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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挂坠 送你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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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下课铃像是挣脱束缚的浪潮,轰然撞碎教学楼里一整日沉闷安静,裹挟着成群学生的说笑、打闹、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层层叠叠填满整条走廊。暖黄色的夕阳光透过长廊两侧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上切割出长短交错的光影,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橡皮碎屑、小卖部甜腻汽水与街边梧桐被晒透的草木气息,喧闹得让人耳根发涨。
陆知茂单手垂在身侧拎着厚重的真皮双肩书包,定制款的皮质肩带压在肩头,本就单薄孱弱的肩颈微微下沉,指节因为无意识攥紧书包提手,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青白。昨夜淋雨之后积攒在胸腔里的闷堵钝痛到此刻都没有半分消解,每一次浅浅吸气,气管里都萦绕着细碎发痒的涩感,克制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他只能微微抿紧唇瓣,将喉间翻涌的痒意强行压下去。
心底翻涌着一股无处宣泄、沉甸甸的燥火,自清晨巷口那袋被随意丢弃的早餐开始,这股郁气就像一根细细的棉刺,死死盘扎在他心口,一整个白天都没能散去。
他生来便是陆家独子,自落地起便心肺先天偏弱,常年药不离身,衣食住行皆有管家佣人妥帖伺候,从小到大,从来只有旁人小心翼翼迁就他、顾及他孱弱的身体,没有人会这般轻描淡写践踏他藏着心意的馈赠。为了那一份早餐,他天未亮便强撑着畏寒的身子独自出门,避开所有下人,走许久微凉潮湿的小巷,一路上数次停下扶树喘息,胸腔闷痛反反复复折磨他。那份三明治是厨房师傅特意按照他养胃的清淡口味制作,恒温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反复保温,连附赠的橘子都是挑拣过甜度温和、不伤脾胃的品种,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仅仅只有一星半点的动心。
这份极其克制、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好感,在看见许星凡随手将纸袋扔进垃圾桶的瞬间,被冰冷的失落彻底浇透。
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在意许星凡,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傲不允许他低头承认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思。两人本就是全校师生都心知肚明的死对头,同在一个班级,座位隔了两条过道,走廊偶遇必然针锋相对,课堂分组会不约而同避开彼此,但凡产生交集,言语之间永远裹着锋利的刺,谁都不肯率先退让半步。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互相厌弃,水火不容,连任课老师都时常无奈劝解二人收敛针锋相对的性子。
可只有陆知茂自己分得清,他对旁人的挑剔是与生俱来完美主义的苛刻,唯独对着许星凡时,那些尖酸话语之下,总会悄悄泄出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软。昨夜风雨里,许星凡孤身一人站在滂沱大雨中、无依无靠的背影反反复复在他脑海盘旋,他才一时心软,做出送早餐这种逾越两人敌对界限的荒唐举动。
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丢弃。
难堪、失落、委屈层层堆叠在一起,全部化作一腔无处发泄的戾气。陆知茂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今日放学之后,他要处处针对许星凡,用刻意的刁难、不留情面的挑剔,将今早落空心意带来的憋屈全部宣泄出去。他要让许星凡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不悦,要维持两人针锋相对的距离,掐灭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微弱悸动。
走廊人流熙攘,成群结伴的学生三三两两挤着往楼梯口走,喧闹声不绝于耳。陆知茂刻意放缓前行的脚步,目光穿过来往交错的人影,精准锁定走廊西侧靠墙站立的那道孤冷身影。
许星凡背对着大半人流,半边身子倚在斑驳泛黄的墙面,垂着脑袋低头收拾课桌里散落的课本与练习册。宽大宽松、洗得微微发白的蓝白色校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领口随意扯开两颗扣子,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周遭嬉闹路过的同学都会下意识绕开他,不敢上前搭话。
他左手始终揣在校服内侧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口袋中那枚视若珍宝的星星标本。那枚小小的标本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从小到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两三回,偌大的出租屋永远空旷冷清,三餐潦草,生病无人照料,委屈无人倾听,长久的独处硬生生磨出他一身冷漠疏离的性子。他对周遭所有人都带着浓重的防备与疏离,占有欲深埋心底,但凡有人胆敢伸手触碰口袋里的星星标本,他眼底会瞬间翻涌刺骨的冷意,语气冰冷逼人,逼退所有贸然靠近的人。
