远的模样。
陆知茂心口轻轻一沉,昨日黄昏并肩同行的温和画面转瞬被眼前疏离的姿态覆盖,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滞涩。他配合着对方的伪装,同样移开视线,缓步走向教学楼另一侧楼梯,两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迈步,没有半句问候,没有半分停留,昨日沿路分享汽水、共赏河上星影的短暂平和,仿佛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幻梦。
踏入教室,周遭同学看见两人分坐教室两端,立刻恢复往日闲谈,纷纷小声议论果然昨日只是一时巧合,这对死对头不可能真的和解。陆知茂坐在靠窗位置,指尖隔着书包布料,轻轻触碰牛皮纸包裹的玫瑰与星星吊坠,心底安静盘算午休的投递计划,面上却摆出冷淡疏离的模样,低头翻看课本,不再往教室后排许星凡的方向多看一眼。
教室后排,许星凡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摊开的地理课本上,书页夹层里那片玫瑰花瓣静静藏着,淡淡花香若有若无萦绕鼻尖。他看似专注看书,余光却时不时掠过前排靠窗的单薄身影,心底清楚书包里藏着玫瑰与星饰,清楚对方午休一定会去往后方小巷,可他不会点破,只会等到午休路过石台时,不动声色收下那份匿名送来的心意,继续维持两人之间这场心照不宣、裹着层层滞涩的隐秘羁绊。
课间有女生拿着数学练习册走到陆知茂桌边,弯腰询问难题,笑盈盈递来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许星凡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重墨痕,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周身冷意又厚重几分,只是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坐在原位,任由心底翻涌的酸涩独自消化,无人察觉,无人宽慰。
前排的陆知茂察觉到身后落来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脊背微微一僵,简单解答完女生的问题,委婉推拒了那颗水果糖,等女生转身离开,才下意识回头望向教室后排。许星凡早已收回目光,低头装作演算习题,侧脸冷硬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那道带着滞涩的视线从未存在过。
两人隔着整间教室的距离,一人藏着满园无人可赠的玫瑰,一人揣着承载全部慰藉的碎星,一点克制隐晦的动心横亘在课桌与人群之间,表面依旧是水火不容、互不亲近的死对头,只有彼此清楚,黄昏那条沿河小路之上,曾有过一段旁人看不懂、藏满绵长心绪的温柔同行,那段短暂的时光,会妥帖收在心底深处,熬过一整个白日针锋相对的伪装,等候下一个暮色降临,再寻一段短暂、易碎、满是无声郁结的共处时刻。
正午午休铃声响起,全班同学或是结伴去往食堂,或是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小憩,陆知茂趁着人群混乱,悄悄拎起书包,绕开教学楼主通道,独自走向后方僻静小巷。梧桐树荫遮住整条小路,青石石台安静立在树下,他将牛皮纸包裹的两支红玫瑰与星星吊坠轻轻放在石台中央,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才快步转身离开,原路折返教学楼,全程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痕迹。
没过多久,独自避开人群的许星凡缓步走进小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石台上的牛皮纸包裹,心底早有定论,却依旧装作偶然撞见的模样,走上前拿起包裹,拆开牛皮纸,浓烈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两枚盛放的红玫瑰衬着小巧银星,和昨日那片风干花瓣是同源的香气。
他小心翼翼将玫瑰与星坠揣进书包,指尖轻轻摩挲花瓣柔软的纹路,抬眼望向陆知茂方才离开的巷口方向,空荡荡的小路只剩风吹梧桐的声响,早已不见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底漫开一丝细碎的满足,可紧随而来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滞涩,他只能在无人的小巷收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心意,回到校园,依旧要装作和对方毫无交集、处处针锋相对的陌生人。
收好东西,许星凡转身走出小巷,沿路返回教室,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肩头,口袋里的星星、书包里的玫瑰,与书页间的干花瓣凑成一整套隐秘的馈赠,是独属于他一人,却永远不能摊开言说的偏爱。
