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局秘书工作手记》栖青

3、第 3 章 租客（词句

　　在海伦娜去送文件前，加尼丝又帮她检查了下表单是否有问题，在确定填写没问题后，海伦娜便出发了。

　　秘书高跟鞋的声音敲击在地板上。

　　部长们的办公室和秘书们在同一楼层，也许是为了办公方便。
　　不过那些办公室却并非与秘书们办公室并列，要走到走廊尽头，然后拐角上一个半米的小楼梯，再接着来到另一个方向的走廊，那里才是部长们的办公室。

　　海伦娜以前来过这里。毕竟她未来的上司是刑讯部部长，在没有上岗前，这样身份的沃尔斯特上校对她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不过很遗憾，每次她经过自己这位未来部长的门前，那里的门都紧紧关闭着从没见过里面有人。
　　与之有相同情况的是行动部部长的办公室。

　　海伦娜打探这些消息的时候并非明目张胆，因为整栋大楼的结构是四面八方连接起来，在从卫生间出来后，可以选择往另一个方向绕路回办公室。
　　除此之外，在部长们办公室的这一侧走廊还有另一处楼梯，往下可直通一楼底部楼栋中央小花园及停车场，所以她的路线并不算有问题。

　　情报部部长温特上校的办公室在走廊靠里的位置，海伦娜往里走着……忽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刑讯部部长沃尔斯特上校的办公室门正开着。

　　海伦娜脚步顿了下，她放慢了速度，继续往前走去，近了。

　　在接近沃尔斯特部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微侧过头，让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办公室内的情况。

　　一个棕发的军官似乎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签署文件。

　　海伦娜正准备收回目光，可突然地，对方却朝她看了过来。

　　海伦娜顿时心中一凛，她不知道自己的脚步有没有乱，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立刻离开了那里。

　　更多地出于窥视被戳破的恐慌，还有那双眼睛——

　　海伦娜回过神来，那双颜色分明的眼睛就好像穿透了她身体刻印在她灵魂上似的，一瞬间无所遁形，称不上锐利，但……有种无法言喻的心虚恐慌。

　　海伦娜这才反应过来，这一眼她光记得了对方的眼睛，几乎对方长什么样她毫无印象，完全不在脑子里。

　　可给她下一次机会，恐怕她也不敢直勾勾要看着对方的脸看对方长什么样了。

　　眼珠是……蓝色的？不，不，海伦娜想到了温特上校的眼睛，温特上校的眼睛是大海一样的蔚蓝，沃尔斯特上校的眼睛是更深的蓝，要接近黑色的蓝，与眼白颜色极其分明。

　　海伦娜几乎是心脏依旧快速狂跳着来到了温特上校的办公室门前。

　　大概是因为沃尔斯特上校将会是她的未来上司，所以对方的一举一动乃至于各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有特别的意义。

　　海伦娜让自己将将从刚才的那一瞥中脱离，在门前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叩叩叩——”

　　“进来。”

　　海伦娜打开门，目之所及是一间明亮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采光极其地好，落地窗前的窗帘被大大拉开，所有的阳光都充分照射进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晴了。

　　海伦娜被这温暖的光线入侵拥抱，如此光明正大，她神情愣了下。

　　反应过来后，转过头，发现温特上校正看着她。

　　海伦娜调整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很快来到对方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对方：“上校，这是您之前交代我填写的表单。”

　　“不习惯这里？”温特上校接过，抬眸随口问了句。

　　“有点惊讶……这里，很明亮。”
　　海伦娜答。

　　温特上校笑起来：“难道你以为这里就非要透不进一丝阳光，阴暗到见不得人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特上校抬手止住她的话，不过他的表情上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军官唇角的笑无懈可击，他看着海伦娜开口解释。口气似有若无。

　　“我喜欢一览无余，光明正大。”

　　“那说明您是位正直坦荡的人。”

　　与温特上校对话，并没有那种特别严格的上下级感觉，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对方所希望营造出来的那种感觉，海伦娜便也大了些胆子夸赞对方。

　　听了她的话，温特上校突然一口气喘上来，突兀地笑出声，唇边止不住地溢出轻笑。

　　他右手抬起，清咳了两声碰了碰上唇：“当然，当然。”

　　对方的笑令海伦娜有些拘谨，她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抿紧了唇微低下目光没再出声。

　　温特上校抬眸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一只机灵又有趣的微不足道小动物。

　　他低下头，取出笔在表单文件上签好字。

　　见此，海伦娜松了口气。她想，她还真是不适合这些逢迎。

　　“海伦，接下来的岗位定好了吗？”

　　海伦娜反应了一秒，才知道温特部长口里的“海伦”是叫她，这未免有些过于亲切。
　　不过这不算是坏事。

　　“已经定好了，部长。在刑讯部。”海伦娜说。

　　温特上校手中的钢笔停了下，才复又放回笔筒里：“哦……”

　　“在这里好好干。”他笑了一下。

　　“是！长官。”

　　海伦娜双臂紧贴身侧，立马更站直了身体。

　　下巴微抬，她的目光越过温特部长，越过办公桌，注视着面前墙壁上挂着的巨幅猩红旗帜。

　　可……盯着一个地方久了，视线又变得涣散。

　　……

　　从温特部长办公室出来后，海伦娜在门口站了站。
　　过了会，她转过头，看到走廊里沃尔斯特上校——即她未来上司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

　　海伦娜便也没绕路，按原路返回了秘书办公室。

　　不过在路过沃尔斯特上校办公室的时候，她又止不住地忐忑，不禁转头看向那紧闭的门。

　　过几天她就正式转到刑讯部了，与沃尔斯特上校见面是板上钉钉的事，希望今天她的好奇打探不会引来对方的反感与偏见……

　　下班后，海伦娜乘环轨回到了住处。

　　这里是她的隐私小窝，虽然今天在内务局的工作并不繁重，但精神上却比以往几天都要累，随意换下了制服，便放松地将自己扔到小床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嗯……”

