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茂无凡星》Echoist

1、相逢 双星初遇，

　　初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周，老式居民楼的窗台积着薄薄一层水渍，许星凡蹲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搬家卡车的轰鸣还停留在昨日记忆里。父母攒了好几年积蓄，终于带着他从小镇挤到这座繁华的城市，说是能赚更多钱，给他更好的生活。可所谓更好的生活，不过是一间狭小逼仄、随处透着潮湿霉味的出租屋，没有熟悉的老街，没有夏夜铺满天际的星星，只有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天幕。

　　许星凡从小习惯独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长大，性子冷得像深秋结霜的湖面，对外人永远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隔阂。他不爱说话，眉眼总垂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郁，唯独藏在口袋里的迷你星空手册，是他不肯示人的软肋。

　　转学手续办得仓促，班主任领着他走进高二（1）班时，教室里喧闹声骤然停歇。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许星凡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单薄的校服洗得发白，和教室里不少光鲜亮丽的学生格格不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许星凡，大家多照顾。许星凡，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旁边是陆知茂。”

　　班主任话音刚落，教室后排传来一声不耐的轻嗤。

　　许星凡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

　　少年支着下颌靠在桌沿，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针织衫，衬得皮肤苍白近乎透明，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极好，只是唇色浅淡，透着常年久病的孱弱。他单手捏着一支钢笔，指节纤细，眉头紧紧皱着，眼底裹着一层锋利暴躁的冷意，看向许星凡的目光充满排斥。

　　那就是陆知茂。

　　班里人人都知道陆知茂。家世优渥，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却先天体虚，心肺素来不好，一点不顺心就容易动怒，脾气暴戾得吓人，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他。身边的空位空了许久，没人愿意挨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少爷。

　　许星凡没多在意，拎着简单的帆布书包走到空位旁，轻轻将椅子拉开。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响，惊扰了陆知茂。

　　少年猛地抬眼，胸腔起伏了两下，像是被这一点噪音刺激到，原本苍白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把攥住许星凡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眼底翻涌着戾气：“走路不会轻一点？没长眼睛？”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许星凡愣了愣。他本能想抽回手，可陆知茂病弱的身子微微发颤，攥着他的手却不肯松开，那副易怒又脆弱的矛盾模样，让许星凡动作顿住。

　　“松开。”许星凡声音很低，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偏不。”陆知茂胸口一阵阵发闷，久病带来的烦躁尽数发泄在眼前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谁让你坐我旁边？我讨厌陌生人，立刻换位置。”

　　前排同学偷偷回头观望，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陆知茂上次和同桌吵架，差点直接掀翻课桌，今天怕是又要发火。

　　许星凡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手腕，没有挣扎，只是安静道：“位置是老师安排的，我不能换。”

　　这话彻底点燃了陆知茂的火气。他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直直朝着许星凡的面门挥过去。动作因为体虚慢了半拍，力道也虚浮，可那份凶狠毫不作假。

　　许星凡侧身轻易躲开，微微偏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见过蛮横的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矛盾的少年，一身金贵，弱得风一吹就倒，脾气却烈得像一点就燃的干柴。

　　那一拳落空，陆知茂失衡晃了一下，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细碎的咳嗽声压抑又难受，苍白的嘴唇泛出青紫。方才满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虚弱。

　　许星凡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缓缓收了回去。他性子冷，不擅长关心旁人，可看着陆知茂弯着脊背艰难喘息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弱的不忍。

　　陆知茂缓了许久才平复呼吸，抬眼看向许星凡的眼神更差，带着恼羞成怒：“看什么看？很好笑？”

　　“没有。”许星凡拉开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桌下，自顾自拿出课本，彻底将身边暴躁的少年隔绝在外。

　　两人同桌的第一天，就在剑拔弩张里落幕。

　　往后几日，相处依旧处处是摩擦。

　　陆知茂看不惯许星凡一身朴素陈旧的衣着，看不惯他永远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样子，更看不惯他身上那股与世隔绝的冷淡。许星凡安静做题时，陆知茂会故意用笔戳他胳膊；许星凡趴在窗边看天，陆知茂会猛地拉上窗帘；课间有人想和许星凡搭话，陆知茂总会出言打断，冷着脸把旁人驱走。