唯独面对陆知茂时,这份极致的排斥会悄悄敛去几分。若是看见陆知茂咳得站不稳,他会不动声色推上一杯温水;若是有其他同学肆意调侃陆知茂孱弱多病的身体,他会骤然沉下眉眼,冷着眼制止旁人的起哄;那枚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星星标本,只有陆知茂好奇打量时,他不会下意识攥紧口袋躲闪,只是偏过头语气冷淡,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纵容。
这份独一份的特殊,许星凡自己从未细细深究,只当是两人日日相见、争执不断,与旁人终究不同。今早丢弃早餐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习惯独自承担所有冷暖,不需要旁人突如其来、来历不明的示好,更何况这份馈赠来自平日里处处拌嘴的陆知茂,他不愿打破两人之间维持已久的敌对平衡,干脆利落丢弃纸袋后,便彻底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此刻他专心整理桌面散落的纸张,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投来的、裹挟着刻意敌意的视线。
陆知茂缓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许星凡的课桌旁,停下脚步。他微微抬着下颌,摆出惯常矜贵冷淡的姿态,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伸出去,指尖轻轻一挑,许星凡摊在桌面上厚厚一摞演算纸失去支撑,哗啦啦一整叠散乱地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边角沾上鞋底带进来的泥沙。
周遭路过的几名同学闻声侧目,纷纷停下脚步观望。
陆知茂垂着眼,视线落在弯腰捡纸的许星凡身上,语调裹着刻意加重的刻薄冷意,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边所有人清晰听见:“字迹潦草歪斜,卷面涂改痕迹一团杂乱,连自己的书本纸张都收拾不整齐,这般粗疏散漫,也难怪整日独来独往,没有半个同学愿意与你结伴同行。”
字字句句都带着精准的针对性,刻意挑着许星凡无人陪伴的软肋刺痛他,借着完美主义的挑剔外壳,宣泄一早积攒的闷气。他刻意挺直单薄的脊背,胸腔里的闷痛被满心戾气暂时掩盖,面上看不出半分虚弱,只剩拒人千里的尖锐。
许星凡听见声音,缓缓抬起眼,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生出反驳争辩的念头,只是淡淡扫了陆知茂一眼,那一眼淡得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低下头,沉默地弯腰,一张张捡拾散落在地面的演算纸。
他指尖细细抚平纸张沾染灰尘的边角,动作安静缓慢,全程没有吐出半个字回应。
若是换做其他同学这般刻意上前刁难、当众嘲讽他孤僻独处,许星凡眼底必然会翻起凛冽的冷光,言语冰冷锋利,丝毫不留情面,可面对陆知茂,他仅仅是沉默回避,不愿与对方产生多余争执,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尖锐的戾气,独独留给陆知茂一份无声的退让。
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特殊包容,陆知茂看在眼里,却完全曲解了其中深意。他只当许星凡是心虚理亏,无言辩驳,心底的火气反倒愈发浓重,认定对方是默认了自己的指责,愈发想要变本加厉地针对。
许星凡将所有演算纸收拢整齐,轻轻叠好放进书包侧袋,随后收拾桌面剩下的课本,全程再没有分给陆知茂一丝一毫的目光,收拾完毕后,直接背起洗旧的书包,转身走到走廊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独自倚着窗框站定,彻底拉开与陆知茂之间的距离。
窗外天际已经染上一层淡橘色的黄昏霞光,天边浮着几缕轻薄云层,许星凡微微抬眼,目光遥遥追向云层缝隙里隐约显露的细碎星点,指尖依旧揣在口袋,摩挲那枚星星标本,周遭所有纷扰、包括身后陆知茂带着敌意的视线,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陆知茂站在空荡荡的课桌旁,望着窗边那道彻底无视自己的背影,心底那股报复般的畅快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随即又被新的郁气填满。他不甘心许星凡如此轻易回避他的挑衅,干脆转身走向教室后方的自习区域,打算借着课后自习的时间,继续暗中处处针对对方。
班级统一安排的课后自习有四十五分钟,大部分学生都会留在教室写完当日作业再离校。教室后方摆放着几排共用储物格,每个格子分配给两名同学放置杂物,陆知茂与许星凡恰好分到同一格。
陆知茂走到储物格前,打开柜门,伸手将许星凡放在格子里的文具盒、练习册、素描本一股脑全部推到格子最角落,挤占掉绝大部分储物空间,自己的书本整整齐齐摆在格子中央,划分出清晰的界限,刻意挤压对方存放物品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余光瞥向窗边的许星凡,对方依旧望着天边晚霞,分毫没有留意储物格里被挪动的物品。
没过十分钟,任课老师抱着一摞刚印刷好的周测卷走进教室,逐排分发试卷。老师走到两人座位中间,一手拿着两张试卷,正要分别递给陆知茂与许星凡。陆知茂率先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指尖轻轻一挡,顺势将本该递给许星凡的试卷压在整摞卷子的最底层,语气平淡无波,装作无意开口:“老师,卷子顺序乱了,不如统一放讲台,让大家自行领取。”
