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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触 二人伪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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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早读课闹哄哄的,风扇吱呀转着吹不散闷热。许星凡靠窗坐,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本星星标本小册,脊背绷得笔直,旁人凑过去搭话,他眼皮都懒得抬,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陆知茂抱着书本慢慢挪到邻座,他身子弱,走几步就微微喘,坐下时故意往许星凡那边偏了半寸,胳膊轻轻蹭上对方的小臂。
许星凡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瞬间收紧,转头看他,眉峰压得很低,语气冷硬:“往旁边挪点。”
周遭同学都默认他俩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平日里连桌椅都刻意分得清清楚楚,此刻这一下贴近,惹得旁边有人偷偷侧目。
陆知茂装作没听见他的驱赶,手里翻着课本,肩膀又若无其事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臂贴着许星凡的没挪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边光线亮,看书清楚。”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光线如何,昨夜整夜想着巷尾两相隔的屋子,藏在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搅得他睡不踏实,今早只想借着这点不起眼的触碰,稍稍靠近一点。
许星凡周身的寒气更重,下意识想往旁边躲开,可余光瞥见陆知茂苍白单薄的侧脸,呼吸顿了半拍,终究只是往外侧挪了一小截,没直接起身换座位。只是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口袋里的星星册子,封皮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刻意凑过来,没必要。”许星凡目视前方黑板,不看身侧的人,语调冷得像秋夜的风,在外人眼里,依旧是针锋相对的模样。
陆知茂低低咳了两声,借着咳嗽的由头,手肘又轻轻抵了下他的胳膊,眼底藏着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嘴上却依旧维持着互不对付的腔调:“谁刻意了,桌子就这么宽,难不成让我蹲地上看书?”
两人表面还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一句一句呛着,肢体却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挨在一起。许星凡全程冷着脸,半点温柔不肯外露,唯独口袋里那本只肯给陆知茂碰的星星标本,被他攥得温热;陆知茂靠得很近,清晰闻见对方身上清浅的晚风气息,心底那点蛰伏的动心,借着这短暂、刻意的触碰,悄悄蔓延开来。
窗外晨光落进课桌缝隙,两人挨在一起,嘴上互不饶人,各自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伪装成最普通、最不合的同桌。
早读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嘈杂起来,不少人结伴往外走打水。
许星凡当即往外侧挪椅子,拉开一大段空隙,像是嫌刚才挨在一起的触碰沾了什么,起身就要离开座位。
陆知茂反应更快,伸手虚虚一拦,手腕不轻不重地擦过许星凡的手背。
他体质差,指尖常年偏凉,碰上去的一瞬,许星凡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垂眸看向两人相触过的地方,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滞涩,面上依旧冷得没有起伏。
“拦我干什么。”许星凡垂着声音,没抬头看他。
周围还有没出去的同学,全都习惯他俩一见面就闹矛盾,只当陆知茂又要故意找茬。
陆知茂慢悠悠收回手,掩住嘴角一点极淡的笑意,拿桌上的水杯递过去,语气带着惯常作对的别扭:“我不方便跑,帮我接杯温水,举手之劳而已,别这么小气。”
他明知道许星凡不爱搭理任何人,偏偏借着递水杯的动作,胳膊又一次擦过对方的小臂,是刻意又隐晦的靠近。
许星凡盯着他苍白瘦弱的手腕,视线往下扫到陆知茂微微泛青的眼下,想来昨晚那人也没休息好。口袋里的星星册子硌着掌心,他攥紧几分,本想直接拒绝转身就走,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我们关系没好到互相跑腿。”许星凡一字一句,摆明两人还是不熟的死对头,伸手去推陆知茂递过来的杯子。
推搡之间,两人的手掌再次撞在一起,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一点。
陆知茂没有松开,轻轻扣住水杯不撒手,顺势半边肩膀又贴了上去,两个人的胳膊紧紧靠住。“就一次,”他低咳两声,借着虚弱的模样做掩护,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心动借着近距离的触碰悄悄发痒,“总不能看着我折腾半天,又犯头疼。”
许星凡沉默几秒,周身压抑的冷气压越来越重,旁人看着只觉得他快要发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两次短暂的触碰,搅得他心绪乱成一团。口袋里珍藏、从不允许旁人触碰的星星标本,此刻像是在提醒他,唯独面对陆知茂,他永远硬不起心肠彻底推开。
他一把夺过陆知茂的水杯,力道有点重,避开了肢体相贴,转身往饮水机走,背影透着疏离。
走到教室后门时,许星凡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座位上的人,陆知茂正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侧脸单薄安静,昨夜两屋遥遥相望的心事,此刻又浮上心头。
等许星凡端着温水回来,将杯子重重搁在陆知茂桌角,刻意拉开距离站到过道上,不和他并肩。
“水给你了,别再故意往我这边凑。”
陆知茂拿起水杯,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许星凡留在杯壁的温度,抬眼看向对方冷冰冰的脸,嘴上依旧不服软:“谁愿意凑你,桌子就这么点地方。”
嘴上互相抵触,伪装成针锋相对的陌生人,可方才几番不经意、又全是刻意的肢体接触,已经悄悄在两人心底,埋下一层拆不开的涟漪。
数学课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字迹密密麻麻,后排看得费劲。老师中途走出去,班里立刻小声喧闹起来。
许星凡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星星册子的边角,半点没掺和旁人的闲谈,周身冷意隔得老远,没人敢主动搭话。
陆知茂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故意侧过身子,整个人往许星凡那边斜过去,膝盖直直抵上对方的腿。布料相贴的触感清晰传过来,许星凡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腿,可课桌空间狭小,根本躲不开。
“挤什么。”许星凡侧头扫他一眼,眼神冷沉沉的,听着就满是不耐,在外人眼里,又是两人一贯针锋相对的样子,“离我远点。”
陆知茂装作没察觉到他的抗拒,手肘搭在桌沿,小臂直接贴上许星凡的胳膊,慢悠悠开口,理由找得理所当然:“黑板右边字迹太小,我看不清,不凑过来怎么记笔记。”
他其实视力没差到这种地步,纯粹是贪恋这点短暂贴近的触感。夜里翻来覆去压下去的心思,一到白天看见许星凡,就忍不住想靠近,只能借着这种不起眼的小动作藏好自己的动心。
许星凡抿紧唇,没有再大幅度躲闪,只是整条胳膊绷得僵硬,桌下的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册子。换作别的同学敢这样贴上来,他早就冷着脸呵斥着躲开,唯独陆知茂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他狠不下心直接起身换座。
“看不清就戴眼镜,没必要往我身上靠。”许星凡视线转回黑板,刻意不去看身侧单薄苍白的人,语气硬邦邦维持着死对头的距离感。
陆知茂低低咳了两声,借着咳嗽往他那边又靠紧几分,肩膀完完全全贴在一起,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落在两人之间。他笔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划了两道,余光偷偷瞟许星凡紧绷的下颌线,轻声抬杠:“眼镜戴着头晕,哪有凑近省事。”
前排几个同学隐约听见两人拌嘴,回头看了两眼,见只是寻常互怼,便又转了回去,只当他俩天生不对付。
一节课大半时间,两人就维持着紧贴的姿态。许星凡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唯独掌心被星星册子硌出浅浅红印;陆知茂借着记笔记的由头,时不时手腕、胳膊轻轻蹭过对方,每一次无意般的触碰,都让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悄悄放大。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踏出教室,许星凡立刻往旁边扯椅子,猛地拉开一大段空隙,像是急于隔绝方才的亲密。
他站起身,刚要迈步,手腕忽然被陆知茂轻轻勾了一下。
力道很轻,稍一挣就能甩开。许星凡脚步顿住,垂眸看向那只抓着自己手腕、温度偏凉的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面上依旧没有半分软化。
“放手。”
陆知茂慢悠悠松开指尖,装作只是不小心碰到,拿起桌角的练习册晃了晃:“有道数学题没听懂,讲一下。”
“我们不熟,我不帮对手讲题。”许星凡收回手,往身后藏了藏,仿佛要抹去方才相触的温度,说完就要往外走。
陆知茂望着他冷淡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温热,嘴角压下一点藏不住的软。明明两人嘴上从来不肯退让,永远摆出互相厌烦的模样,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些一次次刻意制造的肢体相触,是独属于两人、不能摊开的秘密。
许星凡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到走廊栏杆边靠着,单手插兜,指尖反复按压那本星星标本册,以此平复心底乱掉的情绪。班里不少人三三两两说笑打闹,唯独他周身围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场,没人敢上前搭话。
陆知茂慢吞吞跟了出去,身子本就虚弱,走几步便轻轻喘了口气,顺势站到许星凡身侧,刻意把胳膊贴住对方搭在栏杆上的小臂。
冰凉的皮肤一碰上,许星凡肩膀骤然绷紧,侧头睨他,眉眼间满是抵触:“你跟过来做什么,不嫌烦?”
