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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动心 陆知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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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被连绵不断的冷雨浸烂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整片城市上空,将白日最后一点温吞光亮彻底吞噬。放学铃早在半个钟头前消散在层层雨幕里,校门口往日熙攘拥挤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零星几对结伴同行的学生撑着色彩鲜亮的雨伞,说说笑笑踏过水洼,沿着街道缓缓走远。欢声笑语隔着厚重雨帘飘过来,模糊又遥远,像一层触不可及的幻影,落在许星凡耳中,只余下无端的烦躁与深入骨血的隔阂。
他独自立在教学楼转角的老梧桐树下,黑色折叠伞低低压过眉骨,大半张脸都隐在暗沉阴影之下,只露出线条紧绷、毫无温度的下颌。校服外套肩头被斜斜砸落的雨水浸透,深色布料晕开一大片湿冷的痕迹,刺骨晚风卷着细碎雨丝钻进领口,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冻得人四肢发僵,可他半点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漆黑的目光静静落在校门口那条必经之路,旁人看去只当他只是偶然停留,实则视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身上,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
陆知茂就站在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上,一身剪裁挺括的浅灰校服,手中握着一把骨制细柄的素白雨伞,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瘦单薄。他先天体虚,耐不住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寒,不过安静伫立片刻,喉间便涌上细碎压抑的咳嗽,肩头随着轻微的喘息不住轻颤,一只手虚虚抵在胸口,眉眼间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倦意,可那份倦意里,半分柔软温顺都寻不到,只剩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的孤傲疏离。
周遭有几个家世相仿的同学上前搭话,或是客套问候他身体是否不适,或是主动提出撑伞顺路同行,换作旁人,多少会虚与委蛇地客套两句,可陆知茂不会。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眼皮都懒得完整抬起,冷淡地扫过围上来的几人,唇瓣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冷线,连一句敷衍的道谢都吝于出口,只轻轻摇头,肢体动作直白又生硬,明明白白划出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
没人敢再多凑上前,三两好友见状,只能讪讪收回脚步,各自撑伞离开。他向来如此,不是刻意摆脸色针对谁,而是天生就带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对世间所有人、所有亲近示好都毫无波澜,极致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周遭热闹、旁人善意,全都与他毫无干系,世间唯有他自己是独立完整的个体,旁人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尘。
那一幕落在许星凡眼底,心底骤然泛起一层晦涩难明的钝闷,指节不自觉死死攥紧,藏在校服内侧口袋里的星图册子被坚硬的指骨硌出几道深刻折痕。这本印满细密星轨、绘满细碎银星的小册子是他独一份的私藏,从小到大,无论是嬉闹起哄的同班男生,还是试图搭话缓和关系的女生,但凡有人伸手想要触碰,他都会立刻冷下眉眼,语气锋利刺骨地将人呵斥开,周身瞬间翻涌生人勿近的戾气。久而久之,全校上下都清清楚楚,许星凡口袋里的东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隔绝世间所有喧嚣的隐秘寄托,是他阴郁荒芜人生里仅存的一点偏爱。
可方才远远望着陆知茂微微蹙起的眉,听着他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轻咳,心底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荒唐又陌生的念头——若是此刻抛开两人素来针锋相对的僵局,主动走上前,将这本从不示人的星图册摊开在他面前,指尖慢慢点过夜空里错落排布的星辰,他会不会短暂卸下那一身刺骨孤傲,愿意多看一眼自己珍藏许久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生根,浓烈的自我厌弃便立刻汹涌而上,狠狠淹没那点微弱的期许。
他和陆知茂,本就是旁人眼中水火不容、半点不相投契的死对头。家世、成长环境、骨子里的性情天差地别,却又诡异地拥有一模一样的冰冷底色,只是冷得全然不同。许星凡的冷漠,是长久孤身一人无人陪伴,被空旷孤寂的日子磨出来的阴郁防备,带着戾气与偏执;陆知茂的淡漠,却是与生俱来的孤傲,不必经历世事磋磨,天生便不屑与旁人周旋亲近,仿佛从根源上就隔绝了所有温情。
平日里在教室偶然相邻而坐,或是走廊狭路相逢,两人从来没有半句温和对话,多半是几句针锋相对的冷言呛语,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竖起的敌意,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老师数次撞见二人争执,找来分别谈话调解矛盾,只当是两个性格偏激的少年互相看不顺眼,是青春期寻常的针锋相对,没有人看得透这层刻意摆出的对立之下,独独盘踞在许星凡心底、见不得光的拉扯心绪。