老师没有察觉他刻意的小动作,只当是无心之举,点点头抱着试卷走向讲台。许星凡远远看了一眼讲台堆叠的卷子,没有上前争抢,依旧安静靠在窗边,连分毫在意的情绪都没有流露。
陆知茂坐在座位上,频频侧头观察对方的反应,见许星凡依旧无动于衷,心底憋着的火气迟迟无法消解,又寻到新的由头上前搭话。
彼时许星凡正半趴在窗沿,侧脸贴近冰凉的玻璃窗,目光专注望向远处天际逐渐清晰的星子,眼底难得浮起一点浅淡柔和,周身冷硬的气场柔和少许。陆知茂快步走到窗边,直直站在许星凡身前,高大单薄的身躯彻底挡住窗外整片黄昏天际,将所有霞光、星影尽数隔绝在外。
“上课时分心远眺,心思全然不在课业之上,白白浪费课堂与自习时间,这般虚度光阴,日后课业跟不上,也只能独自落后于人。”陆知茂垂眸看向身前的人,话语句句带着说教式的挑剔,刻意打断许星凡难得放松的独处时刻。
许星凡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抬眼看向挡在身前的陆知茂,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因为视野被遮挡而不悦,也没有回应他的说教,只是安静直起身,背起放在窗沿的书包,脚步轻缓地挪到教室最角落空置的单人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后背朝向整个教室,彻底将陆知茂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这一次,他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再分给陆知茂。
教室角落光线偏暗,窗帘半拉,隔绝了大半夕阳光线,许星凡独自坐在阴影里,拿出纸笔安静写作业,周身像是竖起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任凭陆知茂站在不远处如何刻意制造动静、低声和旁人闲谈暗指他孤僻,都始终维持着彻底的漠视,不抬头、不回应、不争执,仿佛陆知茂这个人,连同他所有刻意的针对、刁难,都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不值得耗费半分心神理会。
起初陆知茂心底还萦绕着报复得逞的轻快,觉得自己总算宣泄了清晨早餐被丢弃的委屈,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十五分钟的自习过半,许星凡自始至终保持着全然的无视,往日里两人哪怕针锋相对争吵,许星凡尚且会分出一点视线、吐出几句冷淡的反驳,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回避。
周遭同学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动静、窗外风吹梧桐枝叶的簌簌轻响,尽数清晰传入陆知茂耳中,可他与许星凡之间往日那点哪怕带着针锋相对的拉扯感,彻底消失殆尽。
心底那股刻意维持、支撑他处处刁难对方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缓缓泄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细细密密的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堵得胸腔愈发闷胀,原本轻微的咳喘感骤然加重,他只能攥紧袖口,死死捂住嘴,压抑喉间发痒的咳嗽。
他忽然清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要这样彻底的无视。
哪怕是争吵、拌嘴、互相挑剔、针锋相对,至少证明许星凡愿意分出注意力给他,可此刻这份全然的漠视,等同于将他推到界限之外,宣告着他所有情绪、所有举动,都无法牵动对方分毫。
心底那点被他强行压制、仅仅只有一星半点的动心,此刻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混杂着浓烈的焦躁不安,搅得他心绪大乱。
他想要走到角落的座位旁,开口打破两人之间死寂的僵持,想要告诉许星凡自己并非有意处处针对,想要解释清晨那份早餐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心意,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死死困住他,自幼养出矜贵自持的性子,绝不允许他主动低头示好,更不可能直白袒露自己心底的焦躁与在意。
他只能僵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每隔十几秒便控制不住侧头望向教室角落的身影,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焦灼,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捏试卷边角,将平整的纸张揉出层层褶皱。
许星凡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频频投来的视线,所有心神一半落在笔下的习题,一半隔着窗户遥遥望向天际慢慢浮现的零星星光,指尖依旧隔着布料摩挲口袋里的星星标本,满心满心疑惑这份礼物的来历,从头到尾,都未曾将这份温柔馈赠,与昨日处处针对、处处刁难自己的陆知茂联系在一起。
两人隔着一层朦胧厚重的晨雾,隔着水火不容的敌对身份,隔着一份只有单方知晓的隐秘心意,各自朝着教学楼前行,前路薄雾漫漫,星辰藏于口袋,所有未说出口的在意、未解开的疑惑、未摊开的心绪,尽数掩埋在清晨寂静无人的小巷,悬而未决,留待往后无数朝夕,慢慢滋生、慢慢揭晓。
薄雾笼罩的街巷延伸向远方,天边的微光一点点穿透云层,浅淡晨光落在蜿蜒的校道上,两道一先一后的单薄身影,藏着两段截然不同、互不互通的心事,遥遥相隔,未曾靠近。陆知茂心底藏着送礼之后稍稍平复的忐忑,克制着不敢外露的细碎心动;许星凡心底装着不知名的银星挂坠,满心疑惑送礼人的身份,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寂,全然不知身后薄雾之中,藏着一份只为他一人而生、浅显又孤注一掷的柔软。
