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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谈甚欢 民宿的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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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的餐厅是半开放式的原木开间,临着山谷一侧装了整面落地玻璃窗。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沈临川目光随意的扫过全场,却在靠窗的角落顿住了。
江野不知何时坐在那里,背对着墙,面朝窗外的山谷。对面坐了个圆脸的年轻男孩,穿亮黄色冲锋衣,正低头扒粥,嘴里鼓鼓囊囊说着什么,正是他的助理阿舟。江野手里捏着半块饼,没怎么动,视线落在窗外的山景上,神色散漫,周身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只是晨光落在他发顶,冲淡了不少桀骜。
沈临川微微一愣,端起餐盘走了过去。
他在桌边站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温和:“介意拼个桌吗?”
江野回过头,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淡淡颔首:“随便。”
声音不冷,也算不上热络,却是默许了。
阿舟嘴里塞着饼,连忙抬头打招呼,眼睛亮晶晶的:“您是昨天救了江哥的那位设计师吧?您好您好,我叫阿舟,是江哥的助理!昨天真是谢谢您了,我们江哥回来念叨一路了!”
“阿舟。”江野斜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本来就是嘛。”阿舟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扒粥,耳朵却竖得老高。
沈临川把餐盘放下,在江野对面落座,恰好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感拿捏得刚好。“举手之劳,不用一直记着。” 他抬眼看向江野,“手腕上的伤没事吧?昨天被树枝刮到了。”
他问得自然,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
江野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左手往桌下收了收,袖口遮住疤痕,语气平淡:“没事,小伤。”
他从小摔摔打打,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这点剐蹭根本算不上什么。可被人特意记在心里、当面问起,还是头一次。
沈临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拿起筷子安静用餐。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脊背挺直,动作舒缓,看得出是常年的教养习惯。
阿舟好奇心重,憋了没两分钟就忍不住开口:“设计师先生,您是来这边做民宿设计的吗?”
“叫我沈临川就好。”沈临川抬眸,语气平和,“做乡村文旅地标,不是民宿,是山谷那边的公共观景建筑。”
“哇,那跟我们江哥刚好对口啊!” 阿舟眼睛一亮,“我们江哥就是拍山野风光的,到时候您建好了,让江哥给您拍一组宣传照,绝对好看!”
江野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沈临川,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沈临川却笑了笑,顺着话头问:“江老师平时拍风光,更看重什么?”
“别叫老师。”江野皱了下眉,不习惯这种客套称呼,顿了顿,还是认真答了,“光影,还有原生感。”
他说起专业的事,眼神明显亮了些,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人工修饰的东西少一点,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光影落上去是什么样,就拍成什么样。不用过度饱和,不用强行加滤镜,自然本身就够好看了。”
“我认同。”沈临川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同,“做建筑也是一样。很多文旅项目喜欢搞夸张造型,强行地标感,反而破坏了山水本身的气韵。我这次的方案,就是想把建筑藏进山坳里,依山就势,用本地的木材和石材,让房子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人站在建筑里看风景,不觉得是被框住了,是和山融在一起。”
窗外的晨光恰好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说起设计思路时,周身那种温润的气质里透出几分笃定的锋芒,不是职场上的强势,是对自己专业的绝对自信。
江野看着他,心里轻轻一动。
他见过太多搞建筑、搞文旅的人,张口闭口流量、打卡、商业化,满脑子都是怎么吸引游客,怎么赚快钱。没人真的在意山水本身,没人愿意把建筑 “藏” 起来。可沈临川不一样,他说 “藏进山坳”,说 “和山融在一起”,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江野心里对山野的认知。
“藏起来好。”江野语气认真,难得多说了两句,“现在好多观景台修得又高又扎眼,站在上面看风景,总觉得像隔着层玻璃。真要想看山,就得低下去,融进林子里,才知道山是什么样子。”
“没错。”沈临川眼底笑意深了些,像是遇到了难得的知己,“我做方案的时候,特意把观景层压低了半米,和坡地的草木齐平。人站在平台上,花草就在手边,风从山谷穿过来,没有栏杆挡着,像站在野地里一样。”
“有点意思。”江野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坐在旁边的阿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的饼都忘了嚼。他跟着江野跑了快两年,从没见过江哥跟一个陌生人聊这么久,还聊得这么认真。往常别人凑上来搭话,江野最多敷衍两句就冷着脸走开,今天居然主动接话,还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就着专业的话题,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自然又投契。从川西的山体肌理,聊到西北戈壁的光影层次;从胶片的颗粒质感,聊到木材的纹理温度。领域不同,可审美的底色出奇地一致,都偏爱克制、原生、不张扬的美,都反感过度的人工雕琢和千篇一律的商业化。
