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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来   窗帘缝 ...

  •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白花花的,一看就知道外面太阳很大。

      我在床上赖了好几分钟才起床,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但眼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

      高原的氧气虽然稀薄,但睡眠的质量出奇地好,连梦都不怎么做。

      下楼的时候我闻到了青椒炒肉的味道。

      前厅没有人,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锅在灶台上盖着盖子。

      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一个背影正弯腰从柜子里拿东西,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

      江措。

      他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这么说其实不准确,第一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我睡了他还没回来,第三天我醒了他已经走了。

      阿妈说他带的那组客人行程排得满,纳木错、羊卓雍措、普莫雍措,一个接一个地跑,晚上住在沿途的客栈里,中间回来过一次,凌晨到的,天没亮又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装的是酥油,大概有五六斤的样子。

      他看到我,停了一下脚步,点了一下头。

      “吃了吗?”

      “还没。”

      “锅里有饭。”他说完就拎着桶往门口走。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你不吃?”

      “车上吃。”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停着一辆越野,不是他那辆皮卡,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车身全是泥点子,后座上坐着三个戴墨镜的游客,两男一女,正拿着手机拍远处的雪山。

      江措把酥油桶放进后备箱,关上门,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车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很大,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扬起一阵灰尘,顺着土路开走了。

      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到两分钟。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风吹过来,把头发糊了一脸,扎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

      “大哥说晚上回来。”他说。

      “嗯。”

      “这次真的回来,不骗你。”

      我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锅盖掀开,里面是一碗米饭和一份青椒炒肉,肉切得薄薄的,青椒炒得刚好断生,还脆着,盘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

      碗筷是江措摆的,阿妈早上起不来那么早,扎西够不到灶台,只有他了。

      我在桌前坐下,吃了一口,菜还温,青椒的辣味比较轻,肉的咸淡刚刚好,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最后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那三天里,扎西成了我的导游。

      第一天他带我去看了牧场后面的一个小坡,说那是他“练武功”的地方便坡上长满了矮杜鹃,花期刚过,花瓣都谢了,剩下干枯的花萼。

      扎西在坡上翻跟头,一个接一个地翻,翻到第四个的时候歪了,整个人滚进杜鹃丛里,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挂满了枯叶。

      “你看我厉不厉害!”他叉着腰,笑得露出那个缺牙的豁口。

      我说厉害,然后帮他把头发上的叶子摘干净。

      第二天他带我去看了村子里的一棵老核桃树。

      那棵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座小小的玛尼堆,石头被风吹雨打得光滑了,上面刻着的经文模糊了一半。

      扎西说这棵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他也不知道是谁种的,从他一出生它就在这里了。

      他在树下捡了一颗去年的核桃,壳已经黑了,里面的肉缩成了干巴巴的一小团。

      他掰开看了看,皱了皱眉,扔掉了。

      “明年秋天你来嘛,那时候核桃熟了,我打给你吃。”

      我说好,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想太多,但说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天他没有带我出门。

      他在院子里教我骑他的小自行车,那辆车太小了,我的膝盖快顶到车把,骑了两步就歪歪扭扭地倒下来。

      扎西笑得蹲在地上,说姐姐你好笨,接着他跨上去,在院子里绕了几圈,途中还松开双手挥了挥。

      阿妈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在捻一串佛珠,她看着扎西骑车,眼睛里的光很柔,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卓玛在她脚边的垫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扎西前两天从河边捡回来的那块白色石头。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香。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越。

      “这两天没看到你发朋友圈,还顺利吗?”

      他依旧语气从容平和,从不会追问我为何不回消息,他把所有的关心都打包进一个最安全的问题里,留给我足够的空间回应。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两遍,最后发了两个字:顺利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那边早晚温差大,多穿点。

      我没有再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闺蜜,冉君甜。

      冉君甜这个人,跟她名字完全不一样。她既不甜也不软,讲话像机关枪,哒哒哒哒哒,一个停顿都没有。

      她是那种你三天不联系她她也不会发现的人,她自己就活在一种持续的高频运转中。

      上次我们聊天还是两周前,她说她在看一个新的综艺,问我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去看看嘛好好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卧槽陆晚吟你去西藏了???我刷你朋友圈才看到!!你什么时候去的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你???”

      声音很大,扎西在院子里都听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打字回她:辞职了,来这边采风。

      她的语音又来了,这次短一些:“辞了??你那份工作辞了???你妈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事。

      冉君甜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连珠炮。

      甜甜:牛逼。

      甜甜:我一直觉得你早晚得干出这种事,你妈那边你回头再说呗,先玩你的。

      甜甜:对了你在西藏哪里,你有照片吗发给我看看,那边是不是很冷,你带够衣服了吗?

      最后一条语音,她说:“记得给我带特产啊,我要那种牦牛肉干,上次我同事带的那种就很好吃,你别买错了。”

      我笑了一下,给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发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

      冉君甜的关心向来轻松自在,不会给人压力,你愿意回应便回应,不想接也无妨,她从不会放在心上。

      她不会问我为什么辞职,不会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不会问我一个人在外面怕不怕,在她看来,我做出选择自有道理,不必反复打听,也不用刻意安慰,她只需要确认我还活着,能喘气,还能给她带牦牛肉干就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西边天际线上一道暗红色的光,星星开始出现了,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三天了。

      江措的那辆皮卡停在院子角落里,车上落了一层灰。

      这几天他都没开这辆车,开的是那辆白色的丰田带客人跑,皮卡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就这么等着主人回来。

      扎西说大哥今晚回来。

      我信了。

      但我没有坐在前厅等,而是回了房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窗台上那块带着红色纹路的石头,旁边是笔记本,三天没有打开过了,新书的大纲依然停在原来的地方,一个字都没多。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标题:第三天。

      然后我写:

      “江措今天回来了。

      他把酥油桶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走了,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到两分钟。

      灶台上的青椒炒肉还是温着的,他大概算好了我下楼的时间,也可能是他每天都会多做一些,放在锅里温着,等我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我不知道是哪种。

      扎西说大哥今晚真的回来,他用了一个‘真的’,说明之前已经食言过。

      但扎西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他大哥的信用额度在他这里永远用不完。

      林越又发消息了,问我‘还顺利吗’,他每次都用问句,问得小心翼翼,我不会回他太多,我不敢,怕给了他指望却又给不了他想要的。

      君甜就完全不一样,她的消息来得干脆,来去自在,从不会让人心里有负担,她让我带特产,我说知道了。

      打完这些字我忽然很想她,想她那种不给人压力的好,她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你回报任何东西的人。

      爸妈依旧没有发消息。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惩罚,现在觉得可能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然后就这么耗着,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扎西问我明年秋天来不来,我说好,说这个字的时候我没想太多,但说完之后,我忽然很想知道明年的自己会在哪里。”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把文档存了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风小了很多,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远远地,土路的尽头亮起两束光,在夜色里缓缓晃动着向前。

      车灯。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还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两束光越来越近,拐进了院子里,发动机熄火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我听到脚步声走向门口,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阿妈的藏语问候,江措低沉的回答。

      我没有下楼。

      我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辆刚停好的车,车灯灭了,发动机还在发出细微的散热声,再过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扎西没说错。

      今晚,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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