往后整日的校园相处,两人依旧如同往日,刻意保持距离,针锋相对,谁都没有主动打破僵局。陆知茂不再刻意处处针对许星凡,昨日满腔戾气尽数随着对方收下星星挂坠消散无踪,只是依旧维持着矜贵冷淡、挑剔毒舌的外壳,不肯流露半分温柔;许星凡照旧对周遭所有人保持疏离,唯独口袋里两枚星星物件,悄悄成为他孤寂生活里新的慰藉,他始终没能猜出那枚银星挂坠的来源,心底淡淡的疑惑日复一日盘旋,却永远不会将线索,指向那个整日与他争执作对的陆知茂。
梧桐晨雾散尽,白日喧嚣再度席卷校园,藏在银星挂坠里隐晦克制的心意,安静蛰伏在许星凡的口袋深处,隔着一层无人捅破的隔阂,一段单向、浅显、克制的心动,还停留在薄雾笼罩的小巷之中,没有答案,没有回应,静静等候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揭晓时刻。
晨雾被日头烘得一干二净,朝阳彻底撕开厚重云层,金灿灿的光线铺满整条教学楼走廊,窗沿摆放的绿萝叶片缀着水光,风一吹就晃出细碎晃眼的光斑。陆知茂缓步踏上台阶,外套口袋空落落的,昨夜攥了半宿的丝绒小盒子早已被他放回储物小楼,指尖还残留着银星冰凉细腻的触感,心底那点松快没持续多久,又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裹住。
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走廊来往的人群,一眼就捕捉到站在教室前门的许星凡。少年依旧是那副孤身一人的模样,脊背绷得笔直,单手插在校服内侧口袋,指腹反复摩挲里面两件星型物件,一枚是伴随他多年的旧标本,另一枚是清晨刚拾到的银质挂坠,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隔着薄薄布料传来细碎安稳的温度,是他沉寂世界里独一份的慰藉。
许星凡全然没留意斜后方投来的视线,眉眼淡漠垂着,目光落在地面砖缝里的杂草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想清晨小巷石台的那枚星星挂坠。整条巷子偏僻安静,平日里除了上下学几乎不会有人途经,谁会清楚他偏爱星辰,又特意挑了做工这样柔和小巧的银星放在那里?他把班里所有同学在心底过了一遍,平日里旁人都畏惧他冷硬的性子,避之不及,根本不会费心给他准备贴合喜好的小物件,更别说悄无声息放在无人的巷角不留姓名。
念头绕来绕去,他下意识忽略了陆知茂。在许星凡的认知里,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前一日自习陆知茂还处处刁难、刻意针对自己,满心都是争执与挑剔,绝不可能做出偷偷赠送星星饰品这种柔软的事。
陆知茂看着他独自站在门边出神,胸腔里昨日残留的戾气早已消散干净,可骨子里的矜傲不允许他主动上前搭话,更不可能开口询问对方是否喜欢那枚银星。他刻意绕开前门,从教室后门悄悄走进去,径直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将厚重的课本一本本摊开,指尖捏着钢笔,笔尖反复戳着草稿纸,却半个字都写不出来。
眼前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清晨雾巷里的画面:许星凡弯腰拾起银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指尖细细摩挲星面纹路的模样,还有收好挂坠之后安静离去的孤冷背影。那一点藏在心底极其微弱的动心,此刻不受控地反复翻涌,混杂着一丝隐秘的窃喜,可只要想起昨日自己刻意刁难对方的种种举动,窃喜之下又浮出一层心虚。
他昨日为了宣泄早餐被丢弃的委屈,步步紧逼,挑散演算纸、挤占储物格、压下周测卷、遮挡他眺望晚霞的视线,桩桩件件都是故意为之,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冷脸回击,唯有许星凡从头到尾沉默回避,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一想到昨日许星凡全程彻底无视他的模样,心底的焦躁又悄悄冒头。哪怕对方收下了星星挂坠,却依旧没有半分愿意与他靠近的迹象,两人之间那道敌对的隔阂,仿佛丝毫没有因为一枚无名银饰消解半分。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任课老师抱着英语课本走进教室,要求全班两两结对朗读课文,自由组合,五分钟内确定搭档。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组队,唯有陆知茂与许星凡各自坐在座位上,身边空出大片空位,没有任何人主动上前搭伴。
旁人都清楚两人素来不和,不敢贸然凑上去撮合,生怕两头都落得难堪。老师扫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隔着两条过道的两人身上,微微蹙眉,出声安排:“陆知茂,许星凡,你们两个一组,剩余单人没有搭档的同学再重新调配。”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等着看两人针锋相对、当场拒绝组队的场面。
陆知茂指尖猛地攥紧钢笔,笔杆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白印子。心底一边隐隐期待能借着朗读的机会和许星凡近距离相处,好好看清他口袋里那枚自己送出的银星挂坠,一边又拉不下脸面主动起身走到对方桌边,只能僵坐在原位,装作低头翻看课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另一边,许星凡听见老师的安排,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很快又恢复成惯常的漠然。他没有抗拒,也没有主动动身,只是安静合上书,坐在座位上原地等候,周身冷寂的气场没有半分松动。