回到教室时,陆知茂已经趴在桌上假意午休,脊背单薄,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藏着的忐忑。听见后排桌椅挪动的细微声响,他没有抬头,维持着熟睡的姿态,心底却清晰知晓,石台之上的花与星已经被妥善收下,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联结,一层裹着敌对伪装、藏着无尽无声心事的联结。
午后课堂漫长乏味,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课桌,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沙沙声响循环往复,两人依旧分坐教室两端,全程没有一次对视,没有一句交谈,仿佛昨日黄昏并肩走完整条沿河小路、共享一瓶橘子汽水、交换花与星的温柔,从来都不曾发生。所有人眼中,他们还是那对一碰面就气氛紧绷的死对头,没有人能窥见,两份孤单、两份克制的心意,正借着匿名的花与星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相依。
天边太阳缓缓向西偏移,又一个黄昏即将来临,教学楼走廊依旧藏着针锋相对的伪装,小巷青石石台见证着一次又一次单向送出的温柔,少年口袋里、书页间、书包深处,玫瑰与碎星长久相伴,成为连接两个孤寂灵魂唯一隐秘的纽带。咫尺相隔的两人,心思永远隔着一层无法互通的薄纱,那一点浅显克制的动心,依旧蛰伏在光影暗处,静静等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能卸下所有伪装,坦诚相对的揭晓时刻。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大半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连绵一片,偶尔夹杂几声低声的交谈,很快又归于安静。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地板上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光斑,陆知茂伏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右下角偏移,隔着三四排桌椅,恰好能瞥见许星凡垂着的半边侧脸。
少年下颌线条冷硬,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重得能在草稿纸上戳出浅浅凹痕。方才课间那个递糖的女生又路过后排,犹豫着停在许星凡桌边,小声问他能不能借一套物理错题集,话音刚落,许星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都没有抬一下,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比平日更重几分,女生见状只能窘迫地转身离开。
陆知茂指尖捏着橡皮反复蹭着卷子上一道已经演算完毕的题目,纸面被蹭得微微发毛,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清楚许星凡对外向来都是这般态度,可方才那一瞬间沉下去的气场,分明是上午看见他收下水果糖时翻涌情绪的延续,只是对方藏得极好,除了那道用力过重的笔迹,再也找不到半分外露的痕迹。
胸腔里那点浅淡的悸动轻轻晃了晃,随之漫开一层绵长的闷。明明两人之间有着旁人插不进来的隐秘默契,他会悄悄备好玫瑰与星星放在小巷石台,对方会默默收下妥善珍藏,黄昏也能卸下争执的伪装并肩走完整条沿河路,可只要身处校园这片众人目光汇聚的地方,就必须硬生生拉开距离,装作全然无关的模样。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走上前,告诉许星凡不必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心绪沉沉,只能隔着数排课桌,远远看着对方独自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一阵细碎发痒的咳嗽忽然涌上来,陆知茂连忙侧过身,手肘抵着桌沿,手背捂住嘴唇,尽量把声响压到最低。久病早已让他习惯隐忍这类不适,只是咳完之后胸口闷闷的钝感迟迟散不去,连带思绪也跟着纷乱起来。他想起后院那片铺满玫瑰的庭院,想起花架顶端暖融融的星灯,若是此刻能置身那片安静花海,不必刻意伪装疏离,不必忌惮旁人窥探的视线,单单只是并肩坐着看花看星,想来应当会轻松许多。
可这个念头刚生根,就被现实轻轻压下。他们之间那层名为“死对头”的薄膜,是全班乃至整个年级所有人默认的定论,一旦打破,那些藏在花与星辰里的小心思,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议论声里。他生来敏感,又常年困在病痛里,承受不住那样直白的打量与调侃,只能维持眼下这种迂回又克制的相处模式。
后排的许星凡看似专注演算物理大题,余光实则一直留意着前排那道单薄的身影。方才那阵压抑的咳嗽声清晰飘进耳朵,他握笔的动作顿了顿,笔尖悬在空白草稿纸上,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心底下意识生出想要起身递一杯温水的念头,脚步刚有微动的趋势,又硬生生止住。教室里面人头攒动,前后桌的同学都在低头做题,若是他突然主动靠近陆知茂,必然会引来一圈诧异的目光,两人刻意维持的敌对表象会当场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暗处的心思也会随之露出端倪。