“走廊这么宽,难不成是你私有的地方?”陆知茂抬了抬下巴,嘴上不肯示弱,一副照旧作对的模样,手臂却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侧脸微微发白,风一吹就轻咳两声。
许星凡余光瞥见他单薄的身形,到了嘴边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往旁边挪了极小一步,隔开一点距离,却没有彻底走远。换做旁人这般纠缠,他早就径直躲开,可对着陆知茂,他永远做不到彻底疏离。
楼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廊来往学生时不时瞥一眼他俩,全都默认二人水火不容,只当陆知茂又故意来招惹许星凡。
陆知茂垂在栏杆上的手指悄悄挪动,指尖时不时轻轻蹭一下许星凡的手背,动作做得隐晦,旁人瞧不真切。他自己心底藏着那点不敢外露的动心,只能靠这种细碎、刻意的触碰稍稍慰藉夜里翻涌的心事。
“别乱动。”许星凡攥紧拳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动,风刮的。”陆知茂随口扯了个敷衍的借口,手腕顺势往下滑,轻轻搭在了许星凡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皮肤传过来。
许星凡猛地想抽回手,可指尖刚用力,就瞥见陆知茂轻轻蹙起眉头,一副体虚难受的样子,动作硬生生停住。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攥得发烫,那是他唯一的私藏,唯独愿意分给陆知茂窥探,如今连这人反复贴近的触碰,他也无法狠心拒绝。
两人并肩靠着栏杆,一人冷脸沉默,一人假意抬杠,手臂始终挨在一起。
上课预备铃突兀响起,许星凡率先收回手,转身往教室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于逃离这份让他心慌的贴近。
陆知茂落后半步跟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低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回到座位,许星凡第一时间将椅子往外侧拉开,刻意留出很大空隙,摆明不想再和他贴近。陆知茂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坐下时,悄悄把自己的课桌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桌腿轻轻抵住许星凡的桌腿,一点细微的接触,藏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私心。
许星凡低头翻开课本,假装专注看书,桌下的脚却没有移开,任由两张桌子紧紧靠在一起。两人依旧维持着针锋相对、互不亲近的表象,课桌之间狭小的缝隙里,藏着无人知晓、拉扯不清的心思。
数学课预备铃的余音还飘在走廊,许星凡坐回座位的动作带着一点仓促,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刻意将桌椅向外挪出一掌宽的距离,胳膊收在自己身侧,整个人缩靠窗那半边,摆明了划出清晰的分界线,仿佛方才走廊栏杆边,陆知茂贴上来的触碰是什么烫手的麻烦。他指尖深深陷进校服口袋,指尖摩挲着星星标本册硬质的封皮,册子夹层里夹着几片形状细碎的星型干花,是他攒了很久的东西,全校上下,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碰,连平日里和他勉强能说上两句话的同桌男生,上次随手想扒拉他口袋,都被他冷着眼狠狠甩开,那副近乎凶狠的排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久而久之没人再敢靠近他的私人物品,唯独陆知茂不一样,方才在走廊,那人的手腕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明明有无数机会直接抽手躲开,却硬生生僵在原地,任由那片微凉的皮肤贴着自己,心底翻涌的烦躁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搅成一团,脸上还要死死绷住冷漠的外壳,不能泄露出半分异样。
陆知茂缓步走到座位,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着,走两步就控制不住低低咳嗽两声,胸腔起伏看着格外费力,他没有立刻拉开椅子落座,目光轻飘飘落在许星凡刻意隔开的空隙上,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窃喜,昨夜隔着两条街巷遥遥相望的心事积攒了一整晚,清晨到现在,他想方设法凑上去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偷偷拿到了一点不属于死对头的甜头,他清楚在外人眼里,他俩是见面就拌嘴、处处不对付的关系,从开学分到同桌开始就摩擦不断,老师都调侃过好几次,说他俩天生气场相冲,每次调整座位都不敢把两人拆开,生怕换了别人两边都不自在,这话旁人只当玩笑,只有陆知茂自己分得清,所谓的不合,不过是他能光明正大靠近许星凡的掩护,若是两人关系和睦,他反倒找不到这般顺其自然凑上去的理由。他慢悠悠拉动椅子,没有顺着许星凡隔开的空隙坐远,反而故意将椅子往内侧一拉,桌沿狠狠贴上许星凡的桌沿,桌腿相撞发出轻微的咚声,桌下他的小腿直接贴住了许星凡的裤腿,布料相贴的触感清晰传递过来。
许星凡脊背瞬间一僵,握着课本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他侧过头斜睨陆知茂,眼尾压着冷沉沉的戾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满是不耐,刻意维持着针锋相对的姿态:“往那边挪,挤得难受。”
陆知茂假装没听见他的驱赶,伸手翻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胳膊顺势搭在课桌中间,小臂完整贴住许星凡的胳膊,他体质偏弱,常年气血不足,皮肤温度比常人低上不少,贴在许星凡温热的皮肤上,形成鲜明的温差,他低头看着习题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视线却根本落不到题目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胳膊相贴的触感上,嘴上慢悠悠抬杠,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课桌就这么大,是你自己刻意挪远,反倒怪我挤你,讲道理吗?”
教室前排几个回头看热闹的同学听见两人熟悉的拌嘴,习以为常地转了回去,没人多想,只觉得他俩又开始日常吵架,甚至还有人小声和身边朋友吐槽,说陆知茂仗着自己身体不好,总故意招惹不爱说话的许星凡,许星凡性子冷,每次都只能冷着脸忍让两句,谁也想不到,看似单方面招惹的举动,全是陆知茂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更没人看得出来,一向厌恶旁人触碰、防备心重到极致的许星凡,从来没有真正和陆知茂划清界限,哪怕嘴上次次驱赶,身体却总在不经意间妥协。
许星凡抿紧薄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本想直接抬腿挪开,桌下的脚轻轻动了动,余光扫到陆知茂苍白的脸颊,那人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没散去,想来昨夜和自己一样,整夜被绵长的心事缠得睡不着,又天生体弱,稍微折腾一点就会头疼气短,到了嘴边更冲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上半身稍微避开一点,桌下的腿却依旧和陆知茂贴在一起,没有彻底挪开,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他攥得越来越紧,封皮棱角硌得掌心发红发疼,只有这份熟悉的痛感,能勉强压住心底因为肢体接触乱掉的情绪。他格外贪恋星空,一到夜里就会独自爬到自家屋顶,仰头看漫天星星,这本标本册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里面夹着夜晚捡来的星型碎石、晒干的白色星状花瓣,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他独处时全部的柔软,这份柔软他从不示人,唯独面对陆知茂时,防线会不受控制地崩塌,那人随便一点不经意的靠近,就能轻易打乱他长久以来封闭自我筑起的高墙。
陆知茂感受到身侧人细微的退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很快又掩饰过去,他低低咳了两声,借着咳嗽往许星凡身边又靠紧几分,肩膀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翻练习册的时候,手腕一次次轻轻蹭过许星凡的手背,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让他心底蛰伏了整夜的动心悄悄蔓延开一点。他故意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笔尖点在题目上,手腕顺势搭在许星凡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蹭过对方指节,语气带着刻意的挑剔:“这道辅助线画法我没看懂,你昨天作业写对了,给我看一眼步骤。”
“我说过,我们不熟,不会给对手借作业。”许星凡指尖蜷缩,克制住想要抽走手的冲动,视线死死盯着黑板,不肯侧头看身侧的人,语调冷得像深夜空无一人的街巷,完美维持着两人水火不容的表象,可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放松了攥紧册子的力道,没有用力甩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指尖。
“只是借看解题步骤,又不是抄作业,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陆知茂得寸进尺,手指轻轻勾了勾许星凡的指腹,细微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在心尖,他清楚许星凡吃软不吃硬,又仗着自己体弱,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头晕难受的模样,“早上早起背书,头现在昏沉沉的,实在捋不清思路,你就不能稍微大度一点?”
许星凡侧头瞥了他一眼,撞进陆知茂藏着细碎温柔的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私心藏在故作刁难的外壳下,看得他心口猛地一滞,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他最烦旁人拿身体不适卖惨,换做别的同学这样和他说话,他只会直接无视,连眼神都不会分给对方,可对上陆知茂苍白虚弱的模样,所有强硬的拒绝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冷着脸,把自己的练习册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推,刻意留出距离,不让两人的手继续相贴,却默许了对方查看自己的解题过程。
陆知茂看着推过来的练习册,眼底笑意更深,他没有立刻拿过本子,反而顺着推本子的动作,手掌再次覆上许星凡的手背,停留了好几秒才挪开,指尖牢牢记住对方掌心温热的触感,才低头翻看练习册上工整的解题步骤,嘴上还不忘继续抬杠:“步骤写得乱七八糟,排版一点都不整齐,也就老师能看得懂。”