僵持约莫半分钟,老师见两人都不动,轻咳一声提醒:“抓紧时间,早读时间有限。”
陆知茂这才慢吞吞站起身,单薄的身形穿过课桌间的过道,一步步挪到许星凡桌边,在他身侧空位拉开椅子坐下。两人距离极近,手肘几乎要相互触碰,能清晰闻到许星凡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清晨薄雾残留的湿润草木味,与自己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缠绕在一起。
近距离之下,陆知茂清晰看见许星凡校服内侧口袋微微鼓起两块轮廓,不用细想也清楚里面装着两枚星星物件,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涨了几分,嘴上却依旧维持着往日挑剔冷淡的语调,刻意拉开敌对的距离:“课文发音晦涩难懂,你平日里上课极少开口朗读,等会儿若是拖慢节奏,别怪我不留情面打断你。”
还是熟悉的尖酸说辞,和昨日处处针对的语气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话语里少了昨日浓重的戾气,只剩下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疏离。
许星凡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无波无澜,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清冷:“不必多言,开始吧。”
他没有接下陆知茂的挑衅,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话争执,只是将英语课本摊开,指尖落在印刷工整的英文段落上,周身安静平和,仿佛昨日一整天的刁难从未发生过。
两人并肩朗读课文,声音一浅一冷,交织在一起。陆知茂先天心肺偏弱,读长句时气息时常跟不上,读到后半段便会下意识放缓语速,细微的喘息藏在字句之间。以往若是其他同学朗读卡顿,许星凡只会自顾自低头看书,全然不予理会,可今日听见身侧人细微不稳的呼吸声,他握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悄悄放慢自己的朗读速度,刻意迁就陆知茂不足的气息,没有半句声张,这份独一份的迁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陆知茂敏锐捕捉到对方刻意放缓的语速,心头轻轻一颤,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清楚许星凡性子孤傲,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唯独对自己屡屡破例,可这份特殊对待,他不敢深究其中含义,只能强行归结为对方只是不愿耽误早读进度,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悸动。
一篇课文读完,短暂停歇的间隙,教室里其余小组的交谈声、读书声混杂在一起,衬得两人身侧格外安静。陆知茂余光落在许星凡鼓起的口袋上,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疏离:“你口袋里整日揣着零碎物件,上次是星星标本,今日怎么多了一件?哪里捡来的小饰品。”
他明知答案,却非要装作不知情,以此掩饰送礼人的身份,高傲不允许他直白坦白心意。
许星凡闻言,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内侧口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星挂坠,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困惑,摇了摇头:“今早途经后方小巷,石台上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留下。”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寻找送礼人的急切,仿佛只是捡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唯有指尖细微的力道,泄露出他对这枚银星的在意。
陆知茂心口轻轻一软,藏着隐秘的期待,嘴上却故意摆出不在意的模样,轻嗤一声:“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意收下,万一是旁人丢弃的次品,揣在口袋里不嫌累赘。”
嘴上说着挑剔的话,心底却在暗暗庆幸,还好对方愿意收下,没有像丢弃早餐一般随手扔掉。
许星凡没有反驳,只是垂眸看着课本,低声道:“是星星,无碍。”
短短四个字,简单直白地道出收下挂坠的缘由。世间所有星型物件,对他而言都是例外,无论来路,只要是星辰模样,便值得妥善珍藏。
陆知茂望着他低垂的侧脸,阳光落在少年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心底那点克制的心动不受控地愈发清晰。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日一整天刻意针对对方,可话到嘴边,依旧说不出半句软话,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将目光落回课本之上,不再提及星星挂坠。
早读结束,老师让两人各自回归原位。陆知茂起身走回自己座位,一路心神纷乱,方才近距离相处的暖意,和昨日刁难对方的心虚反复拉扯,胸腔里轻微的闷堵又隐隐浮现,他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润肺润喉的枇杷糖,含了一颗在嘴里,清甜的甜味稍稍压下喉间的痒意。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两人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课间休息时,陆知茂不再像昨日一般主动上前找茬,只是坐在座位上,频频侧头望向窗边,看许星凡独自倚着窗框眺望天际,指尖依旧揣在口袋里摩挲两枚星星。
