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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边   “咚咚 ...

  •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接连不断,毫无规律,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又一声脆生生的“姐姐”。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姐姐!起来啦!”

      扎西的声音穿透木门,一点都不客气,小黄狗也在门外哼唧,爪子不停刨着地面,声响断断续续。

      我裹着外套去开门,扎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桶,红色的桶身上印着褪色的旺旺图标。

      他今天穿件带帽子的衣服,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其中一只耳朵翻过去了,耷拉着。

      “姐姐你说好跟我去河边的!”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容抵赖的理直气壮。

      我说我没说好,我说的是再看看。

      他瘪了一下嘴,但只瘪了一下下,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我乱糟糟的头发吸引了,他盯着我头顶看,认真地说:“你头发好像卓玛睡醒的时候。”

      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兔耳朵帽子,那只翻过去的耳朵被我扶正了,他晃了晃脑袋,两个耳朵一起抖了抖。

      “你大哥呢?”我问。

      “大哥去接客人了。”扎西把塑料桶举高了一点,“今天来了几个叔叔,要去什么什么错,大哥带他们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什么什么错,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措”,藏语里的湖。

      纳木错,羊卓雍措,那些被游客们一个一个打卡的圣湖,江措今天有向导的工作。

      “阿妈说让你吃了早饭再去。”扎西补充道,“阿妈做了糌粑。”

      “好。”

      我换了衣服下楼,阿妈在厨房里,今天气色又好了一些,咳嗽的频率明显低了。

      灶台上摆着一碗糌粑,旁边一小碟酥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糌粑是青稞炒熟后磨成的粉,阿妈教过我怎么吃,用手指把酥油捏进粉里,再捏成团,我试了一下,捏得满手都是粉,阿妈笑着接过去,三两下就捏出了一个紧实的小团递给我。

      嚼在嘴里,带着一股朴实醇厚的香气。

      扎西蹲在门口等我,小塑料桶放在脚边,里面已经装了小半桶水,大概是他自己从院子里的水龙头接的,他时不时伸手进去搅一下,溅出来的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一片。

      “解、解……”

      小舌头打着卷,字音黏糊糊揉在一块儿,卓玛心里明明清清楚楚要喊姐姐,稚嫩口齿却绕不过弯,反复只吐出这两个含糊音节。

      她被阿妈打屋里抱出来,一身松垮的棉睡衣,乌黑的乱发炸成圆滚滚蓬松小毛球,视线一落在拎着水桶的扎西身上,当即急切张开两只小胖手,整个身子直直朝扎西方向猛倾,力道来得猝不及防,阿妈手臂骤然一紧,险些没抱住。

      “她也想去。”阿妈无奈地笑了笑,“别带她去河边,水凉。”

      扎西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对我说:“姐姐我们快走,不然卓玛要哭了。”

      我背上相机,跟着扎西出了门,卓玛在我们身后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喊叫,很快被阿妈哄住了。

      院子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醒了。

      阳光把整个山谷照得透亮,草尖上的露珠闪着碎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漉漉的气味,远处的雪山比昨天更清晰,每一道褶皱连同每块裸露的岩石都看得分明。

      扎西走得很快,小塑料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水洒出来一些,他看了看桶里的水位,又蹲到路边的水坑里加满了。

      “汪!”

      那条小黄狗跟在我们后面,时不时冲到前面去,跑远了又折返回来,尾巴一直竖着,看出来它很开心。

      “扎西,你大哥经常带客人出去吗?”

      “有时候,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去。”扎西踩着一块石头跳过去,又回头伸手拉我,我没让他拉,自己跨过去了。

      “平时有个叔叔专门带客人的,今天叔叔生病了,大哥就自己去了。”

      “他带客人去哪里?”

      扎西歪着脑袋想了想:“今天好像是去那个什么措,名字我记不住,特别远,大哥说要开三四个小时的车。”

      “那他晚上才回来?”