“不想看可以还给我。”许星凡冷声回怼,耳朵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藏在黑色短发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自己都诧异,明明嘴上句句都在和陆知茂作对,心里却半点反感都生不出来,反而贪恋两人之间这种旁人插不进来的近距离拉扯,明明只是短暂的同桌相处,却牵扯着两栋隔了整条街巷的屋子,昨夜各自独守夜色、怀揣无法互通心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打转。
整节数学课两人就维持着这样微妙的状态,表面互相挑剔、言语针锋相对,肢体却始终紧紧贴在一起,胳膊、小腿时不时相蹭,陆知茂借着看题、翻书、咳嗽各种零碎的小事,一次又一次制造刻意的肢体接触,每一次触碰都藏着他不敢直白表露的心意,他清楚自己这份动心不能说出口,两人在外人眼中是死对头,一旦流露半分异样,所有人都会察觉不对劲,只能靠着这些无人深究的小动作,悄悄靠近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许星凡全程冷脸沉默应对,对外依旧是那副阴郁疏离、不好招惹的样子,唯有自己清楚,面对陆知茂所有刻意的贴近,他从来没有真正狠下心拒绝,一次次的退让全是独属于这人的特例,口袋里从不对外开放的星星标本册,像是一个无声的佐证,证明他封闭的内心,唯独给陆知茂留了一道缝隙。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许星凡几乎是立刻收回自己的练习册,猛地把桌椅向外拉开,和陆知茂隔开一大段距离,像是急于摆脱方才暧昧又拉扯的近距离,他站起身,单手插兜,指尖再次按住册子,转身就要走出教室,去往人少安静的走廊,躲开满教室同学的视线,也躲开陆知茂持续不断的刻意靠近,那些细碎的触碰搅得他心绪大乱,他需要单独安静一会儿,平复心底翻涌杂乱的情绪。
陆知茂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轻轻低咳两声,缓缓站起身,脚步慢悠悠跟了上去,他走路速度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一口气,单薄的身形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显眼,不少同学看见他追着许星凡出去,又开始小声议论,都觉得陆知茂实在固执,明明许星凡一直不想搭理他,还总追上去自讨没趣,没人明白,所谓的自讨没趣,是陆知茂心甘情愿的靠近。
走廊靠窗的栏杆处此刻空无一人,大部分学生都扎堆在楼梯间小卖部买零食,只有风吹着香樟树的枝叶来回晃动,落下细碎的树影,铺在冰冷的栏杆上。许星凡靠在栏杆外侧,侧脸对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口袋里的标本册,眼底藏着浓重的迷茫,他从小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偌大的房子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从小到大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情绪,不擅长与人亲近,更不懂如何应对心底这种陌生的悸动,唯独看见星空的时候,紧绷的心才能放松下来,遇见陆知茂之后,这份唯一的慰藉之外,又多了一份无法控制的牵挂,那人体弱安静,和自己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本该互相排斥,却偏偏牢牢牵绊在一起,白天教室伪装成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夜晚隔着街巷遥遥相望,各自守着无法说出口的心事,连触碰都只能藏在争执和伪装之下。
脚步声慢慢靠近,不用回头,许星凡也知道是陆知茂跟了过来,他没有转身,依旧望着楼下操场,周身冷意尽数铺开,做好了继续拌嘴的准备。下一秒,微凉的胳膊直接贴上他搭在栏杆上的小臂,熟悉的触感让他浑身肌肉再次绷紧,侧头看向身侧气喘吁吁的陆知茂,对方走这短短一段路,脸颊已经泛出淡淡的苍白,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栏杆的手指纤细单薄,一看就是常年缺少运动、体质虚弱的样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就这么喜欢和我吵架?”许星凡的声音冷硬,刻意拉开距离的问话,维持两人一贯的相处模式,心底却没有半点厌烦,甚至悄悄期待着这人的回应。
陆知茂抬眼望向远处天边淡淡的云,刻意把整条胳膊紧紧贴住许星凡,手腕时不时轻轻蹭过对方的手背,语气漫不经心,随口找了个毫无说服力的借口:“教室里太吵,空气闷得我头疼,出来透透气而已,这条走廊又不是你专属,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这话摆明了强词夺理,走廊这么长,到处都是空位,他偏偏精准站到许星凡身旁,摆明了就是故意追随,许星凡心里清楚,却没有戳破,只是往旁边微微挪了极小一步,隔开一丝空隙,却依旧任由两人的胳膊贴在一起,没有彻底走远。换作班上任何一个其他人,敢这样寸步不离跟着他,还反复贴上来制造肢体接触,他早就冷着脸彻底躲开,甚至会直白地警告对方不要靠近,唯独陆知茂,他所有尖锐的防备都会自动软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漠外壳撑场面。
陆知茂察觉到他细微的退让,心底软成一片,垂在栏杆上的手指悄悄移动,指尖轻轻勾住许星凡的小指,只是极轻的一点触碰,没有用力攥紧,生怕吓到对方,又贪恋这一点短暂相连的触感。他侧头打量许星凡冷硬的侧脸,少年眉眼锋利,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质,全校没人敢主动招惹,可只有陆知茂知道,这人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柔软,全都藏在口袋那本星星册子里,藏在每一次对自己下意识的纵容里,昨夜隔着街巷,他看见许星凡家屋顶亮起微弱的灯光,想来那人也是独自坐着看星星,和自己一样,揣着没法互通的心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煎熬。
许星凡小指被轻轻勾住的瞬间,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想要收拢抽回,可余光瞥见陆知茂微微泛红的耳尖,那点藏不住的局促直白展露出来,他所有躲闪的动作瞬间停滞,任由两人小指轻轻勾在一起,风卷着樟树叶落在两人之间,隔绝了远处同学偶尔投来的视线,给这一点隐秘的触碰,留出短暂的独处空间。他掌心攥紧星星册子,册子里面那些星型碎片像是在提醒他,长久以来独自依赖星空的自己,现在多了一个心甘情愿靠近的人,这份心思不能外露,只能藏在一次次针锋相对、一次次刻意拉扯的肢体接触里。
“把手拿开。”许星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没有强硬挣脱,只是口头驱赶,完全没有实际推开的动作。
“风太大,栏杆太凉,借你的手靠一下而已。”陆知茂随口扯谎,指尖又轻轻蹭了蹭许星凡的指腹,一点一点加深两人相贴的面积,眼底藏着细碎的欢喜,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再说了,之前数学课你也没躲开,现在反倒矫情起来。”
“那是课桌空间太小,没办法躲开,和现在不一样。”许星凡冷声道,试图找出合理的理由撇清两人之间微妙的拉扯,可连他自己都清楚,这套说辞站不住脚,方才课桌明明有足够的空隙,是他自己没有彻底挪开,主动纵容了陆知茂所有刻意的贴近。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栏杆边,一人冷着脸嘴硬排斥,一人借着各种借口步步靠近,手指若有若无勾在一起,胳膊牢牢相贴,远处偶尔路过几个学生,远远看见两人站在一起拌嘴,都下意识绕开,不愿意掺和他俩的日常矛盾,没人能看穿,这场看似无休止的争执之下,藏着两份不敢摊开、只能依靠细微肢体触碰传递的隐秘心意。陆知茂时不时低低咳嗽几声,每次咳嗽都会顺势往许星凡身上靠一点,肩膀贴得更紧,微凉的呼吸扫过许星凡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惹得许星凡耳廓红得更明显,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身体不舒服就回教室坐着,吹风只会更难受。”沉默许久后,许星凡难得说出一句算不上驱赶的话,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这是他独有的表达在意的方式,不会直白温柔地询问,只会用生硬的语句隐晦提醒,放在其他人身上,他连一句关心都不会施舍。
陆知茂听见这句藏在冷硬外壳下的关心,心头猛地一暖,指尖轻轻收紧,勾住许星凡的小指不肯松开,侧头看向对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嘴上依旧抬杠:“难得看见你关心我,是不是怕我倒下之后,没人陪你吵架了?”
“随你怎么想。”许星凡别开脸,避开他带着暖意的视线,心底乱糟糟的,他不习惯接受任何人的关心,更不习惯自己主动在意别人,长久独自一人的生活让他习惯封闭内心,陆知茂是唯一的例外,这人体弱安静,每次靠近都会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气息,触碰起来皮肤微凉,是独一份、只属于他的特殊存在。
预备铃突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尖锐的铃声打破走廊安静,许星凡立刻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清晰的距离,仿佛方才指尖相勾、胳膊相贴的触碰全是错觉,他转身快步朝着教室走去,步伐比平时急促许多,像是急于逃离这份让他心慌意乱的近距离,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攥得温热,心底翻涌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陆知茂站在原地,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热触感,低头轻轻弯了弯嘴角,慢悠悠跟上对方的脚步,走两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许星凡的背影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柔软。回到教室座位,许星凡第一时间将桌椅向外拉开最大距离,整张桌子几乎贴住窗户,摆明了不想再和陆知茂产生任何肢体接触,陆知茂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一句争执的话,只是落座时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课桌往内侧挪动,桌腿再次抵住许星凡的桌腿,桌下小腿轻轻贴上对方的裤腿,一点细微的触碰,不用面对面争执,也能悄悄传递自己的私心。
许星凡低头翻开课本,假装专注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视线落在文字上,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桌下的小腿没有挪开,任由两人桌腿紧紧靠在一起,嘴上依旧维持着疏离冷漠,身体却再次默许了陆知茂的靠近,两人依旧是全班公认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课桌之间狭窄的缝隙,藏着旁人窥探不到、拉扯不清的绵长心事。
