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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子 有结果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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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冷雨斜斜切割开教学楼外的整片夜色,檐角积下的水珠连成细线,啪嗒啪嗒砸在楼下香樟宽大的叶片上,混着远处零星驶过车辆的轮胎碾水声,织出一层沉闷潮湿的幕布。
晚自习的下课铃早已经停了,走廊里喧闹的人流散尽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滞留在教室收拾习题册的学生。陆知茂没有跟着陈骁一起走,方才陈骁拎着两袋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再三劝他早点回宿舍避雨,免得体弱受了寒又要整夜咳喘低烧,他只随口搪塞说要整理桌角堆积的教辅,硬生生把最护着自己的发小打发离开。
教室只剩下他和许星凡两个人,前后窗户大开,冰凉雨风一股脑灌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演算草稿纸,在半空轻飘飘打了个旋,又落回冰凉的木质课桌。
许星凡没有收拾书包,手肘抵在靠窗的桌沿,半边身子微微倾向窗外,视线定定落在漫天落雨的灰蒙夜空里。教室头顶只剩最后一盏老旧日光灯还亮着,昏黄微弱的光线斜斜落在他侧脸上,抹平了他平日里周身那层阴郁尖锐的戾气。
陆知茂坐在隔壁同桌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温热的杯壁,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道安静的侧影上。
在此之前,他对这个刚调过来没几天的同桌,满心满眼都是排斥与厌烦。许星凡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见,洗得发白起球的校服,磨平纹路的帆布鞋,沉默寡言,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阴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偏执。陆知茂自小养在优渥环境里,身子孱弱,心思敏感又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矜傲,起初打心底瞧不上对方,下意识处处挑剔,总想着找由头针对。课桌分界线故意往许星凡那边挪上半寸,对方不小心碰落他的笔,他会冷着脸半天不肯说话,课堂上对方无意递来空白草稿,他也会置之不理,连余光都吝啬施舍。
可此刻望着雨幕里安静放空的侧脸,陆知茂心底翻涌许久的抵触情绪,竟奇异地淡了大半。
雨水打湿了窗沿,几滴冷雾沾在许星凡的额前碎发上,软塌塌贴在光洁的额头,他眼底没有平日里那份沉郁偏执的灰暗,只剩一片放空的柔和,没有防备,没有疏离,更没有对周遭一切的抵触。平日里总是紧绷佝偻的脊背稍稍放松,单薄的肩头卸下了所有尖锐的防备,安静得像雨夜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独自承受风雨的野草。
陆知茂微微屏住呼吸,胸腔里原本随时会翻涌上来的闷痒都淡了几分,没有像从前那样生出本能的排斥反感,心底悄然漫上一句细碎柔软的念头:或许这个新来的同桌,好像也没有那么惹人厌烦。
念头刚落,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矜傲与不肯认输的暴戾又猛地压了上来,硬生生盖过方才转瞬即逝的柔软。他轻轻蹙起清浅的眉,苍白纤细的手指攥紧保温杯,指节透出淡淡的青白,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就算此刻看着他安静的模样顺眼几分又如何,本性依旧沉闷阴郁,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偏执,和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该划清的界限还是要守住,该针对的地方半点不能退让,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放松分寸,免得对方得寸进尺,打乱自己安稳平静的日子。
他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这个决定,刻意忽略心底那点突兀泛起的软意,试图把方才那片刻的动容尽数压下去。可他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落在许星凡侧脸的目光,早已经褪去了初见时毫不掩饰的凶狠、嫌弃与冷硬。
从前他看向许星凡,眼底满是疏离的排斥,带着富家少爷独有的轻慢锐利,像看待一件碍眼的杂物;而此刻,浅淡温润的眼瞳里藏着自己都不曾读懂的柔和,视线缓慢描摹着对方垂落的眼睫、微抿的薄唇、被雨雾浸湿的细碎额发,绵长又安静,裹挟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无处安放的在意。
雨势骤然大了几分,狂风卷着雨点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许星凡终于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收回望向雨空的目光,侧过头,恰好对上陆知茂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瞬间,陆知茂心头猛地一慌,像是藏在心底隐秘的心思被人当场戳破,下意识偏开脑袋,仓促移开视线,喉咙不受控制泛起一阵发痒的闷意,捂住唇低低咳嗽两声,苍白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刻意装作只是随意望向窗外,掩饰方才长久注视对方的失态,语气维持着往日冷淡疏离的调子,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不耐,试图掩盖心底突兀的慌乱:“雨下这么大,不收拾东西回宿舍,杵在窗边吹风做什么?”
