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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雾漫坡,陌路同途 暴雨歇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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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歇在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临川醒了。山里的清晨比城市醒得早,窗帘缝隙漏进清透的冷白晨光,没有城市早高峰的车鸣人声,只有远处山涧溪水潺潺的声响,混着雨后草木的潮气漫进房间。
推开民宿木门的时候,湿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苦香气,直直撞进肺腑。
一夜雨水把整座山野洗得透亮。
石板小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石缝里钻出细碎的紫色野花,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碰就簌簌滚落。
沈临川沿着民宿外的山间小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不用赶凌晨的项目汇报,不用应付酒局上的客套寒暄,不用接父母打来催婚催规划的电话,不用对着四方格子间的图纸熬到深夜。在这里,没人叫他沈工,没人等着他做决策,没人用“模范”“优秀” 的框子套着他。
他只是一个暂时逃离了制式人生的普通人。
拐过一道缓坡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开阔的观景岩上,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江野背对着他,还是一身黑色工装,只是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晨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把昨日暴雨里的狼狈戾气冲淡了大半。他手里端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正对着远处雾锁的山谷取景,指尖微调着焦距,动作专注又熟练,周身的气息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像一头暂时收起了尖爪的野兽,安静地浸在晨光里。
他似乎没察觉身后有人。
沈临川没上前打扰,就站在几步外的路边,安静等着。他不是喜欢凑上前搭话的性格,更何况昨天只是举手之劳,没必要特意攀谈。只是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 —— 明明是同样的山野晨光,落在江野身上,就多了几分漂泊又自由的味道。
像风,像云,像永远不会为谁停留的野鹤。
江野是在调整相机参数的间隙,从取景框边缘瞥见人影的。
他回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在看清是沈临川的时候,眼底的防备淡了下去。昨夜暴雨里的记忆还清晰,这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乱石堆里,眉眼温和却坚定,把安全绳递到他手里,一路沉默地护着他下山。
是个好人。
江野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指尖微顿,对着沈临川微微颔首,声线比昨天沙哑轻些,带着清晨的凉意:“早。”
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一个字,却比初见时疏离冷漠的样子,缓和了太多。
“早。”沈临川也点头回礼,语气温润平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谷,“雨后光线好,适合拍照。”
“嗯。”江野应了一声,低头收好相机背带,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山谷晨雾散得快,赶在雾散之前拍一组。”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很自然地揣进了冲锋衣口袋,袖口往下拉了拉,恰好盖住了手腕上的旧疤。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沈临川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没提昨天的伤,也没探问疤痕的来历。
“往回走?” 沈临川问。“嗯,拍得差不多了。”江野抬眼扫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昨天的事,谢了。”
他不喜欢欠人情,昨天雨里仓促道过谢,总觉得不够郑重。今天清醒着,面对面说出来,才算数。
“不用放在心上,换了谁都会搭把手。”沈临川语气平淡,说得轻描淡写,“山里天气多变,下次出门多留意预报。”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更不会对陌生人说这种带着叮嘱意味的话。或许是这片山野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浑身的漂泊感,总让人忍不住多提醒一句。
江野也微微一怔。
很久没人跟他说过这种带着关切的话了。他常年一个人在外跑,风餐露宿,遇险受伤都是自己扛,没人叮嘱他注意天气,没人等他平安回来。眼前这个看着规矩刻板的设计师,偏偏总在细节里,透出点不动声色的温柔。
“习惯了。”江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语气却软了些,“野外跑得多,变数大,预报也不准。”
两人并肩顺着石板路往民宿方向走。
晨雾慢慢漫过来,裹着两人的身影,四周静得只剩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陌生人之间难得的默契 —— 都不爱喧闹,都习惯沉默,都懂彼此之间的分寸。
“你是过来做项目的?”江野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他手里折叠的测绘草图边角。
“嗯,乡村文旅改造,做实地勘测。”沈临川答,顿了顿,补充了半句,“也过来透透气。”
江野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见过太多来山里度假的游客,要么兴奋喧闹,要么打卡拍照。可沈临川不一样,这个人身上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喘口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感,和山野的松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城市里待久了,都想逃。”江野语气很淡,像在说他,也像在说自己。
沈临川心底轻轻一动。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来川西的真实心思,同事只当他是敬业,父母只当他是出差。可眼前这个初识的陌生人,只一眼,就轻飘飘戳中了他藏在心底的念头。
“是。”他没否认,声音放轻了些,“规矩太多,应酬太累,待久了喘不过气。”
“那你选对地方了。”江野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散漫,“这里没人管你是谁,不用看谁脸色,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亮了一下,像落了晨光的星子。那是属于自由的光彩,是沈临川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从小按着父母规划的路走,读书、升学、工作,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每一步都在条条框框里。他羡慕江野身上这份不受束缚的肆意。
“你常年都在外面跑?”沈临川问。
“嗯,全国到处走。” 江野点头,“戈壁、草原、雪山、边境,哪有好风景就去哪。”
“不觉得漂泊吗?”
话问出口,沈临川就觉得有点冒昧。可江野没介意,只是沉默了几秒,望着远处的雪山,语气平静:“漂泊总比被困住好。”
沈临川没再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人,像站在天平的两端。一个困在安稳的牢笼里,渴望自由;一个漂在无边的风里,习惯了孤独。明明是完全相反的人生,却在这一刻,在同一片晨雾里,莫名地对上了频率。
两人慢慢走着,路两旁的格桑花沾着露水,擦过裤脚。晨光渐渐亮了,晨雾开始往山谷里退,远处的雪山轮廓越来越清晰。
“你拍的照片,都是风景?” 沈临川随口问。
“大多是。” 江野说,“人太复杂,风景简单。”
“有道理。” 沈临川轻笑了一声。
这是江野第一次看见他笑。
平日里这人眉眼总是淡淡的,温和却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镜片后的眼眸软下来,整个人的清冷感都散了,透出点温吞的烟火气。
江野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路边的野花。
他有点不适应这种感觉。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可沈临川的靠近,没有压迫感,没有窥探欲,像这片清晨的风一样,温和地拂过来,让人没法狠心推开。
“你呢,建筑设计?”江野找了个话题,拉回思绪。
“嗯,做文旅建筑多一些。”沈临川点头,“想着把建筑融进山水里,不破坏这里的样子。”
“挺好。”江野语气认真,“别搞成城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样子就行。”
“不会。”沈临川语气很笃定。
聊起专业的事,他身上那种沉稳自信的气质就出来了。不是职场上的刻板精英感,是发自内心的笃定。江野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觉得,这个人认真的时候,还挺好看。
走到民宿分叉路口的时候,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条通往餐厅,一条通往后院的客房区。短短一段路,不知不觉走了二十多分钟。平日里沈临川散步从不与人同行,更不会和陌生人聊这么多话;江野更是避人唯恐不及,从来不会跟人并肩走这么久。
可今天这段路,两个人都觉得,好像走得有点快。
“我去餐厅吃点东西。”沈临川先开口。
“我回房放相机。”江野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没有约定下次同行,可彼此心里都清楚,同在这一家民宿,往后的日子,总会再遇上。
“回见。”沈临川说。
“回见。”江野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沈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往餐厅走。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昨天雨里碰到的、冰凉粗糙的触感。
他轻轻吁了口气,心底那片空白了很多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另一边,江野回到客房,把相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下看。恰好看见沈临川走进餐厅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和这山野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旧疤还在,可昨天被树枝刮到的地方,好像已经不怎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