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男友饲养指南》寒木向阳

7、偿还 我推开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跟车里残留的暖气撞了个满怀。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民宿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几个模糊的亮块。

　　那条小黄狗从门廊下面蹿出来，围着我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江措那边去了。

　　他从后座拎起那两个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包，大概是在确认没有压坏，然后他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门是虚掩着的，江措用胳膊肘推开，侧身进去，我跟着闪进去，把冷风关在了外面。

　　前厅的炉子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阿妈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在缝一件小衣服，针脚很密，她眯着眼睛，凑得很近。

　　看到我们进来，她把针别在衣襟上，笑了一下。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你们先吃。”

　　江措把药放在柜台上，翻开袋子看了看，拿出其中一包，拆开，倒进一只碗里。药是提前熬好的，在袋子里凝固成深褐色的膏状，他用开水冲开，用勺子搅了搅，端到阿妈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

　　阿妈看了一眼那碗药，皱了皱眉，但她还是接过去了，吹了吹，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之后她把碗递回去，从毯子下面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扎西从走廊那头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小黄狗追在他后面，咬他的裤腿，他看到我，刹车刹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了之后咧嘴笑了。

　　“姐姐你回来了！你去拉姆阿姨家了？你看到牦牛了吗？”

　　“看到了，好多。”

　　“大不大？”

　　“很大，眼睛圆圆的，睫毛特别长。”

　　扎西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好像那些牦牛是他养的一样，他把纸飞机递给我看，折得歪歪扭扭的，一边机翼比另一边大了一圈，飞出去肯定会往右偏。

　　“大哥教我的。”他说。

　　我看了江措一眼。他正在把芹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码好，听到扎西的话，头都没抬。

　　“我没教好。”他说。

　　扎西不服气，把纸飞机举到胸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掷了出去，那架飞机果然往右偏，转了一个弧线，撞在墙上，掉下来，机头折了。

　　扎西跑过去捡起来，皱着眉头捏了捏折坏的地方，表情很认真，跟处理一起严重的飞行事故差不多。

　　阿妈喊我们吃饭。

　　还是那张长条桌，菜换了，今天是炒牦牛肉、清炒西葫芦、一碟酸萝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里蛋花打得碎碎的，紫菜泡发了，软塌塌地沉在碗底。

　　卓玛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萝卜，啃了两口，大概觉得酸，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吐了出来。

　　阿妈抽了张纸巾去接，没接住，萝卜掉在了桌上，江措伸手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我夹了一筷子牦牛肉，嚼了两下，比普通的牛肉韧一些，但味道很足，辣椒和孜然的味道渗进去了，越嚼越香。

　　“好吃。”我说。

　　阿妈看了江措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人家夸你呢”，江措正在给卓玛撕一小块肉，表情没变，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炉火映的，我不确定。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妈忽然问我：“小陆，你在这边打算待多久？”

　　我之前说先订了三天，现在三天还剩下两天。

　　“还没想好，”我说，“这里挺好的，想多住两天。”

　　阿妈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心底的，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她转头对江措说了句藏语，语速很快，我只听出了“房间”和“留住”两个词，江措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没有接话。

　　扎西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尖。我低头看他，他用气声说：“姐姐你多住几天嘛，明天我带你去河边，有鱼。”

　　“河里还有鱼？”

　　“有，小小的，我哥说不能吃，但是可以看。”

　　卓玛听到“鱼”这个字，忽然拍起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鱼鱼鱼”，阿妈拿她没办法，又撕了一小块肉塞到她嘴里，她才安静下来。

　　吃完饭，我帮着收了碗，阿妈说不用不用，你去歇着，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就端了一摞盘子进了厨房。

　　水池里已经有了几件泡着的餐具，是下午的，我打开热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泡沫涌上来，把油渍盖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措端着一个锅进来，锅底还剩一点汤，他把汤倒进水池，锅放在灶台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抹布，开始擦灶台。

　　厨房不大，两个人同时在里面，转身都要侧一下身，他擦灶台的时候手臂刚好从我身后经过，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动作带起来的气流，凉丝丝的。

　　“你之前说想写跟这里有关的东西。”他说，手里的抹布没停，“写什么？”

　　没想到他记住了我在车上的那句话，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就是写人吧，写阿妈，写扎西，写拉姆和才让。”

　　“写我吗？”

　　他问得很随意，但这个问题让我的手指停了一下，盘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稳住了，把它扣在沥水架上。

　　“你不想被写？”

　　“没不想。”他说，把抹布叠了一下，换了块干净的区域，继续擦，“随便写。”

　　灶台被擦得锃亮，不锈钢面上映出模糊的光影，他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只碗，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随便写”，倒是显得他漫不经心，不过越这样，越能看出他心里其实很在意，真要是无所谓，根本不会多问这一句。

　　我把最后一只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前厅，炉火已经小了一些，阿妈带着扎西和卓玛去洗漱了。

　　江措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藏文的，我看不懂，但纸张很旧，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道。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看到他翻页的时候，拇指在书页上轻轻蹭了一下，可能是在确认纸张的质感。

　　我想起林越的消息，那条被我故意忽略的没有点开的消息，现在安静下来，它又在手机里等着我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显示着林越的名字。

　　我点开了。

　　他说：到了住的地方没有？那边的住宿条件怎么样？

　　跟之前那条隔了四十分钟，又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没事，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

　　体面，从头到尾的体面。

　　他从不追问，从不逼迫，把所有空间都留给我，好让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责怪他的理由，但恰恰是这种体面，让我觉得亏欠。

　　他说不用急着回，我就真的没有回，然后在回与不回的缝隙里，我欠了他一笔，那笔账说不清道不明，却一直挂着。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江措。

　　他还在看书，完全沉浸在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里，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尊被炉火照亮的雕塑。

　　“江措。”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们这边，有没有那种说法，就是你欠了一个人很多，但你还不上，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还。”

　　他想了一会儿，应该不是想答案，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想问这个问题。

　　“那就不还。”他说，然后把目光移回了书页上。

　　话很短，但足够重。

　　我靠在椅子上，炉火已经很小了，橘红色的炭火慢慢暗了下来。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继续看他的书，两个人坐在同一个炉子旁边，各自想各自的事情，谁也不打扰谁。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屋檐下的什么东西轻轻撞击着，发出单调有规律的声响，并不吵。

　　过了很久，江措合上书站起来。

　　“早点睡。”

　　他说完这句话，端走炉子上的水壶，把炉膛的盖子合上了，火被闷住，光亮瞬间暗了一大半，只剩几丝红脉在炭块上爬行。

　　我也跟着站起来，拿出手机。

　　屏幕又暗了，林越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可我却没点开，就任由它放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