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惦念,重新垂下眼盯着题目,只是原本清晰的解题步骤此刻变得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知茂白日里数次掩着唇压抑咳喘的模样。那人皮肤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每次咳完唇色都会淡上几分,看着格外单薄脆弱,偏偏还要事事隐忍,不愿让旁人看出半分不适。
一想到陆知茂常年要靠汤药稳住身体,却依旧会抽出清晨的时间打理整片玫瑰园,费心挑选贴合自己喜好的星星饰品,悄悄送到无人的小巷石台,心底那股浓烈的占有欲便混着细碎的柔软一同涌上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份馈赠有多难得,陆知茂从不随意对旁人展露柔软,满园盛放的玫瑰、精心挑选的星饰,独独分给他一人,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是他孤身多年以来抓住的唯一暖意。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主动道谢,不能直白表露欢喜,甚至不能在教室里多看对方几眼,只能等到放学人群散尽,再寻一段短暂的黄昏路途,借着“顺路”这个单薄的借口,短暂卸下满身冷硬,和那人并肩走上一段。
自习课还有十分钟下课,班主任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清点各组作业,随口安排了明天的座位调整。“班里部分同桌上课容易互相打扰,我重新调换一下,陆知茂,你搬到后排和许星凡坐一桌,正好两人数学都不错,平时可以互相探讨难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骤然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所有人都清楚这两人平日里水火不容,如今被安排成同桌,不少同学悄悄抬眼来回打量前排与后排,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好奇。
陆知茂心口猛地一滞,握着橡皮的手指骤然收紧,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浅红。他下意识转头往后看去,恰好对上许星凡抬起来的目光,少年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转瞬又恢复成惯常的淡漠,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班主任的安排。
短短一个对视,藏着只有两人能读懂的波澜。往后整整一周,他们要共享一张课桌,朝夕相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刻意拉开距离,每日课间、课堂都要并肩坐在一起,无数细碎的相处时光会摊开在众人眼皮底下,往日用来遮掩心绪的敌对伪装,怕是很难再维持得滴水不漏。
心底一半是难以言说的细碎欢喜,能近距离待在对方身侧,不用隔着数排课桌遥遥相望;另一半又是化不开的滞涩,近距离相处更容易暴露那些心照不宣的温柔,一旦被旁人捕捉到分毫异样,这段仅存的隐秘羁绊便会摇摇欲坠。
许星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上,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期待和陆知茂同桌的朝夕相处,能借着探□□题的由头,名正言顺和对方多说几句话,留意那人咳喘不适时及时递上温水;可与此同时,心底又藏着浓烈的不安,他害怕自己藏不住翻涌的占有欲,一个下意识的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迁就,都会戳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让这份只属于黄昏小巷与沿河小路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吩咐两人放学之后互相搬桌椅调换位置,说完便抱着作业本离开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时不时偷瞄两端的两人,言语间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陆知茂收拾好桌上的卷子与书本,缓缓起身,抱着一摞习题册往后排走,单薄的身形抱着厚厚的书本,走起来脚步微微发飘。许星凡见状,默默起身走到过道,伸手接过他怀里大半厚重的教辅,动作自然流畅,在外人眼里顶多只是顺手帮忙,只有两人清楚,这个主动伸手的动作,是打破往日刻意疏离的第一步。