　　没过一会儿，睡意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卸妆，便就着睡着了。

　　直到晚上九点，床上的身影才不情愿地动了动，起身去洗漱，顺便，就着洗漱的空挡，海伦娜嘴里塞着牙刷，她打开了电视的晚间新闻。

　　房间里一时间是些国家要闻的报道，浴室里传来漱口的声音。

　　而在她的楼上，租客一直在等待着她回来，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头一次，他听到房东回来了，可下楼去，却发现房间门已经紧紧，里面灯也没开。只好又上了楼。

　　直到下方再次传来声响，他知道，房东经常看新闻，以前每天早上也会看早间新闻，只是最近去上班了，恐怕才没有时间继续观看。

　　他的房东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不过却并不乱搞男女关系，遵守着这个国家的传统，过着清净生活，就像清教徒一样严于律己。
　　他从没见到过她去参加暧昧的聚会，也并不参与艺术与哲学的讨论，一有时间就听国家新闻，就连音乐的品味，也是那些军乐。

　　从不堕落。

　　在租客的眼里，他的这位房东完全是一位无可置疑的忠于国家的女士。

　　而她最后的选择也证明了，她进入了国家机构。那应当是她心心念念的理想。

　　租客想到下午发生的事，他不禁捏紧了拳头。可她又想到房东穿上那身军服恐怖严肃的模样，这又完全制止了他想破例倾诉的欲望。

　　为什么，穿上那身衣服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明明以前房东给他感觉并不是那样极端的人，现在却完全成了政府的走狗。

　　她不会领会他的好意的……

　　租客又想到今天那些人离开前对自己的威胁，顿时，他变得有些愤然。可很快，又变得无力。他不能，也不敢。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地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大包小包的行李正放在屋中央。今晚他就走。

　　监视画面中，只见房间中刚收拾好自己的女人似乎听到了敲门声，去到门前开门。一只手转动旋钮调大了监听的声量。

　　“……要离开？”

　　海伦娜刚收拾好自己换了衣服，她的房门就被敲响，打开门是楼上的租客，对方告诉她了一个坏消息。

　　租客点点头。

　　房东海伦娜女士已经换下了军装，便不显得那么恐怖了。她身后的屏幕上还播放着新闻，国家新闻部长正发表讲话——
　　“国家的经济战略正稳步实施，去年一年里，根据数据来看经济正在复苏，接下来……”

　　“嗯，今天接到电话，父母突然生了重病，我得尽快回家一趟，已经买好了车票，就在今晚。”
　　租客看着海伦娜，目光不自觉变得有些复杂，两手擦了擦裤缝，而低头隐下的目光里又潜藏着躲闪胆怯。

　　“真遗憾……”

　　哪怕海伦娜并不希望对方离开，因为这会减少她的收入，但她也知道，她不该阻拦对方。

　　因而，她并未推辞什么，简单聊了几句租客家中的情况后，她便将剩余的租金都退了回去。
　　收到租金的租客神情有些诧异，看向这常常面色冷淡的女士。

　　“不……这，”租客张了张嘴。
　　自海伦娜女士入职政府后，他已经很久没与对方交谈过了，而按照道理来说，一般中途退租，房东没必要将租金都退回，特别是当前距离房租到期也只剩两个多月。

　　这么说着，租客有些推拒，也许是心里的某种不知名复杂情绪作祟，他并不想收下这笔钱。更不需要。因为他欺骗了对方。

　　可海伦娜却谢绝了他的推拒。

　　“收下吧，治病需要钱。你需要钱。”她的语气理所应当。
　　边说，海伦娜的视线微微转向室内，看到了墙上的两幅照片，恐怕这令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租客有些无法这样的海伦娜，可又推拒不过，他只好拿着钱心虚地飞快转身离开。

　　海伦娜在门口站了会，见到楼上灯熄了，才关上门。

　　没过一会儿，监控画面暗了下来，是房间里的女人关灯上了床。监听器旁有人收起了记录本。

　　大概是半夜的时候，海伦娜又听到楼上的声响，似乎是正在搬家，她在黑暗中看了看，翻了个身。

　　现在有租客退租了，空出来的房间她得尽快找到新的租客，虽说现在她有了稳定的收入，但身上的债务自然是早点还清更好。

　　海伦娜感觉到脑袋有些疼，她揉了揉太阳穴。

　　自父母突然去世后，海伦娜有时候会突然陷入某种神经质的焦虑中，进而引发头痛。
　　因为父母突然撒手人寰，所有的问题都向她涌了过来，首先是经济问题，那个时候她站在这些难题面前几乎是个不能动弹的残疾人。

　　那些日子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但一个人浑浑噩噩还是勉强撑过来了。

　　而她的决策也是正确的，花费了一些时间通过了国家考试，有了稳定的收入，那些债务问题就能慢慢解决。因为获得了这样的身份，生活中她所面临的刁难也会少很多。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她当前也只有这条路前程光明。

　　楼上的响动还在继续，脑袋的隐痛渐渐退去，又变得发沉，海伦娜顺应着，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隐约间，也许是在睡梦中，她又听见谁在敲她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海伦娜才又醒了过来。她迟钝地反应了下，才打开灯到门口去开门。

　　视线昏沉。

　　她脚下放着一沓钱。

　　“……”

　　——

　　第二日。

　　在出门前，海伦娜重新在房门前挂上了招租的木牌。

　　房间重回安静，监听器里暂时不会再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