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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餐 早餐被丢后 ...

  •   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独留他一人,守着一屋子空洞,和一纸无人知晓的阴郁心事,熬过漫无边际的长夜。

      昨夜那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轰鸣的雷声撕裂整片灰黑色天幕,瓢泼大雨疯狂捶打玻璃窗,溅起连绵不断的水幕,将窗外世界模糊成一片浑浊的虚影。许星凡独自站在老旧居民楼的阳台,整栋楼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冰冷的瓷砖浸满雨水的湿冷,顺着单薄校服裤管往上钻,冻得四肢血液都近乎凝滞。他单手揣在外套内侧口袋,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块珍藏许久的星星标本,冰凉光滑的塑料边缘抵着掌心,是这无边孤寂里唯一仅存的慰藉。

      从小到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四季难得归家一次,偌大的屋子常年落满薄灰,三餐潦草,病痛无人照料,委屈无人倾听。长久的独处硬生生磨出他一身疏离冷硬的性子,眉眼间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待人接物皆是拒人千里的淡漠。学校里同学不敢主动同他搭话,偶尔有人好奇伸手想去碰他口袋里那枚星星标本,还未靠近,便会被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戾气逼退,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许星凡是一座无法靠近的冰山。

      唯独陆知茂是例外。

      陆知茂是人人皆知的陆家大少爷,锦衣玉食,自幼缠绵病榻,单薄的身子经不得半点风寒,说话时常伴着细微的咳喘,气质温润矜贵,与浑身冷意、家境清贫的许星凡像是活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校两人更是出了名的死对头,走廊偶遇必拌嘴,课堂分组刻意避开对方,但凡有交集,言语间总带着针锋相对的刺,旁人都默认二人互相厌弃,半点情面都不留。

      可只有许星凡自己清楚,万千人群之中,他唯独不会对陆知茂展露敌意。若是看见陆知茂咳得站不稳,他会不动声色往对方手边推上一杯温水;若是旁人肆意调侃陆知茂孱弱的身子,他会瞬间沉下脸色,冷着眼逼退那些起哄的人;那枚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星星标本,唯独陆知茂好奇打量时,他不会下意识攥紧口袋躲闪,只是偏过头,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份藏在冷漠外壳下细碎又偏执的在意,他藏得极好,从不肯表露半分。长夜风雨里,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陆知茂苍白虚弱的侧脸,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可表面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漠然,独自对抗满室空旷与漫漫长夜。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坐落着雅致阔绰的陆家宅院。雕花落地窗隔绝了大半风雨,屋内暖气充足,暖光落地灯柔和地铺满整片客厅,却驱不散陆知茂心底萦绕一整晚的纷乱心绪。昨夜放学离校时,他无意间瞥见许星凡孤身一人冲进滂沱大雨,没有雨伞,脊背绷得笔直,如同风中孤峭的枯树,任凭雨水浸透衣衫,没有半分躲闪。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陆知茂脑海,辗转反侧整夜无法安眠。

      他自幼体弱,心肺素来孱弱,一点凉气便会引发绵长的咳嗽,昨夜开窗透气时吸入雨夜寒气,胸腔自始至终堵着一层沉闷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痒意。躺在柔软宽大的丝绒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反反复复浮现许星凡那张寡言冷淡的脸。平日里两人争执不休,句句带刺,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可只要想起那人独自淋雨、无依无靠的模样,陆知茂心底就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分得清好感与同情,却辨不清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异样情绪。算不上浓烈炙热,仅仅只是浅浅一层,如同落在湖面的薄霜,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真实存在,时时刻刻牵动着思绪。他清楚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家境,平日里又处处针锋相对,本不该生出半分多余心思,可昨夜风雨里孤寂的背影,彻底打破了他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无数次,他在心底自我宽慰,不过是见对方孤身一人淋雨,一时心软罢了,等天亮清醒过来,这点多余的情绪自然会消散无踪。可整整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这份微弱的动心非但没有褪去,反倒随着天光,愈发清晰地盘踞在心头。

      窗外的狂风暴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一层,稀薄泛白的晨雾笼罩整座城市,潮湿微凉的雾气顺着窗缝钻进房间,带来草木与雨水混合的清冽气息。窗沿堆积着昨夜残留的水珠,顺着光滑玻璃蜿蜒滑落,一道道细长水痕交错重叠,模糊了窗外街道的轮廓。