接下来一节是自习课,老师安排完作业就离开了教室,班里瞬间喧闹起来,聊天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两人座位周边格外安静,许星凡低头趴在桌上刷题,全程一言不发,拒绝所有旁人搭话,周身冷气压把靠近的人全部隔绝在外,唯独身侧的陆知茂不受这份冷意影响,自顾自拿着习题册,时不时往许星凡身边倾斜身子,胳膊一次次贴上对方的胳膊,手腕蹭过对方的手背,制造细碎又刻意的肢体接触。
陆知茂写两道题就会故意侧头,手肘抵在许星凡胳膊上,装作询问题目思路,指尖点在习题册上,时不时擦过许星凡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底那点动心加重一分,他清楚自己这样反复刻意贴近,在外人看来十分反常,可夜里独自守着夜色、隔着街巷思念的煎熬,只有依靠白天这些不起眼的触碰才能稍稍缓解,他不敢直白表露心意,两人眼下只能维持死对头的伪装,一旦打破这份平衡,连这样朝夕相伴、近距离拉扯的机会都会失去。
许星凡被他反复打扰,嘴上时不时冷言怼回去,句句都在划清两人不熟的界限,身体却始终没有彻底躲开,桌下的腿一直和陆知茂贴在一起,偶尔陆知茂咳嗽身子倾斜,他还会下意识微微稳住身子,留出一点空间让对方依靠,反应过来后又立刻绷紧脊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掩盖自己下意识的纵容。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他反复摩挲,册子里面的星型碎片是他独处时唯一的慰藉,如今这份慰藉之外,又多了一个让他心绪大乱的人,他习惯独自看星星,习惯无人陪伴的安静生活,却慢慢开始期待每天教室和陆知茂同桌的朝夕,期待那些藏在争执之下、短暂隐秘的肢体触碰,这份陌生的情绪他无法梳理清楚,只能全部藏在冷漠阴郁的外表之下,不被任何人察觉。
自习课过半,窗外天空慢慢堆起薄云,光线暗淡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前排同学全部打开,惨白的灯光落在两人课桌之上,照亮彼此紧绷又暗藏心思的侧脸。陆知茂写题写得头晕,低低咳嗽了好一阵,脑袋微微偏向许星凡一侧,半边肩膀完整靠在对方肩上,没有立刻挪开,微凉的脸颊轻轻蹭过许星凡的肩头,短暂停留了两三秒。
许星凡浑身猛地一僵,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笔尖直接戳破练习册纸张,留下一道深色墨痕,他能清晰感受到肩头微凉柔软的触感,以及身侧人浅浅的呼吸,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想要立刻推开对方的念头升起,却又在下一秒消散殆尽,只是僵硬地维持坐姿,没有挪动分毫,任由陆知茂靠着自己的肩膀短暂休息。
旁边几个偷偷观察两人的同学恰好转头,只看见陆知茂靠着许星凡,以为许星凡又被对方纠缠,还小声嘀咕了两句,说陆知茂仗着身体弱随便黏人,许星凡脾气太好了,换做别人早就发火了。这些细碎的议论落在许星凡耳中,他没有半点辩解,只是冷着脸目视前方,掩盖心底慌乱的情绪,旁人不知道,这份旁人眼中的纠缠,是他暗自纵容的结果,换做任何其他人,别说靠在肩头,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胳膊,都会被他不留情面地躲开呵斥。
陆知茂缓过头晕的不适感,才慢悠悠直起身子,刻意不立刻拉开距离,胳膊依旧贴在许星凡胳膊上,低声抬杠:“灯光晃得我头疼,借你肩膀靠一会儿而已,不用摆这么难看的脸色。”
“自习课安静刷题,不要总打扰我。”许星凡收回戳破纸张的笔,冷声回应,语气里的不耐装得十足,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桌下的脚悄悄往陆知茂那边靠了靠,主动加深两人肢体相贴的面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下意识妥协。
陆知茂瞥见他耳尖的红,心底笑意藏不住,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星凡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停留许久才收回,低头继续写习题,只是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题目上,满脑子都是方才靠在对方肩头的触感,以及昨夜两栋相隔街巷的屋子,各自守着花与星、藏着互通不了心事的画面,夜色包裹着隐秘的动心,等到白日教室课桌旁,只能靠着伪装成死对头的相处,借着一次次刻意的肢体触碰,悄悄靠近心心念念的人。
自习课剩余的时间里,两人依旧维持着这份拉扯的状态,言语互相排斥,肢体不断贴近,陆知茂乐此不疲制造细碎的触碰,每一次蹭到对方的皮肤,心底那份蛰伏的心动都会清晰跳动,许星凡全程冷脸应对,嘴上次次划清界限,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妥协退让,口袋里独一份的星星标本册,无声证明着陆知茂在他心底独一无二的特殊地位,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藏在教室狭小的课桌之间,藏在街巷深夜的灯火里,藏在每一次短暂、隐秘又刻意的肢体接触之中,隔着一层“死对头、互不熟悉”的伪装,拉扯出绵长又克制的情愫,无人窥见,唯有夜色与漫天星月,知晓两人无法互通的心事。
自习课剩下的大半截时间,教室里嘈杂的谈笑声始终没断,唯有他们这一小块区域静得反常,像被无形的屏障圈了起来。许星凡笔尖在习题上飞快演算,表面看着沉下心刷题,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身侧偏,余光落着陆知茂纤细苍白的手腕,还有那人时不时往自己这边挪过来的胳膊。桌下两人的小腿自始至终贴在一起,布料相互摩擦,细微的触感一遍一遍挠着许星凡的心尖,他攥着笔的力道松了又紧,口袋里星星册子的硬边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醒的刺痛,勉强压下心底乱涌的情绪。
陆知茂的脑袋还隐隐发昏,方才靠在许星凡肩头短暂停歇过后,舒服得不想挪开,只是碍于旁人的目光,只能硬生生直起身。他没有安分地隔开距离,反倒把整只小臂摊在课桌中线,完完整整压在许星凡的胳膊旁,只要许星凡稍微动一下手,就一定会和他相触。他刻意放慢写题的速度,每写完一道小题,就借着翻页的动作,手背轻轻蹭过许星凡的指节,一下又一下,轻得像风拂过树叶,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出刻意。
许星凡忍了三四次,终于侧过脸,眉峰压得极低,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冷调:“能不能安分一点,别总蹭我。”
“桌子就这么宽,我怎么安分?”陆知茂抬眼瞥他,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软,嘴上半点不肯服软,还顺势往他那边又挤了挤,手肘直接抵在许星凡的小臂上,“难不成让我把胳膊悬在半空写字?”
这话强词夺理到离谱,课桌中线分明还有不少空余,只是陆知茂刻意不肯留。周围离得近的两个男生听见两人熟悉的拌嘴,默契地对视一眼,低下头不再往这边看,早习惯了他们一待在一起就互相呛声,只当是陆知茂身体虚弱脾气娇,总爱没事找事招惹不爱说话的许星凡,谁都想不到,所有看似无理的纠缠,全是陆知茂藏了整夜的心动,借着死对头的身份才能合理释放。
许星凡盯着他苍白无血色的侧脸,看着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那人和自己一样,对着满窗夜色熬到很晚。昨夜他独自爬上屋顶,摊开口袋里的星星册子,对着远处另一栋屋子微弱的灯火发呆,隔着整条街巷,看不清窗边的人影,只知道那间屋子里藏着和自己一样绵长无解的心事。他习惯了独处,从小到大偌大的房子只有自己,唯有星空能抚平心底的空落,可如今多了一个陆知茂,连看星星的时候,脑海里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人单薄的模样,打乱他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
他没有再出言驱赶,只是微微收回搭在桌面上的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可桌下的腿依旧没有挪开,依旧和陆知茂紧紧贴着。这种口是心非的退让,是他独有的温柔,从来不会给第二个人。换作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敢像陆知茂这样寸步不离地贴近、反复制造触碰,他早就冷着脸拉开椅子换到别处,甚至会直白地放出狠话,杜绝对方下次靠近的念头,唯独面对陆知茂,他所有尖锐的防备都会自动塌陷一层,只剩一层冷冰冰的外壳硬撑场面。
陆知茂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妥协,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指尖轻轻勾了勾许星凡垂在桌沿的小指,动作做得极隐蔽,被课桌挡板挡住,前排后排都看不见。微凉的指尖缠上温热的指腹,许星凡浑身猛地一僵,指节下意识蜷缩,却没有用力挣开,就那样任由他轻轻勾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糟糟的,连笔下的数学公式都写得歪歪扭扭。
“松开。”许星凡咬着后槽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音量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异样。
“就碰一下而已,这么小气。”陆知茂得寸进尺,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感受着和自己冰凉手掌截然不同的温度,眼底漫开细碎的暖意,嘴上依旧维持针锋相对的模样,“上次在走廊你也没强硬推开,现在倒是挑剔。”
“走廊空间小,没法躲,这里位置足够宽。”许星凡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借口,视线死死钉在练习册的数字上,耳朵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藏在乌黑的短发底下,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反感这份触碰,还是贪恋这短暂、无人知晓的贴近,明明两人对外向来水火不容,所有人都认定他们互相厌烦,可只有独处、或是被课桌遮挡的隐秘角落,才能卸下表层的伪装,露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意。
陆知茂低低地咳嗽两声,胸腔轻微起伏,借着身体不适的由头,往许星凡身侧倾斜上半身,半边肩膀再次贴上对方的肩头,脸颊虚虚擦过许星凡的上臂,停留了几秒才直起身子。温热的呼吸扫过布料,留下一点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是陆知茂身上独有的味道,清浅温和,刚好中和许星凡周身常年萦绕的冷寂。
“你要是难受就趴桌上歇会儿,不用硬撑着做题。”许星凡沉默许久,冷不丁吐出一句关心,语调依旧硬邦邦,听不出半点温柔,却是他能给出最直白的在意。他从来不会说柔软的安慰话语,长久孤身一人的生活让他不擅长表达情绪,所有关心都裹在生硬的语句里,若是旁人听见,只会觉得他依旧冷漠,只有陆知茂能读懂这份外壳下藏着的柔软。
陆知茂心头一烫,勾着他小指的指尖轻轻收紧,没有松开,抬眼看向许星凡紧绷的下颌线:“难得听见你关心我,该不会是怕我撑不住,没人和你吵架了吧?”