许星凡神色没有半分起伏,眼底依旧是一贯的沉寂阴郁,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淡淡扫了陆知茂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伸手,缓慢收拾起桌肚里零散的书本。他的动作轻缓,指尖骨节偏细,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沉默得如同周遭冰冷潮湿的空气,完全没有察觉方才陆知茂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藏着柔软在意的目光。
陆知茂余光悄悄落在他收拾书本的手上,心底方才立下“处处针对”的决心,莫名松动了一丝缝隙。他下意识伸手,从自己精致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盒进口润喉软糖,包装精致小巧,是家中常备给他润喉用的,指尖捏着糖盒,犹豫几秒,又想起心底暗下的决定,硬生生收回手,把糖盒重新塞回包里,嘴硬地偏过头,看向窗外滂沱的雨幕。
心底不断自我劝慰:不过是一时看着顺眼而已,不必心软,照旧疏远就好。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重新落回身旁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
教室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熟悉的脚步声,陈骁抱着两件厚实的防水外套探进脑袋,一眼看见屋里还没走的两人,大大咧咧扬声开口,鲜活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沉闷凝滞的氛围:“知茂!我回家拿了两件雨衣,怕你淋了雨犯咳嗽,特意折返回来,你们俩还没走呢?”
陈骁快步走到课桌旁,先把一件面料柔软宽大的雨衣塞到陆知茂怀里,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收拾书包的许星凡,仗义地扬了扬手里另一件备用雨衣,语气爽朗直白:“这位同桌,外面雨太大,你要是没带雨具,这件雨衣借你,别淋感冒了。”
许星凡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住,抬眼淡淡瞥了一眼陈骁递过来的雨衣,没有伸手去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平淡,不带半分温度:“不用,谢谢。”
说完,他合拢书包拉链,单肩背起洗得褪色的帆布书包,绕过课桌,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全程没有再看陆知茂一眼,周身那层阴郁偏执的冷意重新裹了上来,仿佛方才窗边望向雨空时那片刻柔和,只是陆知茂一人独自看见的幻觉。
陆知茂下意识站起身,单薄的身子被穿堂冷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喉间又是一阵细碎的痒意。他望着许星凡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孤单背影,心底方才那份要处处针对对方的念头,淡得几乎抓不住,眼底那点不自知的在意,反倒愈发清晰浓重。
陈骁察觉到身边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轻轻扶了一把陆知茂的胳膊,生怕他站不稳着凉,压低声音打趣:“你刚刚盯着人家看半天,我老远在门口都看见了,怎么,不讨厌你这个新同桌了?”
陆知茂心头一紧,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柔和,重新摆出惯常冷淡矜傲的模样,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开衫,强行嘴硬,刻意维持骨子里那点不肯低头的暴戾别扭:“谁会在意他,只是方才窗外雨声吵,随意看两眼罢了,往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嘴上说得强硬,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起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窗边,许星凡望着雨空安静落寞的侧脸,那一点隐秘又温热的在意,悄无声息,在心底扎下了细微的根,只是陆知茂自己,半点都不曾发觉。
窗外冷雨依旧连绵不绝,夜色深沉,教室里仅剩一盏孤灯,映着少年口是心非的侧脸,藏住了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尚未明晰的心动与惦念。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