沈临川心里的诧异越来越浓。
他身边的同行、同事,要么功利务实,要么追求形式感,很少有人能和他在审美上这么同频。更别说这个人是个常年漂泊的摄影师,和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可偏偏,聊起美与自然,两人的想法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
这种投缘的感觉,太难得。
一顿早餐吃了将近四十分钟,比沈临川往常吃饭的时间久了一倍。
餐盘见底的时候,阿舟接了个电话,说是器材店送的新镜头到了,催着江野回去验收。江野点点头,站起身,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看向沈临川:“先走了,进山拍照。”
“好,注意安全。” 沈临川也站起身,语气自然,“山里路滑。”
江野“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阿舟往外走。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算是道别。
沈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低头收拾餐盘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活了二十八年,循规蹈矩,克制内敛,朋友不多,知己更少。从没有一个人,只见过两面,聊过一席话,就能让他觉得……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上了一小块。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沈临川带着施工队进山复测点位,沿着山谷走了一圈,标定建筑的几个关键落地点。图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可走着走着,思绪总会不自觉地飘远。
看到坡地上最好的观景角度,会想江野肯定喜欢这里的光影;看到岩壁上原生的纹理,会想起他说的“原生感”;风从山谷吹过来的时候,会恍惚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穿黑色工装的身影,端着相机站在乱石堆里。
沈临川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他不是会轻易失控的人,更不会对一个初识的人投入过多注意力。可江野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野风,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规整的人生里,带着山野的潮气和自由的气息,搅得他心里那池平静了很多年的水,泛起了圈圈涟漪。
另一边,江野蹲在山脊上取景,指尖按着快门,也频频走神。
镜头里的山谷光影很好,可他总忍不住想起早餐时沈临川说的 “把建筑藏进山坳”。那个人看着温吞规矩,骨子里对自然的尊重,却比很多常年跑野外的人都纯粹。
“江哥,这边光线快没了,还拍吗?” 阿舟在旁边小声问。
“收工。”江野放下相机,语气平淡,起身的时候往山谷另一侧瞥了一眼。
那边是沈临川勘测的区域。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收拾器材。
夕阳沉到山后的时候,天慢慢暗了下来。
沈临川结束一天的工作,沿着石板路往民宿走。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一天的疲惫。他没直接回房间,绕去了二楼露台,想吹会儿风再去吃晚饭。
露台很安静,只有一个人。
江野靠在栏杆边的藤椅上,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意,没穿工装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露出线条清瘦的手臂。他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摄影集,低头看着书页,侧脸在橘红色的夕阳里镀了一层软边。
没有了野外的凌厉,没有了生人勿近的戾气,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竟透出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沈临川脚步放轻,没上前打扰,就站在露台入口处,远远地看着他。
晚风掀起书页一角,江野抬手轻轻按住,指尖修长,骨节分明。他看得很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浸在暮色里,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沈临川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忽然很好奇。
好奇这个浑身是谜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年纪轻轻就带着一身漂泊的戾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空洞;好奇他走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才会对“原生感”有这么深的执念;好奇他冷漠外壳之下,除了对摄影的热忱,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这个人像一本翻不开的书,封面冷硬锋利,可沈临川偏偏忍不住,想掀开看看里面的内容。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么强烈的好奇心。
而这份好奇里,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忍的占有欲。
江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露台入口。
四目相对。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栏杆的声音。
沈临川没有闪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么巧。”江野也没移开视线,指尖轻轻捻了捻烟身,淡淡“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示意他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