陆知茂体弱,却从不会借着孱弱博取任何人的怜悯,旁人的关心于他而言只是无谓打扰;他生来家境优渥,被妥善照料长大,却半点不贪恋周遭环绕的人群,永远独来独往,一身孤冷,周身没有半分暖意。反观许星凡,自小父母远赴外地务工,偌大一套老式居民楼常年只有他一人居住,三餐冷暖无人过问,发烧病痛只能独自硬扛,长久独处养出一身阴郁偏执的性子,不懂如何与人平和相处,打心底抗拒旁人毫无边界的示好。
他们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孤寂,本该各自沿着互不相交的轨迹前行,互不打扰,可偏偏不知从何时起,许星凡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着陆知茂的身影游走,不受理智管束。
心底的闷堵越积越重,几乎要堵满整个胸腔,许星凡用力收回黏在那人身上的视线,伞柄在掌心烦躁地转了半圈,不再做半分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更深沉幽暗的雨巷,刻意避开那条陆知茂会途经的平坦大路。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密集雨珠疯狂撞击黑色伞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巨响,积水顺着老旧巷壁蜿蜒流淌,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汇成大小不一的浑浊水洼,每一步落下,冰冷积水都漫过帆布鞋鞋面,浸透单薄棉袜,刺骨寒意顺着脚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校门口的画面:陆知茂苍白单薄的侧脸、隐忍压抑的咳嗽、面对旁人示好时毫无波澜的冷脸,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挥之不去,一遍遍地在脑海循环,搅得心绪愈发杂乱阴郁。
巷弄深处没有沿街商铺,更无照明路灯,两侧墙壁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暗潮湿的水泥底色,墙角疯长出大片墨绿色湿滑青苔,被连日雨水浸泡后,散发出腐朽潮湿的沉闷气息。两侧民居门窗紧闭,听不到半点人声、烟火声,整条狭长巷子只剩下风雨呼啸翻涌的声响,安静得近乎窒息,这般荒芜冷清的环境,反倒完美契合他早已习惯多年的独处。
走到巷子最底端,那扇掉漆生锈的老旧木制木门便是他的住处。指尖搭上冰凉锈迹斑驳的金属门环,轻轻一推,木门立刻发出“吱呀——”一声绵长刺耳的响动,在空旷死寂的雨巷里格外突兀,像是硬生生打破了这片天地独有的沉寂。屋内没有提前预留的光亮,沉沉黑暗裹挟着刺骨潮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许星凡反手重重带上门,彻底隔绝外面漫天翻涌的风雨,随手将不断滴水的黑伞斜靠在冰冷玄关墙角,踢掉湿透沉重的帆布鞋,赤着冰凉泛白的脚踩在寒气刺骨的地砖上,一步步缓慢走向客厅。
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盏年代久远的老式荧光灯管,内部线路老化严重,接通电源后持续发出细微刺耳的低频嗡鸣,惨白单调的光线毫无规律地忽明忽暗,将屋内桌椅、柜子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斑驳墙壁上来回晃动、拉扯。这盏灯陪伴他熬过无数个独自清醒的漫漫长夜,就像此刻,唯有这断断续续、摇摇欲坠的冷光,能勉强照亮这间空荡毫无生气的屋子。偌大客厅摆放着成套家具,却处处寻不到半点生活气息,布艺沙发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积灰,茶几上只孤零零立着一只搁置许久、早已冷透的玻璃杯,房间里没有玩偶、书本摆件、零食杂物这类鲜活痕迹,目之所及,全是长久无人相伴的荒芜与空洞。
他径直走到靠窗那张磨得光滑边角的老旧木桌前落座,桌角常年堆积一层薄灰,指尖轻轻一蹭便能留下清晰痕迹。先是小心翼翼从校服内侧贴身口袋取出那本星图册,轻轻平放在桌角最稳妥避光的位置,指腹反复缓慢摩挲封面上凹凸细腻的银星纹路,动作轻柔珍重,和平日里对外人冷漠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本册子承载着他全部仅存的柔软与寄托,世间所有人、所有热闹他都可以疏远排斥,唯独漫天星辰,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不用设防的慰藉。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俯身拉开桌下积满灰尘的木抽屉,抽屉最深处躺着一本封皮发黑、边角磨损卷曲得厉害的硬壳本子,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文字,只有常年反复摩挲留下暗沉光滑的痕迹,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从来不会展露给第二个人看的字句,收容着他所有阴郁、偏执、难以消解的烦恼,是独属于他一人、深埋心底无处诉说的情绪归处。
许星凡将本子平整铺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又摸出一支笔芯快要耗尽、笔尖微微劈裂的短铅笔,指腹用力攥紧笔杆,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笔尖重重抵在空白崭新的纸页上,长久停顿,迟迟不肯落下第一笔。窗外狂风裹挟冷雨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哗哗水声无休无止,绵长阴雨缠绕整栋老旧小楼,和心底剪不断、理还乱的杂乱心绪完美重合,压抑厚重,闷得人胸口发疼,近乎窒息。
他垂着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浓稠化不开的阴郁,胸腔里淤积了一整天的烦躁、执念与自我厌恶,随着窗外连绵雨声缓缓翻涌,一点一点,沉滞缓慢地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沉重,像是要将积压许久、无人倾听的浊气,尽数倾倒在薄薄纸间。
今日的雨从破晓时分绵延至暮色沉落,没有片刻停歇,厚重乌云死死遮蔽整片天空,寻不到半分落日余晖,就像盘踞在我心底经年不散的阴霾,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丝可以透气的光亮。
