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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我 拉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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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的歌一停,帐篷里的静就变得软乎乎的,一点不尴尬。
我把碗里的茶喝到底,她又伸手要倒,我赶紧按住碗沿,说真的喝不下了,再喝肚子就要炸了。
她斜着眼扫了扫我的腰,一脸不信任,却还是把壶收了回去。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才让从外面钻进来,冷风被他带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蹲到炉子边烤手,搓了搓冻红的指节,从怀里掏出一把藏刀,开始削一根木棍,刀很漂亮,刀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被磨得发亮,他削得很慢,木屑一卷一卷地掉在地上,跟刨花似的。
“削这个做什么?”我问。
“给羊圈做门栓,旧的裂了。”他头也不抬。
拉姆在旁边补刀,带着点藏语腔的普通话:“他手艺差,去年做的,半年就断了。”
才让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没反驳,手里的刀依旧稳稳地推着木头。
我想拍张照片,把相机拿起来之前先问了一句可以吗。
拉姆摆手说可以可以,然后挺了挺腰,顺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才让头都没抬,大概觉得这种事不值得分心。
我拍了两张。
一张是拉姆坐在炉子边的侧面,光线从帐篷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辫子上,另一张是才让的手,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手,握着那把银色的刀。
拉姆凑过来看我拍的照片,屏住呼吸,看得很认真,她指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说太黑了,我笑了一下,说不黑,很好看。
她不信,又把照片放大了看,看了一会而,忽然笑了一下,说黑就黑吧,反正也不嫁人了。
才让这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拉姆一眼,目光很平静,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削他的木棍。
我没再拍第三张,有些瞬间就该让它自己待着,不该被快门声打断,就像炉子里的火,不该被突然吹灭。
手机震了一下。
我愣了愣,进来之前一格信号都没有,这会儿居然亮了,大概是风把云吹开了,山今天心情好,网就偷偷冒了出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
林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他的头像没换过,一张白底黑字的书法图片,写的“静”字,跟他的人一样,端端正正,十年如一日。
认识他快二十年了,幼儿园同院,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才分开,两家大人熟得跟一家人似的,逢年过节吃饭,饭桌上永远有人把我俩凑一起。
消息很短:听阿姨说你去了西藏?注意安全。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文字没有语气,但我知道他的语气。
林越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用力,就算心里翻江倒海,说出来也是这样。
昨晚我妈没有回我消息,但转头就跟他家里通了气,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打了一行字:嗯,到了几天了,挺好的。
想了想,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又想了想,把表情删了,就这样发过去了。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那边海拔高,别剧烈运动,高反不是闹着玩的。
打字之前他大概犹豫过,删删改改,最后选了最安全的说法,体面又周全,他从来不会说“我想你”“我不放心”这种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比那些话更让我沉重。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垫子上。
拉姆问我是不是家里来的消息,我说不是,一个朋友。
她没多问,站起来去翻炉子上的壶,茶又热了一遍,但她没再给我倒,大概终于信了我喝不下了。
气氛没有变坏,但我不再像刚才那样放松了。
我想起出发那天,林越来送我。
他没上楼,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递给我的时候说路上吃,塑料袋里装着橘子,跟我在成都买的那袋一模一样。
“你怎么买这个?”我问。
“你不是爱吃吗?”他说。
我从十七岁起就不爱吃橘子了,他不知道。
可我没告诉他,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他记住的那个爱吃橘子的我就好,至于现在的我,并不重要。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他始终没有挥手。
我没有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就没完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跟江措家那条小黄狗的声音不一样,要更低沉些,带着警告的意味,才让放下手里的木棍和藏刀,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意外,然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江措弯着腰走进来,个子太高,在帐篷里不得不低了一下头,他的黑色羽绒服上沾了一些灰,裤腿和鞋面上都是泥土,像是走过一段不短的路。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额前那几缕几乎遮住了眉毛,脸上带着寒气,嘴唇被冷风吹得发白。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路口到这里至少要走二十多分钟,皮卡开不进来,所以他是走进来的。
他不是去镇上买药了吗?
药店,菜市场,一来一回至少三四个小时,他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顶帐篷里?
拉姆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连说了几句藏语,语气里全是惊喜。
江措用藏语回了两句,听上去是打招呼和问候,然后他转向我。
“天快黑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甚至算不上提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该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刚才只顾着喝茶,听歌,看拉姆搓羊毛,完全没注意到时间。
高原的夏天天黑得晚,但一旦太阳开始往下落,那个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光线就会彻底收走。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踩在垫子上像踩在棉花里,拉姆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心很热,粗糙的掌纹硌着我的手臂。
“你专门来接我的?”我问。
江措没有直接回答,在炉子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火光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跟早上分开时没有区别。
如果他不是专门来的,他大可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这里没信号,那就让别人捎话,但他没有。
他走进来了。
“刚好路过。”他说。
才让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我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但江措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才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拉姆拉着我的手,用藏语说了一串,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她最后两个字:再来。
她说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才松开。
我弯腰出了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如同整个人被泼了盆冰水,刚才帐篷里的温暖太浓了,浓到我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冷。
江措在我后面出来,把帘子重新掖好。
往坡上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拉姆站在帐篷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朝我挥了挥手。
才让没出来,可帐篷里透出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一个敦实的,低着头削木头的剪影。
我转过身,跟着江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