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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弟 皮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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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的车厢有一股药味,不冲鼻子,是那种草本植物混在一起熬煮后留下的气息,苦的,但苦里面又有一丝甘,像甘草。
后座上有两个白色的塑料袋,一个装着几包牛皮纸裹好的中药,另一个露出芹菜和土豆的叶子。
他把车灯打开,两道黄光照在前面的土路上,光线不算亮,但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那两团光替我们摸清前面的路。
“你几点到镇上的?”我问。
“两点多。”
“那你怎么……”我看了看时间,“你接我的时候才五点多,你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他说,眼睛盯着前方,“回程的时候拐了个弯。”
拐了个弯?
从镇上回民宿的路是直的,要拐到拉姆家的牧点,得多绕将近一个小时,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多开一个小时的山路根本不值得计较。
天菩萨。
我靠进座椅里,安全带有点勒肩膀,我拉了拉,松了一点。
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紫,山体的轮廓开始模糊,偶尔有一只鸟从车前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只看到一个迅速下沉的影子。
“你多大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不带任何情绪,就是确认我是不是在跟他说话,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别人的。
“二十六。”
比我小一岁。
我今年二十七,过完生日二十八,之前我觉得他可能比我大,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但后来看到他对卓玛和扎西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是天生的沉稳,是被生活训练出来的。
二十六岁,一个人管一个牧场,一家民宿,还要照看生病的妈妈和两个年幼的弟妹,这个年纪的人在城市里还在纠结要不要换工作,房租涨了怎么办,他已经撑起了大半个家。
“你呢?”他问。
“二十七。”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车子碾过一个坑,我的头差点撞到车顶,他伸手过来挡了一下,掌心贴着我的头顶,不到一瞬就收回去了,干脆得跟没做过似的。
“谢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重新握住方向盘。
“你大学在哪里读的?”我问。
可能是高原的傍晚让人想说话,也可能是在拉姆的帐篷里待了一下午,人变松弛了,话就多了。
“成都。”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熟悉的城市名字忽然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像在异乡的街头听到了家乡的口音,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哪所大学?”
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嘴巴肯定张了一下,因为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到前方。
“我也是那所学校的。”我说,“我中文系的。”
“嗯。”他语气很平静,倒显得我很不稳重。
嗯,江措,计算机系,二十六岁。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他这样的人,带着高原的风霜和牦牛粪的气息,竟然敲过代码,写过算法,交过毕业设计,我试图想象他坐在机房里面对屏幕的样子,完全想不出来。
“那你比我低一届。”我说,“我是零八级的。”
“嗯,我零九。”
哈,叫一声学姐会死吗?
我没说出口,但这个念头很自然地冒了出来。
他的性格显然不是那种会乖乖喊学姐的人,就算知道我是他同校的前辈,大概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称呼。
“你毕业后就回来了?”我问。
“嗯。”
“没想过留在成都?”
车灯照到前面路上有一只兔子,灰色的,蹲在路中间,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
江措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兔子蹦了两下,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想过。”他说,“后来家里需要人,就回来了。”
话很短,但能听出背后发生过很多事。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人的故事不需要追问,他自己不展开,再追问下去就是冒犯。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几乎全黑了,夜色浓重,窗外一片漆黑,唯有车灯照亮前路土路,不时掠过灌木暗影。
“你跟拉姆聊了什么?”江措忽然问。
“嗯……聊了很多,她给我看手机里她儿子的照片,教我怎么搓羊毛绳,还问我结婚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嘴角轻轻动了下,我看得真切,算不上笑,就是听见意料之中的事,眉眼短暂放松,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恢复如常。
“拉姆肯定会说,该结婚了。”他说。
“你猜对了。”
“她跟每个女客人都这么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里显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抿着,下巴的轮廓很硬。
他开车的样子跟做其他事情一样,不疾不徐,两只手交替打方向盘的动作很流畅,就跟车长在他身上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犹豫了一下,“如果当初留在成都,现在会是什么样?”
问完之后我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私人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我不该问的,刚才脑子是不是瓦特了。
但江措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他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一会儿,这在对话里算很长了。
“可能在一个格子间里坐着。”他说,“写代码,加班,吃外卖。”
他停了一下。
“然后每个假期都往西藏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还是那种平静的调子,但底下有一层东西,语气里藏着情绪,明明不露声色,却能让人察觉他想说的是,就算留在了成都,他的心也在这里。
车里安静下来,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夜晚才有的那种冷,干净、锋利。
我低下头,看到手腕上拉姆系的那根羊毛绳子,灰白色的,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但摸得到,细细的,有点扎手。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那个路口快到了。”江措说,“明天你还出去吗?”
“还没想好。”
“那明天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仿佛明天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到来的东西,不用急,也不用怕。
在他的世界里,一天就是一天,太阳升起来,落下去,该做的事做完,该等的自然会来。
我想起林越的消息,想起成都的人和事,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它们像另一个人的记忆,被借放在我这里,期限到了就该还回去。
皮卡拐上了那条熟悉的土路,远远地,我看到远山民宿的灯光几扇窗户亮着橘黄色的光。
江措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的细微声响。
“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