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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喜欢 那块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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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木头小人被我放在了窗台上，挨着石头。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是它，它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哨兵，替谁守着我的梦。
但我开始睡不好了。
夜里会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影子，然后又闭上。
有时候月亮很好，月光把小人照得很清楚，它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个更小的影子，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我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比如，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最初的计划是待三天，然后是五天，然后是十天，现在是第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的理由从“采风”变成了“多住两天”，又从“多住两天”变成了一个我说不出口的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埋进了土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了。
冉君甜打来电话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她的声音在高原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妈又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我快被你妈逼疯了。”
“快了。”
“你半个月前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拉倒吧你。”她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得不那么像冉君甜了，变得认真了，“晚吟，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
我的手停在笔记本的页面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然后慢慢洇开。
“没有。”
“你迟疑了。”
“我没有。”
“你迟疑了，我听到了。”冉君甜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后背是凉的，无关冷风，而是她那句“你是不是在外边有别的人了”，这句话勾起了我一直藏在心底的心事，我不愿去深究，可这份疑虑已然存在，随时都会涌上心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炉子旁边，江措还是老样子，坐在对面看书。
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的阴影，我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了。
他翻书的方式，拇指在页边蹭一下，翻过去，再用食指压一下，这些细小的动作，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话少。”
“我哪天话都不多。”
“比平时还少。”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的字，但其实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观察我，他以前不会这样。
从前他看我，只是随意一瞥，看过便不再放在心上。如今他望向我的眼神多了深究，总会反复回想，细细琢磨，生怕忽略了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跳得很重。
林越的消息变少了。
从每天一条变成了两天一条，又从两天一条变成了三天一条。
内容也从“注意安全”变成了“还好吗”，又从“还好吗”变成了一个单纯的表情符号。
他在撤退，姿态得体，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他想必也察觉到了，曾经尚存的期许，已然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没有解释，任何挽留和解释都是残忍的，不给他希望，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尊重。
妈妈那边还是沉默。
那天电话之后，她没有再联系我。我发过去的消息永远没有回应，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理我，还是在等我先低头。
以前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头，但这一次，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急着低头了。
我不敢，因为我知道，这次低头之后，我可能要低一辈子。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日落。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我把头发拢到耳后，发现手腕上拉姆系的那根羊毛绳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但还系得很紧，从来没有松过。
江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同一片日落，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是金色的。
“你不冷？”他问。
“不冷。”
“你的手都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泛着红，倒不是冻的，刚才拢头发的时候有点用力，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是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两人肩头的距离确实近了不少，短到我如果用呼吸来衡量，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没有打开笔记本。
我坐在床上，把那个木头小人从窗台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它已经被我摸得很光滑了，那些刀刻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
我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的脸。
那道微笑的弧线，那两条微微弯曲的眼睛线，那个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一个男人，在深夜的灯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线条刻进一块木头里。
他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在刻到眼睛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这双眼睛看他的样子？
他会不会在刻到嘴唇的时候，手指顿一下，想起这个嘴唇说过的某一句话？
我不知道，但我发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个发现让我吓了一跳。
我把木头小人放回窗台上，关了灯，躺下来。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需要用深呼吸来压下去。
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我喜欢他。
像河流流向大海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喜欢。
我喜欢江措。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待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跟江措去一个新的地方，要教扎西写新汉字，要帮阿妈晒奶渣。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不会因为一个念头就改变什么。
可想法始终萦绕在心间，不起眼，也无声无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