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看出两人今早被迫组队的微妙气氛,凑到陆知茂桌边打趣:“陆少,今早跟许星凡一组早读感觉怎么样?你们俩平时见了就拌嘴,今天居然安安静静待在一起没吵架,稀奇得很。”
陆知茂眉峰微蹙,语气冷淡地撇开话题,刻意贬低,维持两人死对头的形象:“不过是老师安排,不得已罢了,他性子沉闷无趣,同他待在一起没有半分趣味。”
话虽如此,视线却不受控地再次飘向窗边那道孤冷身影。
那群男生听不出他口是心非,转头又跑到窗边围堵许星凡,有人好奇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口袋:“听说你口袋里装了星星摆件,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指尖还未靠近布料,许星凡周身温度骤然冷了下来,漆黑眼眸里翻起刺骨的寒意,抬手一把拍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嗓音冷得像结了冰:“别碰。”
只是简单两个字,就让那几名男生下意识后退几步,不敢再上前招惹,讪讪笑着散开。旁人从不敢触碰他口袋里的星型物件,唯独陆知茂昨日随口询问时,他没有生出半分敌意,只是平静如实回答,这份独一份的包容,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这一幕恰好落在陆知茂眼里,他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捻动书页。他清楚那两枚星星是许星凡最为珍视的东西,旁人触碰便会激起他浓重的防备与戾气,可自己提起时,对方却毫无抵触,心底那点微弱的心动又悄悄蔓延开来,焦躁与窃喜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想要上前赶走那群起哄的男生,替许星凡解围,可又怕上前之后,暴露自己过分在意对方的心思,只能坐在原地不动,远远望着窗边独自安静的少年,心底生出一层无力的别扭。
正午下课铃响起,烈日高悬,阳光灼热地烘烤着教学楼外墙,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气息,学生们成群结队涌向食堂,喧闹声充斥整条走廊。陆知茂体质不耐高温,正午灼热的日光会加重他胸腔的闷痛,因此每日午休他都不会去食堂拥挤就餐,管家会提前备好清淡餐食,放在教学楼顶楼空置的自习室,那里人少安静,通风凉爽,适合他静养休息。
他收拾好桌面书本,起身往顶楼走,途经楼梯拐角时,恰好撞见独自上楼的许星凡。少年手里攥着两个白面馒头,是他简单的午餐,没有配菜,没有热汤,孤零零的两样食物衬得身影愈发孤寂。
许星凡看见迎面走来的陆知茂,脚步顿了顿,习惯性往侧面避让,想要错开这条狭窄楼梯,维持两人互不打扰的距离。
往日里遇见,陆知茂多半会出言挑剔几句,嘲讽他饮食潦草寒酸,可今日望着少年手里干冷的馒头,心底昨日刁难对方的心虚再次涌上来,那些刻薄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停下脚步,拦在楼梯中间,没有往日的戾气,只是语调依旧带着一点生硬别扭:“顶楼自习室没人,有管家送来的清粥小菜,你若是不介意,可以上去一起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许星凡递出缓和关系的台阶,隐晦地为昨日一整天刻意针对的举动做出无声的退让。心底悄悄期盼对方能够点头答应,两人可以借着午休独处的机会,稍稍消解僵持冰冷的气氛。
许星凡抬眼看向他,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平日里处处与自己作对的陆知茂会主动发出邀约。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枚星星挂坠,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漠疏离:“不必,我在这里就好。”
他习惯独自进食,长久的独处早已让他无法适应与人同桌吃饭,更何况是一直针锋相对的陆知茂,即便察觉到对方今日态度有所软化,也不愿贸然打破长久以来的相处边界。
简单拒绝之后,许星凡侧身从陆知茂身侧绕过去,一步步顺着楼梯往下走,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没有半分停留。
陆知茂独自站在空旷的楼梯间,灼热日光从楼梯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心底刚刚升起的一点期待,瞬间落了空。胸腔里的闷痛骤然加重,他低低咳嗽两声,单手扶住冰凉的扶手,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放下身段主动邀约,算是隐晦的示弱,可许星凡简简单单一句拒绝,便将他所有柔软的心意隔绝在外。高傲不允许他追上去再次劝说,只能攥紧指尖,转身独自登上顶楼自习室。
顶楼自习室宽敞安静,落地窗帘半拉,隔绝大半燥热阳光,木桌上摆放着管家备好的养胃餐食:清炖小米粥、软糯蒸南瓜、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盒温热的牛乳。陆知茂坐在桌边,望着满满一桌精致饭菜,全然没有胃口,脑海里反复浮现许星凡手里两个干冷馒头的模样,心底酸涩交织着失落。
他自幼衣食无忧,三餐皆有人精心调配,从来无法想象有人日复一日只靠馒头果腹,昨夜还因为早餐被丢弃满心怨怼,此刻再回想,只觉得自己昨日的刁难过分幼稚。许星凡本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生活潦草清苦,他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而变本加厉地找茬,此刻想来,满心愧疚。