放学走出教学楼,明明刻意绕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以为能避开所有不相干的人,到头来还是无可避免地撞见了他。陆知茂静立在潮湿台阶之上,一身浅淡衣物,在灰蒙蒙的厚重雨雾里格外惹眼,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穿巷而过的冷风便能将他轻易吹折。连日湿寒侵蚀他本就孱弱的身子,一声接一声压抑滞涩的咳嗽清晰落进耳中,心脏像是被一块浸满冰水的湿布狠狠攥紧,骤然向内收缩,泛起细密绵长、挥之不去的钝痛。
周遭不少同校学生上前搭话,或是客套关怀,或是主动邀约同行,换作旁人,多少会做出几分回应,哪怕只是敷衍应付。可他不一样,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不允许他对任何人展露半分迁就,只淡淡偏头避开人群,眼神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连一句客套推辞都懒得施舍,直白地将所有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样孤冷淡漠的模样,旁人只觉他难以接近、傲慢疏离,可落在我眼中,心底滋生出连自己都唾弃的异样情绪。我们每一次狭路相逢,只剩下针锋相对的争执,彼此冷言相向,寸步不让,在外人眼中是水火不容、连片刻共处都嫌厌烦的对头,这份针锋相对的表象,我演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唯独我清楚,层层伪装之下,藏着多么失控、卑劣又见不得光的执念。
我本该从心底厌烦他。他生来拥有安稳无缺的家境,从小到大有人细致照料,不必像我一样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四季,不必独自扛下病痛、寒冷与无边孤寂。可他偏偏丝毫不在意旁人渴求的温暖,天生冷情孤傲,主动推开所有奔赴而来的善意;而我自幼年起便孤身度日,早已习惯与世隔绝,打心底排斥所有人的靠近,本应当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互不牵绊,各自安稳度日,我应当打心底排斥这份突兀闯入平静生活的人,可现实偏偏截然相反。
视线永远不受理智控制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课堂之上会下意识分出注意力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仅凭细微声响便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是不是他,偶然瞥见他面色苍白、隐忍咳嗽的模样,心底便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浓烈到压不住的担忧。这种没来由、毫无道理的在意,让我发自内心厌恶这般失控的自己。
周遭所有人对我的评价向来统一,阴沉孤僻,满身戾气,难以靠近,喜怒无常,这些评价我全数坦然收下,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我本就无意融入任何人群,独来独往才是我本该有的常态。唯独因为陆知茂滋生出的种种多余心绪,让我觉得自身肮脏又怪异,破坏了我长久以来维持的、独属于自己的平静荒芜。
心底盘踞着难以压制的占有欲,如同阴湿墙角疯狂蔓延的墨绿色青苔,悄无声息一寸寸侵占心底每一处角落。只要看见有旁人凑到他身边,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几句寒暄,心口便会堵上一团化不开的戾气,烦躁、酸涩、不甘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噬。我清楚这份偏执太过病态,可无论如何压制,都无法根除。
我藏在口袋里这本画满星辰的册子,是我底线之上不容触碰的私藏,任何人胆敢伸手,我都会不留情面地发怒驱赶,可唯独面对陆知茂时,心底会反复冒出一个荒唐想法,想把独属于我的星空摊开给他看,想同他分享我唯一的寄托。可我们如今这般处处对立、彼此冷淡的关系,这句话这辈子都没有说出口的可能。
我们二人同样冷漠,却冷得全然不同。他是天生孤高,不屑与世间凡人相融;我是后天孤寂,竖起满身尖刺防备所有人。本该是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却偏生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死死缠绕。我刻意摆出敌视姿态,装作厌烦、排斥、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不过是用来掩盖心底翻涌、不敢外露的在意。一面刻意疏远,一面忍不住关注,两种念头日夜拉扯,快要将我整个人撕裂。
偌大屋子从日落至深夜,只有我一人,窗外风雨不休,长夜漫漫没有尽头。心底藏着一团见不得光的情绪,隐晦克制,矛盾丛生,像窗外连绵不断的冷雨,剪不断,藏不尽,无处倾诉,无处消解。
我厌恶此刻心绪纷乱的自己,厌恶会为陆知茂牵动喜怒哀乐的自己。
多希望明日的雨能够停下,多希望往后再也不要与他碰面,多希望心底这些不该滋生的杂念,能够随着风雨一同消散。可我心底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想。
写完最后一笔,指尖力道一松,铅笔滚落在布满薄灰的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轻响。许星凡垂眸凝视纸页上密密麻麻、字迹沉重扭曲的字句,眼底阴郁更甚,抬手重重合上本子,指尖用力按压封面,像是想把所有心绪一同封锁在纸页之间。他俯身将本子塞回抽屉最深、最隐蔽的角落,推回抽屉,合上那道隔绝所有心事的缝隙,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心底翻涌的偏执与矛盾。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冷雨,头顶老旧灯管依旧持续嗡鸣,光线忽明忽暗,将少年孤寂单薄的侧影映在冰冷墙面之上。满室荒芜寂静,万千缠杂心事,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连绵冷雨,缠缠绕绕,无处可解,亦无处可藏。
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独留他一人,守着一屋子空洞,和一纸无人知晓的阴郁心事,熬过漫无边际的长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