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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松心墙 晚风卷着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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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山谷的凉意漫过露台,橘红色的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把天边染成渐变的绯色。
沈临川走过去,在江野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成年人之间舒服的分寸。藤椅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混着远处的溪水声,反而让露台显得更静了。
江野把腿上的摄影集合上,指尖还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他没看沈临川,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里,语气平淡:“今天勘测完了?”
“嗯,核心点位都标定好了。”沈临川颔首,指尖搭在藤椅扶手上,“剩下的就是细化方案,不用天天进山跑。”
“挺好。”江野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纸。
他烟瘾不算重,往常独处的时候早该点上了,可今天身边坐着沈临川,鬼使神差地,就一直没点火。好像怕呛到这个人,又好像觉得,在这样安静的暮色里,烟味会破坏此刻难得的松弛。
沈临川也没说话,就陪着他一起看远处的山景。
换作以前,和陌生人并肩沉默,他只会觉得尴尬局促,想着找借口离开。可现在身边坐着江野,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只觉得安静舒服,连风里的草木香都比往常更清晰。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对视一眼,都笑了。
暮色里的笑很淡,却比白天更软。江野先移开视线,耳尖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语气随意:“你先说。”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跑野外这么多年,最难忘的地方是哪?” 沈临川语气温和,把话题抛得很轻,没有压迫感。
江野沉默了几秒,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声音放得很低:“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没有信号,没有人烟,晚上抬头能看见整条银河铺在头顶。站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人特别小,什么烦心事都不算事。”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亮得惊人,像落了整片星空。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向往,藏都藏不住。
沈临川侧头看着他的侧脸,心跳轻轻颤了一下。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广袤的无人区,漫天星河,少年背着相机站在旷野里,自由得像风。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人生,是他只敢在图纸上描摹的远方。
“听起来很好。”沈临川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羡慕,“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城市。读书、工作、生活,都在同一个框里。”
“框里?”江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挑,“你这样的,不应该是人人都羡慕的吗?名校毕业,好工作,前途光明。”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见过的人里,沈临川这种出身、履历,已经是天选的幸运儿了。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看谁脸色,安稳体面,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人生。
沈临川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点自嘲的笑意。
“体面是给别人看的。”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一辈子规规矩矩,眼里只有‘正确’的人生。从小要考第一,要读名校,要进稳定的单位,要按部就班结婚生子。每一步都给你规划好了,走偏一点,就是不懂事,就是辜负期望。”
这是他第一次跟外人说这些。
哪怕是发小温叙,他也很少袒露这么深的情绪。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做别人眼里完美的沈工、完美的儿子。可在川西的暮色里,在这个浑身是自由气息的人身边,他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从小到大,我没自己选过什么。选专业是父母定的,选工作是家里安排的,连每天穿什么衣服、跟什么人来往,都要符合他们的标准。” 沈临川顿了顿,轻轻吁了口气,“待久了,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看着光鲜,喘不过气。所以这次来川西,说是工作,其实是想逃出来喘口气。”
话说出口,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像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点缝隙。
江野安静地听着,没插话。他看着沈临川侧脸的轮廓,看着这个人眼底藏着的疲惫,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像沈临川这种出身优渥、一路顺遂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安稳的牢笼也是牢笼,原来体面的枷锁也是枷锁。
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也什么都没选过。
“都不容易。”江野语气放轻了些,没了往常的冷硬,“各有各的囚笼。”
沈临川转头看他,借着暮色的光,认真问:“那你呢?为什么一直跑,不肯停下来?”
问题出口,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江野脸上的淡意瞬间褪了下去,指尖猛地收紧,捏得烟纸都皱了。他下颌线绷紧,眼神冷了几分,像被戳中了逆鳞的野兽,瞬间竖起了防备。
沈临川立刻就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问得越界了。江野这种浑身是刺的人,最忌讳别人探问过往。他刚想开口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就听见江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淡,像结了冰。
“没什么好说的。”他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家里没人了,亲戚早就断了往来,在哪都一样,不如到处跑。”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沈临川还是听出了底下藏着的寒意。
没人了。
断了往来。
短短几个字,背后藏着的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过往。联想到他手腕上的旧疤,联想到他刻在骨子里的防备和疏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临川心里揪了一下。
他没追问,没露出同情,甚至没再看江野,只是转过头望向山谷,语气平静地转开了话题:“川西的星空也很好,今晚天气晴,后半夜应该能看见银河。”
他给得很体面,不追问,不探究,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对方不想掀开的伤疤。
江野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被追问、被同情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筑起了墙,等着对方说出“真可怜”“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这种廉价的安慰。可沈临川没有。这个人只是轻轻巧巧地转了话题,像刚才那个问题从未问过一样。
没有猎奇,没有怜悯,只有尊重。
江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侧头看了沈临川一眼,暮色里男人的侧脸线条温和,鼻梁挺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又温柔。这个人好像永远知道分寸在哪里,永远不会让你觉得难堪。
从小到大,他遇到的人,要么是带着恶意打探他的家事,要么是带着同情施舍他好意。从没有一个人,像沈临川这样,温和地靠近,又克制地止步。
“嗯。”江野应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把皱了的烟放回烟盒里,最终还是没点,“后半夜光污染少,拍星空最好。”
“你经常熬夜拍?”
“习惯了。”江野耸耸肩,“野外就这样,想拍到好东西,就得等。等日出,等日落,等云散,等星空。”
话题重新回到了风景和摄影,气氛又松弛了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川西的星空聊到敦煌的戈壁,从江南的园林聊到西北的荒原。沈临川说他做过的古建修复项目,江野说他遇过的野外险情,越聊越觉得,对方的世界虽然和自己截然不同,却偏偏处处都能对上频率。
沈临川看着江野说起野外经历时,眼里闪着的光,心里那点好奇心越来越重。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从糟糕的过去里走出来的,想知道他一个人走过那么多路会不会害怕,想知道他嘴里的“习惯了”背后,藏着多少独自扛过来的日子。
可他更知道,不能急。江野像一只警惕的小兽,你往前多走一步,他就会退十步。只能慢慢等,等他愿意自己走出来。
而江野心里,也在翻涌。
他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跟人聊天原来是这种感觉,不用提防,不用敷衍,不用强撑着桀骜的外壳,可以安安静静地说说话。
沈临川这个人,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温水,一点点漫过来,让他下意识想躲,却又忍不住贪恋那点暖意。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第一颗星星亮在了天上。
山谷里的风凉了些,沈临川看了眼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也别待太久,山里晚上凉。”
“嗯。”江野点点头,没抬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谢了。”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沈临川却懂了。
谢他没追问,谢他留了体面。
“客气。”沈临川笑了笑,转身往露台外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江野还坐在藤椅上,背影清瘦,望着远处的星空,像一尊孤独的雕像。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整个人都融在夜色里,好像下一秒就会跟着风一起消失。
沈临川脚步顿了顿,心底那点隐忍的占有欲,又悄悄冒了头。他忽然很想,把这个总是独自看风景的人,拉到烟火气里来。
而露台上,江野听见脚步声走远,才缓缓回过头。他望着沈临川消失的方向,指尖摩挲着烟盒,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