愧疚之余,又想起清晨送出的那枚银星挂坠,还好这件事没有白费,至少那枚贴合对方喜好的饰品,被妥帖收在了口袋里,成为他孤寂生活里一点微小的慰藉。
陆知茂慢慢小口喝着小米粥,脑海里不断盘算,往后不能再像昨日一般刻意针对许星凡,可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温和,否则那点藏在心底的微弱动心会彻底暴露,两人维持已久的死对头形象会彻底崩塌。最好的状态,是不再主动挑事,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争执,不刁难,默默用细碎的小事释放一点隐晦的善意,如同清晨那枚无名星星挂坠一般,不留痕迹,不被察觉。
午休过半,顶楼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自习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许星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吃完了馒头,底下教室太过喧闹,便想着来顶楼安静待会儿,远远看见自习室里只有陆知茂一人,脚步下意识顿住,犹豫着是否要转身离开,换一处地方休息。
陆知茂听见动静,抬眼看向门口,看见少年迟疑的模样,心底的失落消散大半,嘴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疏离,主动开口:“里面空位很多,想休息就进来,我不会打扰你。”
这一次,他没有强硬邀约,只是给出一个不具压迫感的许可,将选择权交到许星凡手中。
许星凡沉默几秒,轻轻推开门走进来,选了距离陆知茂最远的靠窗书桌坐下,拉开椅子安静伏案,单手撑着脸颊,透过窗帘缝隙望向天际隐约浮现的淡云,指尖依旧隔着布料摩挲口袋里的两枚星星。
偌大的自习室只剩下两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风吹窗帘的簌簌轻响。两人一左一右,隔着长长的木桌,距离遥远,却同处在一片安静的空间里,没有争执,没有刁难,没有刻意的漠视,是自昨日清晨巷口那件事之后,难得平和的独处时刻。
陆知茂时不时侧头望向远处窗边的少年,目光落在他安静柔和的侧脸上,心底那点克制的动心缓缓舒展,燥热正午带来的烦闷尽数消散。他悄悄将桌上未动的一盒温热牛乳推到桌子中央,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许星凡伸手拿到,没有开口提醒,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看书籍。
牛乳温热养胃,许星凡整日只吃干冷馒头,肠胃定然不适,这是他隐晦递出的第二份善意,依旧不留只言片语,不求对方道谢,不求对方察觉送礼人是自己。
许星凡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中央的牛乳盒,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远处的陆知茂,对方垂着眼翻看书本,神色平淡,仿佛那盒牛乳只是随手放在那里,并非特意留给他。他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起身去拿,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天际,心底记下这份莫名的善意,却依旧没有将所有细碎温柔串联起来,猜不到一切都出自陆知茂之手。
午休结束的铃声打破顶楼的安静,许星凡率先起身,背起书包,没有再多看陆知茂一眼,径直走出自习室,下楼返回教室。自始至终,他没有触碰那盒放在桌中央的牛乳,那份无声的善意,被轻轻搁置在原地。
陆知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将牛乳收回手边,心底没有恼怒,只有淡淡的无奈。他清楚许星凡防备心太重,不习惯接受旁人突如其来的示好,无论是清晨的星星挂坠,还是此刻的温热牛乳,即便全盘收下,也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隔阂。
他收拾好桌面餐盒,缓步走下顶楼,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不必急于一时,细碎的温柔可以慢慢递出,不必强求对方立刻接纳,如同藏在雾巷里无人知晓的银星,安静蛰伏,日久天长,总会悄悄留下印记。
下午的课程平稳度过,陆知茂果真遵守心底的决定,全程没有主动上前找许星凡的麻烦,两人各自坐在座位上,互不打扰。课间有人故意起哄,调侃两人昨日早读被迫组队的事,陆知茂只是淡淡几句敷衍撇开话题,没有借机拿许星凡寻开心;许星凡也照旧独来独往,眺望天际星辰,口袋里两枚星型物件是他唯一的慰藉,偶尔抬手按住口袋,眼底会掠过一点浅淡柔和。
放学铃声再度响彻校园,夕阳西沉,天边铺展开大片橘红晚霞,将整条校道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喧闹声层层叠叠漫开。陆知茂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目光悄悄落在许星凡身上,看着对方安静收好文具,背起洗旧的书包,准备独自离开教室。
他心底生出一丝想要跟上对方、同走一段小巷的念头,却又强行压了下去。若是贸然同行,太过刻意,极易暴露自己过分在意对方的心思,高傲不允许他做出这般直白的举动。
许星凡走出教室,顺着往日的路线走向后方那条僻静小巷,依旧是孤身一人,步履平稳,指尖揣在内侧口袋,细细摩挲两枚星星。脑海里依旧盘旋着清晨银星挂坠的来历,还有午休顶楼自习室莫名出现的温热牛乳,两件毫无关联的小事叠加在一起,让他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却始终找不到半分线索。