指尖短暂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陆知茂耳尖红得更明显,低下头跟在许星凡身后,走向后排空出来的同桌空位。两人分工将桌椅调整对齐,课本、文具一一摆放妥当,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安静得没有一句交谈,周遭时不时飘来旁人打量的视线,让两人都下意识收敛了所有细微的柔和,面上维持着平淡无波的模样。
收拾完毕,放学的铃声再次响彻校园,潮水般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和昨日一样,人群自动给两人留出空隙,只是今日身份即将转变为同桌,旁人观望的目光更浓了几分。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校门,没有刻意分开,也没有刻意贴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自然而然走上那条通往沿河居民区的小路。夕阳依旧坠在居民楼缝隙,漫天暖橘色霞光铺满地,晚风卷着梧桐落叶飘落在脚边,昨日并肩同行的氛围再一次缓缓漫开。
走出校门一段距离,周遭结伴的学生渐渐分流去往不同岔路,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的人越来越少,许星凡揣着星星与玫瑰花瓣的手微微放松,率先打破一路的安静:“明天开始同桌,课堂上若是我做题打扰到你,直接说。”
语调听着依旧清冷,却少了往日针锋相对的生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陆知茂轻轻咳了两声,放缓脚步调整呼吸,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浮着一点淡淡的软:“不会,我做题动静不大,若是我咳喘吵到你,你也不用顾及。”
他想起书包里早上放在石台、如今被许星凡妥善收好的两支红玫瑰,犹豫片刻,轻声补充:“小巷的花,若是不方便存放,不必勉强留着。”
许星凡指尖隔着布料摩挲藏在书包夹层的玫瑰,花香透过牛皮纸淡淡渗出来,清晰萦绕在鼻尖,他轻轻摇头:“不会不方便,我妥善收好了。”
简单一句话,无声告知对方那份心意被好好珍藏,没有半分敷衍丢弃。霞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拒人的棱角,陆知茂望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克制的悸动又轻轻泛起暖意,只是暖意之下,依旧缠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闷。
就算明日开始日日同桌,共享一张课桌,只要踏出这条沿河小路、踏入教学楼,他们依旧要收起此刻的松弛,装作普通甚至互相看不顺眼的同桌,不能随意流露半分特殊的迁就。课堂上递出去的温水、讲解习题时下意识放缓的语速、留意对方身体状况的眼神,全都要裹上“单纯探讨学习”的外壳,不能让旁人察觉分毫异样。
两人慢慢走到昨日停留过的石桥边,河水泛着细碎的霞光倒影,天边已经冒出零星几颗浅淡星子。许星凡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取出早上收下的那两支红玫瑰,牛皮纸包裹完好,花瓣依旧饱满鲜亮,没有半点蔫败的痕迹。
“花香很好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玫瑰,难得多说了一句心里话,“从未见过开得这样饱满的玫瑰。”
“后院花园还有很多不同品种,四季都能开花。”陆知茂顺着话头接下去,心底藏着那句未曾说出口的邀约,“若是往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微微绷紧了脊背,生怕对方顺势应下,那样他便要纠结如何规避旁人的议论;又悄悄盼着许星凡愿意点头,能有机会带他踏入那片只属于自己的花海,在缀满星灯的花架下安静待上片刻。
许星凡抬眼看向陆知茂,漆黑眼底盛满清晰的向往,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将那句“我想去”咽回心底。他清楚上门拜访太过逾矩,两人在外人眼中依旧是互相不对付的存在,贸然前往对方的私人庭院,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猜测与调侃,打碎眼下这份安稳克制的默契。
“以后再说吧。”他轻轻转移话题,指尖捏着玫瑰纸包,“天色还早,往前走走。”
陆知茂了然,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期待缓缓沉下去,淡淡的闷意漫开,却没有再多追问,安静跟上他的脚步,沿着河岸继续往前慢行。
路边有摆摊的老奶奶售卖纸折的星星,五颜六色的星星串成一串,在霞光里晃出细碎光亮。许星凡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一串串纸星上,停留了许久。摊主老奶奶笑着搭话,问两个少年要不要买一串,价格实惠。
陆知茂见状,不等许星凡开口,已经上前掏出零钱,买下一整串银灰色的纸星星,款式和他挑选的银星挂坠色调相近,转身递到许星凡手里:“看着和你口袋里的星饰相配。”
依旧是随意的口吻,装作只是偶然看见顺手买下,遮掩心底直白的偏爱。