“随你怎么想。”许星凡偏过头避开他带着暖意的目光,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攥得越来越烫,册子里面那些收集了许久的星型碎石、干花,是他唯一不会对外展露的软肋,平日里就算是不小心被人瞥见,他都会立刻死死捂住,唯独陆知茂,他不介意让这人知晓册子的存在,甚至隐隐生出过念头,想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和对方并肩坐在屋顶,一同翻看册子,一同仰望漫天星辰。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们在外是死对头,关系隔着一层戳不破的隔阂,那样亲密的场景,眼下根本不敢奢望。
两人小指相勾的状态维持了很久,直到走廊传来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星凡才猛地抽回手,迅速收回到桌下,紧紧攥住口袋里的星星册子,仿佛方才指尖相触的温存只是一场幻觉。陆知茂看着空落落的指腹,心底微微失落,却也顺势收回胳膊,安分地缩回到自己的课桌范围,装作认真刷题的样子,只是桌下的小腿依旧牢牢抵着许星凡的腿,不肯拉开距离。
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扫视一圈闹哄哄的教室,原本嘈杂的声响瞬间压低下去,所有人都低头假装埋头学习。老师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时,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口开口调侃:“陆知茂,许星凡,你们俩能不能安生一点?每次自习我路过,总能看见你们俩凑在一起拌嘴,桌子分得再近也不用时时刻刻对着呛声。”
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短暂落在他们座位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许星凡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不说话,周身冷意更重,一副不愿辩解的模样;陆知茂轻轻咳了两声,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应付老师:“老师,我们没有吵架,只是讨论题目。”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熟悉他们的同学偷偷憋笑,谁都清楚两人哪里是讨论题目,分明是一见面就互相针对。老师也没全然相信,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互相打扰,便转身走到讲台整理作业,不再过多关注。
等老师的注意力挪开,教室里细碎的小声交谈又慢慢冒了出来。陆知茂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听见没,老师都觉得我们总在闹矛盾。”
“本来就是。”许星凡淡淡回了一句,刻意划清界限,可桌下的脚却主动往他那边靠了靠,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陆知茂看见这个微小的动作,唇角压下一点浅浅的笑意,不再刻意大幅度贴上去招惹他,只是维持着小臂挨着对方胳膊的距离,安安静静低头写题,偶尔写字抬手的间隙,手腕轻轻蹭一下许星凡的手背,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足够让他心底积攒一点隐秘的欢喜。昨夜独自守着夜色滋生的孤单,好像都能被这些课桌间不起眼的触碰抚平几分。
窗外云层慢慢散开,一缕阳光穿透玻璃窗落进来,恰好斜斜铺在两人交叠的小臂上,暖光盖过两人皮肤一冷一热的温差。许星凡盯着那片阳光看了许久,脑海里又浮现昨夜的场景,街巷两边两栋孤零零的屋子,一间窗边藏着体弱安静的陆知茂,一间屋顶坐着独守星空的自己,两人隔着长长的街道,各自怀揣无法说出口的心事,只能靠着夜色包裹住那份不敢外露的动心,等到白日来到教室,借着死对头的伪装,才能拥有名正言顺靠近彼此的机会。
自习课还有二十分钟结束,陆知茂写着写着,脑袋又开始发晕,眼前的习题字迹变得模糊,他下意识往许星凡那边靠过去,半边身子都贴在对方身上,脑袋轻轻搭在许星凡的上臂,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想借着这一点贴近,缓解胸腔里闷胀的不适感。
许星凡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墨水滴落,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团黑色印记。他能清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还有身侧人均匀、浅淡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渗进来,搅得他心绪彻底乱成一团。他有无数机会轻轻推开陆知茂,可指尖抬了好几次,最终还是缓缓落下,安安静静维持着坐姿,任由对方靠着自己休憩。
旁边几个偷偷留意他们的同学瞥见这一幕,纷纷小声交头接耳,都说许星凡实在太好脾气,换做别人这么靠着他,早就被他冷冰冰推开,也只有体弱的陆知茂,能这样肆无忌惮地黏着他。细碎的议论飘进许星凡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阴郁冷淡的模样,心底却清楚,从来不是自己脾气好,只是对面的人是陆知茂,换作任何人,都得不到自己半分纵容。
陆知茂缓了约莫四五分钟,头晕的症状稍稍缓解,才慢悠悠抬起头,直起身子,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胳膊依旧贴着许星凡的小臂,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刻意的挑剔:“你胳膊太硬,靠着一点都不舒服。”
“嫌硬就离远点,没人逼你靠过来。”许星凡冷声回怼,刻意摆出排斥的姿态,桌下的腿却依旧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半点没有挪开。
“课桌太窄,没办法。”陆知茂照搬方才许星凡敷衍他的借口,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许星凡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很快收回,生怕被旁人捕捉到异样,“再说,也就勉强凑合一下,总比趴在冰凉的桌面上强。”
许星凡没有再接话,重新拿起笔刷题,只是笔下的字迹写得潦草凌乱,完全没法静下心思考题目。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陆知茂靠在自己上臂的触感,微凉的脸颊、轻柔的呼吸,还有那人藏在抬杠话语底下的柔软,一点点撬开他封闭多年的心防。他从前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父母常年在外,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漫天星辰和口袋里的星星标本册,可现在,陆知茂变成了第二个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存在,白天教室短暂的相处、隐秘的肢体触碰,夜里隔着街巷遥遥相望的牵挂,一点点填满他长久以来空荡荡的生活。
陆知茂见他不再搭话,也没有继续刻意出言打扰,只是维持着胳膊相贴的距离安静做题,时不时借着翻书、拿橡皮的小动作,蹭一蹭许星凡的指尖,一点一点积攒独属于两人的隐秘亲密。两人表面依旧是针锋相对、互不待见的死对头,所有人眼中他们只是被迫坐在一起、处处不合的同桌,没有人知晓,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肢体摩擦,都是陆知茂精心制造的靠近,每一次口是心非的退让,都是许星茂独一份的纵容。
时间一点点流逝,自习课下课铃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教室里安静的氛围,全班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本、起身走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许星凡几乎是第一时间推开椅子,猛地往外侧拉开一大段空隙,彻底和陆知茂隔开,像是急于隔绝方才贴身相靠的暧昧,他单手插兜按住星星册子,起身就要走出教室,想去空旷安静的天台,躲开喧闹的人群,也躲开不断扰乱自己心绪的陆知茂。
他脚步刚迈出过道,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力道很轻,稍微一挣就能彻底挣脱。许星凡脚步顿在原地,垂眸看向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纤细、苍白,指节泛着浅淡的青色,是陆知茂的手。
“等一下。”陆知茂的声音轻轻落在身后,带着一点轻微的喘息,方才起身追他又耗费了些许力气,“我有道几何辅助线还是没看懂,你给我指一下。”
许星凡背对着他,下颌线绷得冷硬,心底清楚这只是对方找的借口,习题册上的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存在看不懂的说法。可他没有立刻用力挣开手腕,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我说过,我们不熟,不会给对手讲题。”许星凡维持着一贯疏离冷淡的语调,嘴上划清两人的界限,手腕却没有半点挣扎的动作,任由那人轻轻攥着。
“就看一眼,耽误不了你几分钟。”陆知茂没有松开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许星凡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份温热,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贪恋,“你要是走了,我待会儿又要头疼半天,题目完全捋不明白。”
周围不少收拾东西的同学路过,瞥见两人相握的手腕,只是下意识以为又是陆知茂缠着许星凡争执,习以为常地绕开,没没人多想这份拉扯底下暗藏的心意。
许星凡沉默了很久,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他攥得发烫,心底两种情绪反复拉扯,一边是维持死对头身份、彻底拉开距离的理智,一边是无法抗拒陆知茂任何靠近的私心。最终他缓缓转过身,冷着脸,把自己的练习册递到两人中间,刻意不缩短距离,手腕却依旧任由陆知茂握着。
“看完就松手。”
陆知茂点点头,视线落在练习册的解题步骤上,却根本没看进去多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掌心攥着的手腕上,微凉的指尖一遍遍轻轻蹭着对方的皮肤,享受这短暂、明目张胆却不会引人怀疑的触碰。他抬眼看向许星凡冷硬的眉眼,看着那人眼底藏不住的迷茫与柔软,心底整夜积攒的心事翻涌上来,昨夜两屋相隔、独守花与星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剩下眼前触手可及的温热。
他慢悠悠翻看了两三行步骤,才故作看懂的模样松开攥着许星凡手腕的手,指尖不舍地划过对方的皮肤,才彻底收回。“勉强看懂了,步骤写得很乱,下次整理整齐一点。”
“用不着你评价。”许星凡立刻收回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要抹去方才相触的温度,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径直往教学楼顶楼天台走去,他需要独处的空间,梳理心底彻底失控的情绪。
陆知茂站在教室过道上,望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住手腕的温热,轻轻低咳两声,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教室里喧闹的人群在他身边穿梭,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斥耳膜,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许星凡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心底那点蛰伏在夜色里的动心,经过一整节课无数次隐秘的肢体触碰,愈发清晰浓烈,只是碍于两人死对头的伪装,永远不能直白说出口。
他慢吞吞走回座位,收拾桌上的习题册,胳膊还能清晰记得一整节课和许星凡紧紧相贴的触感,桌腿、小腿、小臂、肩头、指尖、手腕,一处处细碎的触碰串联起一整节自习课的拉扯。窗外阳光慢慢偏移,落在课桌上的光斑缓缓挪动,昨夜街巷两边无人知晓的绵长心事,此刻全部藏在这间喧闹教室狭小的课桌缝隙里,藏在两人刻意伪装的针锋相对之下,无人窥探,唯有窗外流云与远处傍晚将至的暮色,默默见证这份克制又隐秘的情愫。
陆知茂慢慢将桌上散乱的习题册、草稿纸拢到一处,指尖反复摩挲方才攥过许星凡手腕的那截指腹,温热的触感像是印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教室里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的学生勾着肩膀往楼下食堂走,喧闹的说话声、桌椅拖动的摩擦声揉成一团嘈杂,唯独他身旁的空位冷清,桌沿还留着方才两人小臂紧贴在一起的浅浅温度。
他站起身子,胸口轻轻起伏,低低咳了两声,单薄的校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瘦弱。方才许星凡逃一般往天台走的模样刻在眼底,他不用细想也清楚,那人是想寻一处没人的角落,躲开源源不断、刻意制造的肢体接触,平复心底乱作一团的情绪。换作旁人,被他这般没完没了地贴靠、勾手指、攥手腕,怕是早就翻脸翻脸,可许星凡从头到尾只维持着一张冷脸,嘴上句句划清界限,身体却次次退让,这份独一份的纵容,是陆知茂藏了整夜、不敢宣之于口的底气。
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不少人路过时,目光会下意识扫过他,想起一整节课两人不停拌嘴的画面,低声和同伴打趣,说陆知茂总追着冰山一样的许星凡自讨苦吃。细碎的话语飘进陆知茂耳朵里,他没有半点辩解,只是微微垂着眼,顺着楼梯缓步往顶楼天台走。楼梯台阶陡峭,他走得极慢,每上两层就要扶着扶手歇片刻,微凉的手掌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心里只惦记天台那个独自待着的身影。
顶楼天台的铁门常年半掩,很少有学生会专程上来,平日里只有许星凡会躲在这里。推开铁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晚风卷着楼下香樟树的气息,吹散楼道里闷热的空气。许星凡就靠在天台边缘的防护栏上,后背对着楼梯口,单手插在校服口袋,指尖死死按着那本从不允许旁人触碰的星星标本册,另一只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指尖无意识来回刮着栏杆表面的纹路。
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许星凡脊背瞬间绷紧,不用回头也能确定来人是谁,整个人周身的冷意骤然加重,却没有抬脚往别处躲开,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目视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整条街巷顺着屋檐延伸开,昨夜两栋遥遥相对的屋子清晰落在视野尽头。
“你跟上来干什么。”许星凡的声音冷硬,裹着晚风飘过来,听不出半分柔和,完美复刻两人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天台地方不大,我想一个人待着。”
陆知茂慢慢走到他身侧,刻意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小臂直接贴上许星凡搭在护栏上的胳膊,微凉的皮肤撞上温热的肌肤,熟悉的触感让许星凡指尖猛地蜷缩。他走了这么长一段楼梯,气息还有些不稳,说话时带着淡淡的轻喘,随口扯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理由:“教室里太吵,食堂人挤,上来吹吹风不行?天台又不是你私有的地盘。”
这话和之前在走廊栏杆边的说辞如出一辙,许星凡心里清楚,整条教学楼能吹风的空地数不胜数,楼梯转角、楼下花坛、走廊窗边全都安静,这人偏偏精准找上自己,分明是刻意追随,可他懒得戳破,只是往旁边极轻微地挪了半步,隔开一指宽的空隙,胳膊却依旧和陆知茂贴在一起,没有彻底分开。
晚风掀起许星凡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迷茫。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独处,偌大的家只有自己,放学之后没人等候,夜里只能爬上屋顶靠着星星标本册和漫天星空消解孤单,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维持这样隔绝所有人的状态,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多余的情绪,可自从和陆知茂成为同桌,一切都慢慢变了。白天教室里一次又一次隐秘的肢体触碰,夜里隔着整条街巷遥遥相望的牵挂,两种情绪日夜缠绕,搅乱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连平日里最能安抚心绪的星星册子,如今翻开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都是陆知茂苍白安静的侧脸。
陆知茂垂在护栏上的手指悄悄挪动,指尖轻轻蹭过许星凡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藏在护栏遮挡之下,就算楼下有人抬头,也根本看不见两人指尖细微的纠缠。他侧头看向许星凡紧绷冷硬的侧脸,目光缓缓落在对方揣着星星册的口袋上,心底清楚这本册子对许星凡有多重要,全校上下没有第二个人能靠近,唯独自己,不仅能靠近册子的主人,还能一次又一次借着争执的外壳,获取旁人得不到的贴近。昨夜夜色浓稠,他独自守在窗边,望着街巷另一头屋顶微弱的灯光,猜想着许星凡一定又在翻看那些星型碎石与干花,揣着和自己一样无处安放的心事,隔着长长的街道,各自被夜色裹住那份蛰伏的动心,只能等到天亮来到教室,借着死对头的伪装靠近彼此。
“别乱碰。”许星凡压低声音,指尖下意识想要收回,动作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下,任由陆知茂微凉的指尖反复蹭着自己的指腹,耳廓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绯红,藏在黑发之下,不细看难以察觉,“之前自习课闹了一整节课,你还没闹够?”