他走过昨日放置银星的青石石台,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石台上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露水痕迹,四下依旧空无一人。他站在巷中停留片刻,环顾四周围墙与梧桐树,依旧猜不透是谁悄悄留下星星挂坠,片刻后,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陆知茂远远跟在巷口外侧的大路旁,隔着一排梧桐树木,静静望着巷内许星凡停留的身影。看着少年低头打量石台,心底清楚对方还在探寻送礼人的身份,可他依旧没有现身相认,只是躲在树影之后,安静目送对方穿过整条小巷,消失在巷尾出口。
等许星凡的背影彻底看不见,陆知茂才缓步走入小巷,走到青石石台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晨薄雾淡淡的湿润气息,仿佛还留存着昨夜他等候、今早他藏下银星的痕迹。
心底两种心绪反复拉扯,一边期盼许星凡有朝一日能够猜出星星挂坠出自自己之手,知晓那些隐晦的温柔全部来源于平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一边又害怕真相戳破之后,两人维持已久的敌对平衡彻底崩塌,那一点藏在心底极其浅显、克制的心动,会赤裸裸摊开在许星凡面前,让他陷入难以言说的难堪。
他先天体弱,不能在傍晚微凉的巷子里久站,片刻之后便感到胸腔泛起闷痒,克制地轻咳几声,转身离开小巷,沿着大路独自归家。
归途晚风微凉,吹起他单薄校服的衣角,脑海里不断回放一整天的片段:早读被迫组队时对方刻意迁就的语速、午休顶楼安静共处的画面、少年口袋里两枚相依的星星、巷口独自驻足探寻礼物来历的孤冷背影。
那一点微弱的心动,在日复一日细碎的相处里,悄然滋生得愈发清晰,只是依旧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深处,不外露、不坦白、不主动奔赴,只化作雾巷里一枚无名银星、顶楼一盒无人触碰的牛乳、不再刻意刁难的退让,藏在无人看穿的细节之中。
回到陆家别墅,管家早早等候在大门前,上前接过他的书包,细心察觉他今日情绪平和,没有昨日满身戾气,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备好汤药。陆知茂点头应允,径直走向西侧收藏饰品的小楼,再次打开那只存放银星挂坠的丝绒空盒子,指尖摩挲丝绒细腻的纹路,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满足。
至少,那枚承载着他隐晦心意的星星,此刻正安安稳稳揣在许星凡的口袋里,陪伴着那个常年孤身、无人照料的少年,在空寂的出租屋里,成为一点微小的暖意。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沉,墨蓝色天际浮起零星细碎的星辰,清晰明亮。陆知茂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庭院阳台,身上裹着厚实毛毯,抬眼望向天边星辰,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许星凡望向星空时眼底难得柔和的模样。
他拿出手机,指尖无意识滑动屏幕,原本想要搜索更多精致小巧的星型饰品,想着日后再寻合适时机,悄悄放在小巷石台送给许星凡,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不必操之过急,如今这般不远不近、暗藏温柔的状态刚刚好。两人依旧是旁人眼中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见面依旧言语疏离,保持界限,他不必放下高傲主动示好,许星凡也不必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柔心生戒备,一点浅显克制的心动藏在暗处,缓慢生长,无人惊扰。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老旧居民楼,许星凡独自推开出租屋冰冷的铁门。屋内空荡荡一片,没有灯光,没有饭菜,只有沉寂的黑暗。他抬手打开头顶昏黄老旧的灯管,微弱光线勉强照亮狭小房间,将书包随意放在桌边,随后坐在窗台,拉开窗帘,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星辰。
他伸手从内侧口袋取出两枚星型物件,一枚陈旧磨损的星星标本,一枚崭新光滑的银星挂坠,摊在掌心细细打量。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心底的疑惑依旧盘旋不散,到底是谁,知晓他偏爱星辰,特意送上这般贴合心意的饰品?
他将两枚星星一同放在窗台,任由星光落在小小的星型物件上,眼底难得漾开一层浅淡暖意。无论送礼人是谁,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是他孤寂生活里难得的惊喜,他会好好珍藏,日夜随身携带。
许星凡丝毫没有将这份温柔,与昨日处处刁难、整日针锋相对的陆知茂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之间只剩下争执与疏离,那份藏在银星挂坠背后隐晦克制的心动,隔着一道厚重隔阂,一藏就是遥遥无期,无人点破,无人知晓。
两处相隔遥远的居所,两人同时望着同一片夜空下的星辰,揣着截然不同的心事。陆知茂藏着送礼人独有的忐忑与隐秘心动,安静规划往后细碎无声的温柔;许星凡揣着满心无解的疑惑,珍惜着来路不明的星星挂坠,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漠。
长夜漫漫,漫天星辰静静悬于天际,小巷青石石台见证过单向送出的温柔,教学楼走廊藏着针锋相对的伪装,口袋里两枚相依的星星,成为连接两人唯一隐秘的纽带。咫尺相隔,心思互不互通,浅显克制的心动蛰伏在暗处,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揭晓。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