      “嗯。”扎西弯腰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大哥说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悄悄扬起,眼里满是孩童对美食的期待。

      我想到江措昨晚坐在炉子边看书的样子,他大概是在扎西睡了之后才看的,早上又天不亮就起来了,给客人准备,然后开车出去。

      一个人把自己掰成好几瓣,给这个一点,给那个一点,到最后自己还剩多少,大概也顾不上了。

      河边到了。

      说是河,其实宽不过两三米,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水流不急,但声音很好听,淙淙的,河两岸长着矮矮的灌木,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有几丛开着小朵的黄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扎西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脚踩进水里,激灵了一下,嘴巴咧开,露出那个缺牙的豁口。

      “好凉!”他说,但脚没有缩回来,又往前迈了一步。

      小黄狗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前爪探了探水,缩回去,又探了探,最后还是决定不下去,趴在一块石头上,下巴搁在两爪之间,看着扎西。

      我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但河面上吹来的风有些凉,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人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扎西在水里找鱼,他弯着腰,两只手伸进水里,慢慢地靠近一块石头,然后猛地合拢,每次都是空的。

      “噗通!”

      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服上,兔耳朵帽子直接湿了一半。

      “根本没有鱼!”他喊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沮丧,因为他的手已经又开始往另一块石头底下摸了。

      我举起相机,对焦。

      取景框里,扎西弯着腰,太阳正好在他的头顶上方,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水光粼粼的,碎银子一样铺满了整个画面,远处的雪山静静伫立,衬在身后。

      我按下了快门。

      他又摸了一会儿,大概终于接受了自己抓不到鱼的事实,转而在河底捡石头。

      他的塑料桶里的水被倒掉了,装上了各种颜色的石头,有白的,有灰的,有一块带着暗红色的纹路,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好像蛇呀!"

      “姐姐给你。”他把那块红色纹路的石头递给我。

      石头被水泡得凉冰冰的,摸起来冰凉顺滑,握在手里温润又实在。

      “谢谢你。”

      扎西咧嘴笑了,然后转身继续捡石头,离他不远的小黄狗终于忍不住,蹚着水走了过来,走了两步发现水没有那么可怕,开始用爪子拍水,溅了扎西一裤子。

      我在石头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

      没有消息,也没有通知,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这种感觉很奇怪,让我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红色的纹路确实跟蛇一样,弯弯曲曲的,从石头的一端蜿蜒到另一端,中间有一个地方鼓起来,像是吞了什么东西,扎西的想象力不错。

      河边的风变大了,吹得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扎西的嘴唇有点发紫了,我喊他上来,他不太情愿,但打了个喷嚏之后还是乖乖地上来了。

      我让他把脚擦干,他蹲在地上,用卫衣的下摆胡乱蹭了两下,袜子和鞋穿反了,左脚套进了右脚的鞋里,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又重新穿上的。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巴和草渍,他走得比我快,拽着我往前,嘴里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简单,也很轻快。

      太阳升高了,气温也慢慢热了起来。

      回到民宿的时候,阿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卓玛坐在一个塑料浴盆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她看到扎西,立刻把磨牙棒扔了,朝他伸手。

      扎西从桶里挑了一块最圆的白色石头,放进卓玛的手心里,卓玛握着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阿妈哎了一声,赶紧过去把石头从她嘴里掏出来。

      卓玛瘪着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因为她发现了扎西桶里还有更多石头,整个人激动地从浴盆里站了起来,浴盆翻了,她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哈哈哈哈哈,姐姐你看她!”

      扎西笑得蹲在地上,小黄狗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我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晒在肩膀上,暖得让人不想进屋,远处那条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江措带着客人去了很远的一个措,要晚上才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阳光下,上面的红色纹路格外清晰醒目。

      回到房间,我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挨着昨晚写了字的笔记本,石头还带着河水的凉意,在桌上沾出一小圈水渍。

      窗外的雪山一点没变,沉默而耐心地等着远道而来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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