      陆知茂艰难地撑着雕花床头缓缓坐起身,长发松散垂落在肩头,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瓣泛着浅淡的青白。胸腔里闷痛的感觉骤然加重,他捂住嘴低低咳嗽几声,单薄的肩膀跟着轻轻震颤,良久才平复下胸腔翻涌的不适感。佣人按照往日作息送来温水与润肺汤药,他小口饮下,温热液体滑过喉咙,稍稍舒缓了体内滞涩的寒气。洗漱完毕下楼,餐厅早已摆好精致丰盛的早餐。鎏金餐盘盛放着松软现烤的牛奶三明治,夹层裹着鲜嫩生菜与嫩滑煎蛋,一旁的白瓷保温杯装着恒温热牛奶,搭配几枚清甜软糯的水晶糕,皆是特意按照他清淡养胃的口味准备。管家恭敬站在一旁,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再加几样点心,陆知茂目光落在那份温热的三明治上,脑海下意识浮现许星凡空落落的家,想来那人清晨多半只会随便啃干面包,甚至时常空腹赶去学校。

      心底那点浅浅的悸动再次蔓延开来,一个大胆又怯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要悄悄给许星凡送一份早餐,不必让对方知晓是自己,只当做不知名的善意,填补那人无人照料的清晨。可念头升起的瞬间,羞耻与局促紧随而至。他们是人人皆知的死对头,平日里见面就争执,从未有过半分温和相处,若是被许星凡发现这份早餐出自他手,只会引来对方更加尖锐的嘲讽,两人本就僵硬的关系只会雪上加霜。

      陆知茂指尖轻轻摩挲餐盘边缘,反复犹豫挣扎许久。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动心,战胜了所有顾虑。他取来干净厚实的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将三明治放进袋中,再把装着热牛奶的保温杯妥善裹好,防止雾气打湿纸袋,细细折好袋口,不留一丝缝隙,又从一旁果盘拿了两颗糖分温和的橘子,一并塞了进去。

      为了避开家中佣人,他特意寻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罩在身上,遮挡身上标志性的精致校服,叮嘱所有人不必跟随,独自拎着纸袋走出陆家大宅。

      清晨六点多,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远处几盏路灯还未熄灭,在白雾里晕开一圈朦胧昏黄的光晕。微凉晨风吹拂在身上,陆知茂下意识拢紧外套领口,每走几步,胸腔便泛起一阵发痒,只能放慢脚步,缓缓朝着学校后侧的窄巷走去。

      这条小巷是许星凡每日上学的必经之路,偏僻隐蔽,极少有其他学生经过,恰好符合他悄悄送早餐、不被发现的想法。巷子两侧生长着高大梧桐树,一夜暴雨冲刷过后,地面铺满湿润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墙角积着浅浅一滩滩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短短一段路程,对于体弱的陆知茂而言格外煎熬。他走得缓慢,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苍白的脸颊染上淡淡的薄红,拎着纸袋的手指因为长久攥紧,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中途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休息片刻,弯腰轻咳几声,等紊乱的气息平复,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央一处老旧青石石台,石台靠着墙体遮挡,不会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位置醒目,许星凡走来时一眼就能看见。陆知茂左右环顾一圈,整条小巷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影,他才俯身,轻轻将牛皮纸袋平稳放在石台正中央,特意摆正袋口,保证对方能第一时间看清里面温热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后退几步,藏在粗壮梧桐树浓密的枝干后方,透过枝叶缝隙,静静望着那袋安静摆在石台上的早餐。心底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又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局促不安。

      他偷偷幻想过许星凡看到早餐时的模样,或许会微微诧异,或许会沉默地收下,即便两人依旧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至少这份无声的心意能稍稍温暖那人常年孤寂的清晨。可幻想仅仅持续片刻,理智便不断提醒他,许星凡性子冷硬孤僻,向来排斥旁人无端的示好,未必会接受这份来历不明的早餐。

      即便如此,心底那点浅浅的动心,依旧让他舍不得就此离开,只想亲眼确认对方收下食物,再悄悄折返教室。

      薄雾还在缓慢流动,空气中潮湿的冷意不断侵蚀单薄的躯体,陆知茂裹紧外套,安静隐匿在树后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处终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独属于许星凡的步伐节奏,低沉缓慢,没有半分轻快。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将自己完全藏在枝叶阴影里,目光牢牢锁定巷口方向。

      许星凡缓缓走入小巷,一身洗得发白的宽松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脖颈,整张大半张脸隐在衣领阴影下,眉眼间是惯常的阴郁淡漠。他双手都插在外套口袋,左手指尖始终贴着那枚视若珍宝的星星标本,走路时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仿佛周遭一切事物都与他毫无干系。