　　许星凡大多时候选择忍让，极少和他争执。他习惯独自承受一切，懒得与人发生冲突，只是偶尔陆知茂做得太过，他才会淡淡开口制止，语气平淡，却总能让暴躁的陆知茂短暂熄火。

　　陆知茂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执着针对这个新来的男生。

　　他从小被困在偌大空旷的别墅里，父母忙于生意，身边只有看护和数不清的药剂。病痛常年缠绕着他，稍微激动就心悸咳喘，长久的压抑催生了糟糕的脾气。他排斥所有人的靠近，可许星凡安安静静坐在身侧时，他又无法视而不见。

　　一次午休，窗外下起细密小雨，全班大半同学都出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知茂心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药盒落在课桌最底层，他弯腰去够，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重重撞在桌沿，发出闷响。

　　许星凡闻声转头，看见少年蜷缩在椅子上，一手死死按着胸口，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连指尖都泛白。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起身走到陆知茂身侧，弯腰从桌底翻出棕色药瓶，又拧开自己桌角温着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

　　陆知茂抬眼，错愕地望着他。往日里他处处刁难这个人，此刻对方却平静地递来药和水，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嘲讽，只有淡淡的平和。

　　“吃药。”许星凡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

　　陆知茂喉咙发紧，别扭地接过药片吞下去，温水滑过喉咙，胸口滞闷的痛感缓缓消散。他别过脸，硬邦邦地开口：“不用你假好心，我不需要。”

　　许星凡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飘洒的雨丝，轻声说了一句：“下雨天气压低，对你心肺不好，少动气。”

　　陆知茂一怔，指尖微微蜷缩。从来没有人这样平和地提醒他，身边所有人要么小心翼翼迁就，要么畏惧他的脾气避之不及，唯有眼前这个清冷孤僻的少年，不讨好、不害怕，直白点出他的病痛。

　　他偷偷侧眸打量许星凡。少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雨水模糊窗外的景色，微弱天光落在他眼睫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疏离阴冷。口袋边缘露出一角星空手册，许星凡无意识抬手按了按口袋，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温柔，那是陆知茂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陆知茂下意识发问。

　　许星凡一顿，下意识捂住口袋，不愿多谈：“没什么。”

　　越是遮掩，陆知茂越是好奇，往日的暴躁又冒了头，伸手就要去抢：“给我看看。”

　　许星凡微微侧身避开，这一回语气带了几分真切的抗拒：“别碰。”

　　那本手册是他唯一的慰藉，小镇夏夜漫天星辰都记录在里面，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不愿被旁人随意触碰。

　　陆知茂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许星凡骤然冷下来的眉眼，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失落。他明明该生气，却怎么也发不起火，只能悻悻收回手，闷闷道：“谁稀罕。”

　　雨声持续不断，教室安静下来，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陆知茂偷偷余光瞟向身侧的人。他忽然发现，许星凡的阴冷从来不是恶意，只是长久孤身一人筑起的保护壳；而自己一身光鲜，坐拥旁人羡慕的一切，却困在孱弱躯体与无边孤寂里，和眼前这个来自普通家庭、沉默寡言的少年，意外地同病相怜。

　　之前挥出去的拳头、刻意的刁难、恶劣的言语，此刻尽数浮上心头，陆知茂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不再是往日针对许星凡的怒意。

　　他咳了两声，别扭地扯开话题：“下次……椅子拉动轻一点，吵得我头疼。”

　　许星凡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温顺得不像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模样。

　　陆知茂心口那点闷堵，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窗外雨水冲刷玻璃，晕开一片朦胧青雾，透明的雨幕隔开教室与喧嚣外界。两个原本水火不容、初次见面就险些动手的少年，并肩坐在潮湿安静的教室后排，隔阂在绵长细雨里，悄悄裂开一道细微温柔的缝隙。

　　陆知茂看着许星凡望向雨空的侧脸，第一次没有生出抵触，心底默默想着，或许这个新来的同桌，好像也没有那么惹人厌烦。只是他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暴戾，心底暗下决心，往后还是要处处针对，却全然没察觉，自己看向许星凡的目光，早已褪去最初的凶狠，掺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