许星凡接过沉甸甸的纸星串,指尖抚过每一个折得规整的纸星星,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柔软,攥着纸串的手指微微用力。又是一份独属于他的馈赠,没有理由,没有铺垫,仅仅是察觉到他喜欢星辰,便主动送到手上。
他将纸星串小心放进书包,和牛皮纸包裹的玫瑰放在一处,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只是随手买的,不必放在心上。”陆知茂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耳尖又一次染上绯红,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单薄的身形在霞光里看着格外温顺。
两人继续沿着河岸漫步,沿途聊起课本上的天文知识点,聊起夜里各自抬头看见的星空,聊起巷口路边悄悄盛开的白色野花,没有争执,没有疏离,只有松弛平和的闲谈,整条小路都浸在橘子汽水一般淡淡的甜。
可这份甜始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滞涩,他们都清楚,这条沿河小路是唯一能卸下伪装的方寸天地,一旦走到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到冷清的住处,等到次日天光破晓踏入校园,所有此刻坦诚的闲谈、顺手送出的礼物、无声的迁就,都要尽数藏进心底深处,重新戴上针锋相对的面具,扮演全班眼中水火不容的同桌。
一路走到昨日分别的岔路口,通往别墅区的冬青小路与老旧居民区的巷道分列两侧,天边的霞光褪去大半,墨蓝色夜空里的星子越来越清晰。
许星凡停下脚步,将那串纸星星取出来,分出一半递到陆知茂手中:“分你一半,夜里看花园星灯的时候,可以挂在花架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赠属于自己的东西,纸星星是寻常小摊手工折出,没有昂贵的材质,却是他能拿出最贴合两人共同喜好的物件。
陆知茂看着掌心一小半银灰色纸星,心底暖意瞬间漫开,小心收进书包夹层,和今早空出来、曾经存放玫瑰花瓣的位置放在一起:“我会挂在星灯旁边。”
“嗯。”许星凡轻轻应声,指尖摩挲着剩下的半串纸星,连同玫瑰、两枚星星、风干花瓣,一同妥帖收好,“明天同桌,上课若是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
“你也是。”陆知茂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望向那条冬青小路,“我先回去了。”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转身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脚步声顺着晚风消散在河道两侧,方才并肩而行的暖意,一点点被夜色稀释。
陆知茂沿着冬青小路回到别墅,第一件事便是绕去后院玫瑰园,暮色里的花海安静盛放,花架顶端的星灯还未点亮。他拿出那半串银灰色纸星星,小心翼翼系在星灯旁的花枝上,纸星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和暖白色灯光交映在一起,满园玫瑰衬着星星,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安静景致。
他坐在藤编座椅上,望着花枝上晃动的纸星,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路上许星凡接过玫瑰、收下纸星串、眼底藏着向往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淡克制的悸动反复起伏。明日就要日日同桌,近距离的相处会带来更多细碎温柔的机会,可也意味着要时时刻刻警惕旁人的目光,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晚风渐凉,咳喘又一次漫上来,陆知茂靠着扶手缓了许久,望着整片无人相伴的玫瑰园,偌大花海,花枝缀着星星,景色再好,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唯有晚风与花香作陪。
另一边出租屋内,许星凡推开门,将书包放在书桌边,一件件取出今日收到的所有物件:两支红玫瑰、一整串分剩的纸星星、银星挂坠、老旧星星标本、夹在地理书里的风干玫瑰花瓣,全部整齐摆放在窗台。窗外漫天星辰,窗内堆满带着陆知茂气息的花与星,狭小冷清的房间,第一次被这么多温柔的物件填满。
他坐在窗台边,指尖挨个触碰每一样小东西,心底浓烈的占有欲得到片刻平复,可随之而来的不安依旧盘旋不散。明日同桌共处,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下意识的迁就,怕旁人捕捉到两人之间不同于普通同学的默契,怕那层维持许久的伪装被轻易戳破,打碎眼下这份黄昏独有的平和。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街巷里的灯火次第熄灭,两间相隔遥远的屋子,各自守着花与星,揣着不能互通的绵长心事。一点蛰伏在暗处的动心,被夜色牢牢包裹,等待明日教室课桌旁,一场近在咫尺、却依旧要戴着伪装的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