      昨夜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疲惫,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锐利清冷,扫过巷内景物时不带半分温度。目光随意一撇,便精准落在石台上那个崭新的牛皮纸袋上,他脚步顿住,微微蹙眉,上前半步,垂眸打量纸袋。

      纸袋做工精致,里面隐约透出保温杯圆润的轮廓,一看便知是家境优渥之人准备的吃食。许星凡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便是陆知茂。整所学校,只有那位体弱大少爷会这般细致周到地准备温热早餐,也只有那人,会莫名其妙对自己释放旁人看不懂的善意。

      他心底第一时间升起浓烈的排斥。

      他与陆知茂本就是死对头,平日里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明明互相看不顺眼,对方却偏偏做出这种逾越界限的举动。许星凡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防备,从不愿意接受任何人毫无缘由的温柔,他习惯独自承受所有冷暖,不需要旁人施舍般的关心,更何况这份关心来自平日里争执不断的陆知茂。
      心底那点独独对陆知茂才有的柔软,在极强的占有欲与疏离感面前,瞬间被压得消失无踪。他不想要这种模糊不清、打破两人平衡的馈赠,更不愿意因为一份早餐,让自己对陆知茂那点隐秘的在意暴露分毫。

      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伸手打开纸袋看一眼里面的食物,许星凡只是屈起食指,轻轻一挑纸袋边缘。轻飘飘的牛皮纸袋失去支撑,顺着石台边缘滑落,直直坠落在墙角的垃圾桶之中。保温杯与三明治碰撞,发出沉闷轻微的声响,两颗橘子滚落在废弃纸屑之上,一整份尚且温热的早餐,就这样被随意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漠然,仿佛方才丢弃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而非一份带着隐秘心意的早餐。他不再多看垃圾桶一眼,收回目光,揣好口袋里的星星标本,抬脚继续往前走,径直穿过整条小巷,背影孤冷僵硬,不带一丝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白雾之中。

      树后的陆知茂将全过程尽收眼底,每一个动作都清晰落在他视线里。

      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块浸满冰水的巨石狠狠压住,沉闷的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方才心底那点微弱、小心翼翼滋生的动心,瞬间被刺骨的凉意彻底浇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清晨寒凉的雾气钻进喉咙,刺激得他控制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压抑的咳声细小,被梧桐树叶遮挡,不会传到巷内。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轻轻发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心底漫上来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与难堪。

      他默默自嘲,终究是自己自作多情。

      两人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界限清晰分明,是他一时心软,生出不该有的多余心思,自作主张送上早餐,妄图用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靠近对方,到头来只换来被随手丢弃的结局。许星凡的态度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不需要这份心意,也刻意划清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知茂静静站在树影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落在墙角垃圾桶里露出来一角的牛皮纸袋,温热的牛奶早已开始慢慢降温,精致的三明治沾染上潮湿的灰尘,方才藏在心底那点朦胧微弱的好感,此刻只剩下难堪与淡淡的失落。

      昨夜风雨里看见那人孤身一人的心疼,凌晨早起费心准备早餐的忐忑,悄悄躲藏等待时隐秘的期待,所有细碎情绪堆砌起来的一点心动,在早餐被丢弃的那一刻,尽数归于沉寂。

      胸腔里原本缓和些许的钝痛再次加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的滞闷。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低落,抬手轻轻抚平外套褶皱,收敛好所有不该外露的情绪。

      巷子里只剩下漫天流动的晨雾,满地潮湿落叶,以及垃圾桶里那份无人接纳的早餐。

      陆知茂慢慢转身,不再看向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拖着略显虚弱的身躯,一步一步缓慢朝着反方向的校门走去。步伐沉重,心底默默立下主意,往后再也不会生出这般逾矩的念头,恪守死对头的距离,不再自作多情,不再为那个阴郁冷硬、拒人千里的少年耗费半分心思。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被冷水浇透、近乎熄灭的微弱悸动,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厚重的落寞牢牢掩埋,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伴着清晨未散的浓雾,沉寂在两人依旧针锋相对、形同陌路的僵局之下。往后在校走廊相遇,他们依旧会像从前那样,言语带刺,刻意避开彼此,仿佛今早这场无人知晓、悄然落空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整片城市的薄雾还未散尽,清晨的阳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勉强洒下几缕浅淡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小巷石台上,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冰冷,和垃圾桶里那份被舍弃的早餐,见证一场来不及表露,便仓促落空的、极其浅显的心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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