“谁闹了,只是刚好站在一起而已。”陆知茂得寸进尺,小指轻轻勾住许星凡的小指,纤细微凉的指尖缠上对方温热的指节,轻轻绕了一圈,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细碎欢喜,嘴上依旧不肯退让,摆出两人水火不容的姿态,“再说,明明是你每次都不彻底躲开,真嫌我烦,大可直接换个地方站。”
许星凡抿紧薄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线条,无法反驳这句实话。他有无数次机会躲开,天台宽阔,随便往另一边挪几步就能彻底隔绝两人的触碰,可心底有一股不受控制的私心,死死拉住他的脚步,让他心甘情愿停在原地,纵容陆知茂所有刻意的靠近。换做班上任何一个主动凑上来搭话、试图产生肢体接触的同学,他都会不留情面地冷喝驱赶,唯独陆知茂,他所有尖锐的防备都会自动软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漠外壳撑场面。
远处街巷里陆续亮起零星灯火,傍晚将至,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和昨夜慢慢浓郁的夜色重合。陆知茂望着远处两栋相隔遥远的屋子,心头泛起绵长的柔软,指尖轻轻收紧,勾着许星凡的小指不肯松开,半边肩膀顺势贴上对方的肩头,微凉的呼吸扫过许星凡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
“你每天晚上回家,都坐在窗边吗?”陆知茂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只有两人能够听清,不再带着平日里抬杠的尖锐,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星凡浑身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夜里的事,心底骤然慌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淡,不愿表露半分异样:“关你什么事。我们只是不对付的同桌,私下的生活没必要互相过问。”
嘴上划清界限,可他脑海里立刻浮现昨夜的画面,自己坐在屋顶,望着街巷另一头陆知茂房间透出的柔和灯光,揣着说不出口的心事,隔着整条街道遥遥相望,两栋屋子,一人守着窗边的花草,一人守着漫天星光,心事绵长,却永远无法互通。他从没想过,陆知茂夜里竟然也在留意自己这边的动静,原来不止他一人,整夜被这份隐秘的牵挂困住。
“就是随口问问而已。”陆知茂没有逼他回答,只是肩头贴得更紧,勾着小指的指尖轻轻摩挲对方的指腹,眼底漫开淡淡的失落,很快又掩饰过去,重新换回平日里针锋相对的语气,“难不成你夜里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怕我看见?”
“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不像你,整日待在宽敞的房子里。”许星凡冷声回怼,话里不自觉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从小父母常年外出打工,偌大的屋子空荡荡,没有花草,没有热闹,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唯一的慰藉只有星星标本册与夜空星辰,对比出身优渥、只是体弱的陆知茂,心底难免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落差。
陆知茂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孤寂,心头微微发酸,勾着小指的力道放轻,不再刻意招惹,只是维持着指尖相勾、肩膀相贴的距离,安安静静陪着他吹风。他清楚许星凡阴郁冷漠的性子全是孤单催生出来的,长久无人陪伴,只能将所有柔软寄托在星星身上,这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脆弱,只有自己能够窥见,也只有自己,能一次次突破他竖起的高墙,靠近他的真心。
晚风持续吹拂,天台防护栏冰凉,两人胳膊紧贴在一起,一冷一热的温度相互交融,指尖勾缠,肩头相靠,营造出一段独属于二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隐秘时刻。楼下食堂传来学生喧闹的吃饭声,隔着层层楼房,模糊得只剩细碎的声响,天台之上,仿佛隔绝了整个学校的人群,只剩下彼此,还有远处慢慢沉落的天光。
陆知茂体质偏弱,吹了片刻晚风,胸腔又开始发闷,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身子下意识往许星凡身上倾斜,半边身子完全靠在对方肩头,脸颊虚虚贴住许星凡的上臂,没有立刻挪开。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搅得许星凡心绪再次大乱,握着护栏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攥得发烫,封皮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依旧没有抬手推开靠过来的人,只是僵硬地维持站姿,任由对方靠着自己舒缓不适感。
“吹风受凉了就早点回教室,没必要硬撑。”许星凡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句生硬的关心,没有丝毫温柔的语调,却是他能给出最直白的在意。他不擅长安慰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如何表达善意,所有藏在心底的担忧,全都裹在冰冷生硬的语句里,旁人听来只觉得他依旧疏离冷漠,只有陆知茂能读懂外壳之下藏着的柔软。
“再待一会儿,等风小一点。”陆知茂的声音闷闷的,脸颊贴着他的上臂,指尖依旧勾着许星凡的小指不肯松开,“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待着,教室里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法安生。”
许星凡没有再接话,目光落向远处渐渐昏暗的天际,天边浮起细碎的微光,是即将升起的星星。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星星标本册,心底生出一个不敢付诸行动的念头,若是此刻能把册子拿出来,和身侧的人一同翻看,一同等候夜幕降临、星辰升空,该有多好。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两人在外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所有人都认定他们互相厌烦,这般亲密的举动一旦暴露,两人伪装了许久的平衡会彻底破碎,往后连教室同桌间隐秘的肢体触碰、天台短暂独处的机会都会消失。
陆知茂缓过咳嗽带来的闷胀感,才慢悠悠直起身子,没有拉开距离,胳膊依旧牢牢贴着许星凡的小臂,指尖依旧勾着对方的小指,眼底盛满细碎柔和的情绪,嘴上却依旧抬杠:“你的肩膀硬邦邦的,靠着一点都不舒服,也就勉强凑活。”
“既然不舒服,就离我远点。”许星凡冷声回应,刻意摆出排斥的模样,桌下不,此刻天台护栏边的脚,却悄悄往陆知茂那边靠了靠,细微的动作完完全全出卖了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天台太窄,躲不开。”陆知茂照搬许星凡之前敷衍自己的借口,唇角压着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挠了挠许星凡的指腹,看着对方耳廓红得愈发明显,心底那份蛰伏整夜的动心愈发浓烈。他清楚自己眼下所有刻意的贴近、所有细碎的肢体触碰,全是借着“死对头”这个完美的掩护才能实现,若是两人关系和睦,反倒找不到这般顺其自然靠近的理由,只能借着一次次拌嘴争执,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触碰到对方的机会。
天色越来越暗,街巷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和开篇夜色渐浓的画面重合,两栋遥遥相对的屋子清晰地铺展在视野尽头。陆知茂望着那两处房屋,心底清楚,等到今夜夜色彻底笼罩街巷,两人又会各自守着一间屋子,他守着窗边栽种的花草,许星凡守着漫天星辰与口袋里的标本册,怀揣着无法互通的绵长心事,隔着整条街道遥遥相望,只能依靠白日教室里、天台之上这些短暂隐秘的触碰,稍稍慰藉夜里翻涌的牵挂。
楼下食堂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大部分学生吃完晚饭回到教学楼,楼道里重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距离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只剩短短几分钟。许星凡听见楼下传来的喧闹,猛地抽回被勾住的小指,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清晰的空隙,仿佛方才指尖纠缠、肩头相靠的温存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周身冷意再次尽数铺开,恢复成平日里生人勿近的阴郁模样。
“晚自习要开始了,我先下去。”许星凡丢下一句冷淡的话,单手插兜按住星星册子,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步伐仓促,像是急于逃离这片充满暧昧拉扯的天台,逃离不断扰乱自己心绪的陆知茂。
手腕却再次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力道轻柔,稍一挣扎便能彻底挣脱。陆知茂站在原地,攥着他的手腕轻轻顿住他的脚步,胸口还带着风吹过后轻微的起伏,眼底藏着不舍,嘴上依旧维持着针锋相对的语气,找了个牵强的借口挽留:“等我一起走,楼梯陡峭,我走得慢,你走太快,待会儿教室门口又要被同学看见我们一前一后,又要胡乱调侃。”
许星凡脚步顿在原地,垂眸看向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纤细手掌,指节泛青,皮肤冰凉,是独属于陆知茂的触感。他心底清楚这只是借口,就算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旁人最多只当他们又闹了矛盾,不会生出多余猜测,可他没有用力挣开手腕,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默许对方攥着自己的手腕停留。
“我们本来就不和,别人怎么说无所谓。”许星凡低声开口,语调冷硬,刻意划清两人的界限,手腕却半点没有挣扎的动作,任由陆知茂的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腕间细腻的皮肤。
“我怕那些嘈杂的议论吵得我头疼。”陆知茂随口扯谎,指尖轻轻收紧一点,贪恋掌心握住的温热触感,目光直直落在许星凡冷硬的侧脸上,细细描摹他锋利的眉眼,心底积攒了整日的心动快要藏不住,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裹在两人死对头的伪装之下,“稍微等我两分钟,耽误不了你上晚自习。”
楼下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学生往顶楼这边张望,若是被人撞见两人这般近距离拉扯、手腕相握,难免会生出异样的揣测。许星凡清楚不能再继续停留,轻轻动了动手腕,示意对方松开,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软化:“松手,预备铃马上响,迟到要被老师批评。”
陆知茂不舍地缓缓松开指尖,指腹依依不舍地划过许星凡的手腕,才彻底收回手,掌心空落落的,残留着方才温热的触感。“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许星凡走在前面半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维持着不熟、互相厌烦的表象,陆知茂跟在身后,走得缓慢,每下一级台阶,目光都牢牢锁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视线落在他揣着星星标本册的口袋,心底满是藏不住的柔软。
走下楼梯,楼道里来往的学生不少,路过两人身边时,都下意识避开,习惯性认为他们又在闹别扭,没人察觉方才天台之上,两人之间隐秘又克制的拉扯,无数次刻意的肢体触碰,无数次口是心非的退让,全都藏在了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回到教室,晚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站在讲台等候,两人一前一后落座,许星凡第一时间将桌椅往窗边挪,拉开一掌宽的空隙,摆明了想要隔绝所有肢体接触。陆知茂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一句争执的话语,只是坐下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课桌往内侧挪动,桌腿再次轻轻抵住许星凡的桌腿,桌下小腿贴上对方的裤腿,一点细微无声的触碰,不用言语争执,也能悄悄传递自己藏不住的私心。
许星凡低头翻开晚自习的习题卷,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桌下的小腿没有挪开,任由两张桌子紧紧靠在一起,嘴上维持着疏离冷漠,身体却再次下意识纵容了陆知茂的靠近。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巷里的灯火全部亮起,两间相隔遥远的屋子,又要开始各自守着花与星,揣着无法互通的心事,而此刻教室狭小的课桌缝隙之间,藏着白日无数次触碰滋生的隐秘情愫,两人依旧是全班公认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戴着厚重的伪装,开启又一场近在咫尺、拉扯不休的朝夕相伴。
晚自习的白炽灯惨白一片,光铺在摊开的试卷上,把铅字照得清晰刺目。班主任搬了椅子坐在讲台侧边低头批改作业,整间教室只剩笔尖蹭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偶尔有学生起身交作业,脚步放得极轻,打破片刻安静又迅速归于沉寂。
许星凡握着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填空题上方许久,迟迟落不下去。桌下两条小腿牢牢贴在一起,校服布料相互抵着,细微的摩擦感顺着皮肤往上钻,搅得他心神根本静不下来。他刻意把上半身往窗户一侧偏,胳膊完整收在自己的课桌范围内,摆出一副绝不与陆知茂产生任何接触的姿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桌下没有半分躲闪,连脚尖都悄悄朝着陆知茂那边抵着,是藏不住的、口是心非的纵容。
口袋里的星星标本册硬壳一直硌着掌心,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按压册子边缘,那些收藏已久的星型碎石、风干星状花瓣此刻根本安抚不了乱涌的情绪。往日里只要触碰到这本册子,心底所有孤寂躁动都会慢慢平复,可现在不一样,白日天台护栏边指尖相勾、肩头相靠的触感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陆知茂微凉的呼吸、纤细苍白的手指、刻意找借口贴近时眼底藏不住的软,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挤占了原本只属于星空的位置。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谁能这样轻易打乱他长久封闭的生活,陆知茂是独一份的例外,偏生两人在外还要顶着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身份,连一点直白的亲近都不敢展露。
身侧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陆知茂写字的动作放得很轻,怕动静太大引来讲台上老师的目光。他没有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区域,小臂一点点往课桌中线挪,直到整条胳膊完完整整贴上许星凡的胳膊,冰凉的皮肤贴住温热的肌肤,温差清晰地传递过来。他写一行题,就借着抬手拿橡皮的动作,手背轻轻蹭一下许星凡的指节,动作藏在试卷遮挡下,讲台方向完全看不清楚,只有彼此能感知到这细碎又刻意的触碰。
许星凡指尖猛地收紧,笔杆被攥得微微发滑,墨水在空白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黑点。他侧过头斜睨陆知茂一眼,眉峰压得极低,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满是刻意装出来的不耐:“安分做题,别总蹭我。”
陆知茂抬眼淡淡扫他,眼底裹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嘴上半点不肯退让,语气平淡地抬杠:“课桌宽度就这么点,我总不能把胳膊架在空中写字,是你自己刻意挪远,反倒怪我挤人。”
这话牵强到毫无说服力,课桌中间明明还留出大半空隙,只是陆知茂不愿意留。前排两个离得近的同学隐约听见小声拌嘴,不约而同悄悄往后瞥了一眼,瞧见两人又凑在一起对峙,习以为常地转回头,低头继续刷题,心底都认定是体弱娇气的陆知茂没事招惹不爱说话的许星凡,没人看穿每一次看似无理的纠缠,全是陆知茂藏了一整夜、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只能借着死对头的掩护,名正言顺地靠近心心念念的人。
陆知茂低低咳嗽两声,胸腔轻微起伏,体虚带来的闷胀感又漫了上来,他顺势往许星凡身侧倾斜半个身子,半边肩膀牢牢贴住对方肩头,脸颊虚虚擦过许星凡的上臂,停留了三四秒才慢慢直起身。微凉的呼吸透过校服布料渗过来,扫得许星凡耳廓一阵发痒,那片皮肤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藏在乌黑的碎发底下,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吹风受了凉就好好坐直,靠着我也缓解不了头晕。”许星凡抿紧嘴唇,吐出的话语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温柔,却是他能给出最直白的关心。他不擅长表达柔软,从小到大独自生活,没有人教过他如何温和安抚别人,所有藏在心底的担忧,全都裹在疏离冰冷的字句里,旁人听来只觉得他依旧冷漠刻薄,唯独陆知茂能读懂外壳之下藏着的柔软与迁就。
“靠着好歹能舒服一点,比硬撑着脑袋发昏强。”陆知茂淡淡回应,指尖悄悄伸过去,勾住许星凡搭在试卷边缘的小指,轻轻绕了一圈,细腻微凉的指腹反复摩挲对方温热的指节,“反正你也没躲开,说再多嫌弃的话都是空话。”
许星凡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词句。对方说得没错,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挪开胳膊、收回手指、分开桌下紧贴的双腿,可每一次心底翻涌的私心都会拉住他,任由陆知茂一次次制造隐秘的肢体接触。换作班上任何其他同学,胆敢这般寸步不离贴近、反复触碰自己,他早就冷着脸拉开椅子换到别处,甚至会直白放出狠话杜绝下次靠近,唯独陆知茂,他所有尖锐的防备都会自动塌陷一层,只剩下薄薄一层冷漠伪装撑场面。
讲台上班主任翻动教案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下意识收敛小动作,陆知茂松开勾着他小指的指尖,安分将手收回试卷上方写字,只是胳膊依旧贴着许星凡没有挪开,桌下小腿依旧紧紧相抵。许星凡趁机将心神强行拽回习题卷上,视线死死盯着几何图形,可脑海里不断回放天台之上远处街巷亮起的灯火,昨夜两栋遥遥相对的屋子,一间窗边摆着陆知茂悉心照料的花草,一间屋顶坐着独自仰望星空的自己,两人隔着整条长街,各自怀揣无法互通的绵长心事,被浓稠夜色包裹住那份不敢外露的动心,只能等到天亮来到学校,借着同桌、借着争执、借着伪装出来的互相厌烦,换取短暂的贴近。
安静维持了约莫二十分钟,陆知茂写完整张基础卷,难题部分卡住思路,笔尖停在图形辅助线处迟迟不动。他侧过头,小臂又往许星凡那边挤了挤,手腕直接搭在对方手背上,指尖点着试卷上的几何图,低声开口:“这道题的辅助线画法我没理清,给我看一眼你的步骤。”
“我说过,我们算不上朋友,只是互相不对付的同桌,不会借步骤给对手参考。”许星凡冷声拒绝,嘴上划清两人界限,手却没有半点抽离的动作,任由陆知茂微凉的手掌覆在自己手背上,温热与冰凉交织,触感清晰地刻在皮肤上。
“只是参考思路,不算抄作业,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陆知茂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头晕难受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算计好的柔软,“晚自习之前爬楼梯吹风,现在头又开始昏沉沉的,实在捋不顺图形逻辑。”
许星凡瞥了一眼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未散去,心底拒绝的念头瞬间垮掉大半,沉默几秒后,伸手将自己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往课桌中间推了推,刻意留出一小段距离,却默许了对方低头查看。
陆知茂唇角压下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立刻拿过草稿纸,手掌依旧覆在许星凡手背上停留许久,细细感受掌心的温度,才慢悠悠低头翻看步骤,嘴上还不忘习惯性抬杠:“步骤写得杂乱无章,线条勾画得歪歪扭扭,也就老师能勉强看懂。”
“不想看可以还给我。”许星凡冷声道,耳朵红得更明显,桌下的脚尖轻轻往陆知茂脚边蹭了蹭,下意识做出亲近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
两人就维持着这样微妙拉扯的状态度过大半节晚自习,言语间句句针锋相对,肢体却始终紧紧纠缠。陆知茂乐此不疲借着看题、翻页、咳嗽、头晕各式各样细碎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制造刻意的触碰,每一次指尖、小臂、肩头、小腿的相贴,都能让他心底蛰伏整日的心动愈发浓烈。他清楚不能直白表露心意,眼下“死对头”这层伪装是两人唯一能光明正大近距离相处的掩护,一旦戳破,往后连课桌间隐秘的拉扯、天□□处吹风的机会都会彻底消失。
许星凡全程冷脸应对所有贴近,嘴上次次划清界限,身体却一次又一次退让妥协,口袋里从不对外开放的星星标本册,是独属于两人之间无声的佐证,证明他封闭多年的内心,唯独给陆知茂留了一道无人能踏足的缝隙。他从前的世界只有空荡的房屋、寂静的夜晚、漫天星辰与一本星型标本,如今陆知茂硬生生闯了进来,白日教室细碎的触碰、傍晚天台并肩吹风、夜里隔街遥遥相望,一点点填满他长久以来空荡荡的生活,生出一种他无法梳理、无法掌控的陌生情愫。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街巷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远远望去连成一片细碎的光海,两栋分隔整条街道的屋子在灯火之间格外显眼。许星凡目光不自觉飘向窗户,望着远处绵延的屋檐,思绪又飘回昨夜,他独自爬上屋顶,摊开星星册子对着另一间屋子微弱的灯光发呆,不知道窗边的陆知茂是不是也同样望着自己这边,揣着一样无处诉说的心事。
陆知茂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瞬间猜到他心底所想,指尖悄悄再次勾住许星凡的小指,动作轻得像晚风拂过树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教室里笔尖的沙沙声:“夜里你屋顶的灯,我每晚都能看见。”
许星凡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慌乱几乎要冲破脸上冷漠的外壳。他从没想过自己独自待在屋顶看星星的模样,竟然会被街巷对面的人尽收眼底,原来不止他一人整夜隔着长街牵挂,陆知茂同样在无数个深夜,守着窗边花草,遥遥望向他独处的屋顶。这份双向的牵挂藏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白日还要顶着互相厌烦的伪装,拉扯感密密麻麻缠满两人心头。
“闲得没事干,总盯着别人家看。”许星凡强行稳住语调,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掩盖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夜里那么多灯火,偏偏盯着我这边,没必要。”
“整条街只有你屋顶会整夜亮着一盏小灯,想不注意都难。”陆知茂指尖轻轻收紧,勾着他的小指不肯松开,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我房间窗边种了些白色小花,夜里开花,你有没有看见?”
许星凡沉默下来,没有回答。他确实见过,无数个深夜望向对面屋子时,窗边一团淡淡的白色花影格外清晰,他从前只当是寻常盆栽,从未想过是陆知茂特意栽种,原来两人各自独守的景物,都悄悄落入对方眼底,是独属于深夜、无人知晓的秘密。
讲台上的班主任忽然起身,绕着教室过道来回巡查,脚步缓缓朝着他们这一排靠近。许星凡立刻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整条胳膊迅速收回到自己课桌一侧,桌下的脚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寸,拉开细微空隙,瞬间恢复成两人互不靠近、互相疏离的模样。陆知茂也顺势安分坐好,拿起笔假装认真演算习题,只是余光一直落在身侧少年紧绷的侧脸上,心底藏着一点落空的遗憾,却又无可奈何,旁人在场时,他们只能死死守住死对头的伪装,半点隐秘的亲近都不能展露。
班主任走到两人课桌旁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两人摊开的试卷,目光在紧紧挨在一起的桌腿上顿了顿,无奈叹了口气,低声叮嘱:“你们两个,做题就好好做题,桌子分开一点,挤在一起互相打扰,卷子都写不开。”
许星凡垂着眼不说话,周身冷意更重,没有半点要挪动课桌的意思。陆知茂轻轻咳嗽两声,抬头淡淡应声:“知道了老师,我们会注意。”
班主任没再多说,转身往教室后排走去。等脚步声走远,许星凡依旧没有挪开桌椅,桌下的小腿重新悄悄贴回陆知茂的腿边,仿佛方才刻意拉开的空隙只是应付老师的假象。陆知茂瞥见这个细微的动作,唇角无声弯起,小臂再次一点点往中线挪动,重新贴上许星凡的胳膊,细碎隐秘的触碰再次悄然延续。
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四十分钟,教室里始终维持着安静刷题的氛围,偶尔有学生起身交卷,短暂打破沉寂。陆知茂不再频繁开口抬杠,只是借着写字、拿文具的间隙,一次又一次蹭过许星凡的指尖、手背,每一次短暂相触,都能抚平他白日积攒的、夜里独自滋生的孤单。他清楚自己体质虚弱,不能长久吹风,夜里也只能困在自家屋内,隔着街道遥望心上人,唯有白天课堂上、天台之上这些短暂相处的时刻,才能真切触碰到许星凡,感受那份独一份的温热。
许星凡看似埋首刷题,实则大半心神都放在身侧人的小动作上,每一次皮肤相贴的触感都清晰记在心底。他从前厌恶所有人的触碰,本能排斥一切靠近,唯独陆知茂所有刻意的贴近,都让他生不起半分反感,反倒心底悄悄生出贪恋。口袋里的星星册子是他过往全部的精神寄托,如今却渐渐多了一份更为浓烈的牵挂,他开始期待每天清晨来到教室,期待课桌间无声的拉扯,期待傍晚天台短暂的独处吹风,期待那些藏在争执外壳下、无人窥见的温柔触碰。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零星几颗星星慢慢爬上天空,微弱的星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教室,浅浅铺在两人交叠的小臂上。陆知茂抬眼望向天边细碎的星子,下意识想起许星凡口袋里那本装满星型物件的册子,心底生出一个隐秘的念头,若是有一天,不用再伪装成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能和许星凡一同坐在屋顶,并肩翻看册子,一同仰望漫天星辰,夜里不用隔着整条街巷遥遥相望,该有多好。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眼下的相处已经是偷来的温存,不敢奢求更多,能靠着一次次细碎的肢体触碰缓解心底绵长的思念,便已经足够。
又过了许久,下课铃声终于穿透教室安静,尖锐的声响瞬间打破压抑的刷题氛围,全班学生齐齐松了口气,纷纷收拾试卷、课本,椅子拖动的摩擦声、小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许星凡第一时间合上试卷,单手插兜按住星星册子,猛地将桌椅往窗边拉开一大段空隙,彻底和陆知茂隔绝开来,动作带着一丝仓促,仿佛急于结束一整晚隐秘的拉扯。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打算先一步离开教学楼,避开人群,独自去往天台等候夜幕更深、星辰铺满天际。
手腕却再次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力道轻柔,只要他稍微用力便能轻易挣脱。陆知茂跟在他身后,走得缓慢,胸口带着一整晚伏案后的闷胀,轻微喘着气,低声开口,找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借口:“等我一下,顺路一起出教学楼,外面天黑,楼道光线暗。”
许星凡脚步顿住,垂眸看向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纤细手掌,指节泛着淡淡的青色,是常年气血不足留下的痕迹。他心底清楚这只是挽留的借口,楼道里灯火通明,根本不存在光线昏暗的问题,可他没有用力挣开手腕,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陆知茂的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腕间的皮肤。
“我习惯一个人走,不用等我。”许星凡语调冷硬,嘴上依旧划清界限,手腕却没有半点挣扎躲闪的动作。
“反正教学楼大门只有一条路,迟早要碰到。”陆知茂不肯松开手,指尖轻轻收紧一点,贪恋掌心握住的温热触感,目光直直落在许星凡冷硬的侧脸,藏了一整晚的心意几乎要冲破伪装,又被他强行压回心底,“稍微等两分钟,我把试卷整理好就走。”
周围不少收拾完书本的同学路过两人身边,瞥见相握的手腕,只当又是陆知茂缠着许星凡争执,熟门熟路地绕开,没人察觉这份拉扯之下,藏着两份不敢摊开、只能依靠细微触碰传递的隐秘心动。
许星凡沉默许久,口袋里的星星册子被攥得发烫,心底理智与私心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挣脱,静静站在过道等候。陆知茂见状,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不舍地缓缓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指腹依依不舍划过对方的皮肤,才转身快步收拾桌上散乱的习题与草稿纸。
短短两分钟,许星凡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初升的星辰上,脑海里不断交织两幅画面:今夜自己独坐屋顶翻看星星册子的模样,以及街巷对面窗边,陆知茂守着白色小花、遥望这边灯火的模样。两道身影隔着长长的街道,怀揣互通不了的心事,唯有白日教室里、天台之上这些短暂的相处与触碰,能短暂消解深夜独守的孤寂。
陆知茂收拾好全部书本,将薄款外套搭在胳膊上,缓步走到许星凡身侧,刻意再次贴近,小臂轻轻蹭过对方的胳膊,两人并肩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行走途中,陆知茂时不时悄悄往许星凡身边靠,桌下延续了一整晚的贴近,此刻换成楼道里若有若无的肢体摩擦,每一次不经意的相触,都藏着独属于二人、无法对外言说的绵长情愫。
楼道里来往学生络绎不绝,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唯有他们两人并肩走着,全程没有过多交谈,维持着冷淡疏离、互相不对付的表象,可身侧紧贴的距离、无意识贴近的小动作,全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克制与温柔。走出教学楼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裹挟着夜里微凉的草木气息,远处整条街巷灯火绵延,两栋遥遥相对的屋子清晰落在视野尽头,预示着等两人分开归家之后,又要再度陷入隔街相望、独守心事的长夜。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