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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刻马   第二天 ...

  •   第二天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还没全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昨天夜里承认的那件事又翻出来想了一遍,天亮了,这件事也没有变淡,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起了床,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脸跟昨天没有区别,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我清楚,有什么东西变了。

      下楼的时候,前厅没有人。

      炉子刚点上,火还不旺,青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带着柏木的香气,我站在炉子前面烤了烤手,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江措在揉面。

      他站在案板前面,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上沾满了面粉,面团在他手底下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每一次折叠都带着一种不急不躁均匀的力道,他前臂上沾着一道道白面粉印,是揉面留下的痕迹。

      “今天吃什么?”我靠在门框上。

      “包子。”他没抬头,继续揉面,“扎西说想吃包子,说了三天了。”

      “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包包子?”

      “面要醒,不早点来不及。”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面团弹回来,表面光滑得反光。

      他点了点头,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他转过身,从我旁边经过,去水池边洗手。

      厨房太小,他经过的时候手臂擦过我的肩膀,带着面粉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我让开了一步,如果不让开,我们的距离会近到我没办法正常呼吸。

      昨天夜里承认的那件事,在现实中忽然变得具体了起来,具体到一个擦肩的距离,他手臂上那些白色的面粉痕迹,他低头洗手时后颈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

      扎西冲进厨房的时候,头上顶着一只鞋,是卓玛的小布鞋,粉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已经分不清花瓣轮廓的花。

      他顶着那只鞋在厨房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姐姐你看你看”,卓玛在后面追,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不上,急得直叫唤。

      阿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把抓住扎西,把鞋从他头上拿下来,蹲下来给卓玛穿上。

      卓玛穿上鞋之后立刻不哭了,踩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认鞋还在,才满意地走开了。

      江措全程没有看这场闹剧,他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藏刀和一块新的木头,已经开始削了,木屑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在火光里是半透明的。

      “又在刻什么?”我在他对面坐下。

      “马。”

      “马?”

      “扎西要的,他说想要一匹木头的马,可以放在枕头旁边。”

      他的手指压着刀锋,在木头上推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木屑卷起来,落下去,马的脖子大概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刀都刚好削掉该削掉的部分。

      “你什么时候学会刻木头的?”

      他看着手里的木头,想了想,“阿爸还在的时候,他教我的,他说,手闲着的时候,就让它们做点什么。”

      “他还教过你别的吗?”

      “骑马。”他说,“修马鞍,认星星,还有怎么在雪地里找回来的路。”

      他说话时语气十分平淡,可我看见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后才恢复如常。有些事嘴上看似看得坦然,身体却会悄悄流露真实情绪。

      扎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把碎掉的星星。

      他把花举到我面前,说姐姐给你的。

      我接过来,花茎上还带着露水,凉凉的,有一股清淡的草味。

      “哪里摘的?”

      “院子外面,长了好多。”

      我找了一个空杯子,把花插进去,倒了点水,紫色的花在炉火的光里变成了暖色调。

      扎西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跑过去看江措刻马,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

      “大哥,马什么时候刻好?”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扎西瘪了一下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不敢再问,就继续蹲在那里看。江措的手指在木头上移动着,木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扎西的鞋面上,扎西也没弹掉。

      早饭是包子,江措包的,面发得刚好,皮不厚不薄,馅是牦牛肉和葱花,咬开来汤汁会往外流。

      扎西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被阿妈拦住了,说再吃肚子要炸了,扎西不服气,说肚子不会炸,阿妈说会炸,两个人用藏语争论了几句,最后扎西妥协了,把第四个包子拿在手里,没吃,光看着。

      江措吃了两个就不吃了。他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但今天更快,貌似在赶时间。我问他要出门吗,他说下午有个客人要接,上午得把马鞍修好。

      “那今天不出去转了?”

      “你想出去?”

      “不想,今天想在家待着。”

      他点了点头,把碗收走了,我坐在桌前,又拿了一个包子,慢慢地吃,包子还是温的,肉馅的汤汁浸透了面皮的内侧,变成一层深色的薄膜,咬下去的时候,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把整个人都暖透了。

      上午的阳光很好。

      扎西在院子里追小黄狗,追了两圈被小黄狗反追,吓得爬上了石桌,蹲在上面不敢下来。阿妈笑着把他从石桌上抱下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疼,但扎西还是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面,腿上放着笔记本,写了几段关于昨天的文字,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下,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还算满意。

      江措在院子另一侧修整马鞍,我写几句便抬眼望一望他,几番抬头低头间,他位置好像离我近了一些。

      下午他出门接客人,皮卡开出院门的时候,我站在窗口看了一眼,车子扬起一阵灰尘,灰尘散开之后,土路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台上的木头小人被阳光照着,轮廓拉得长长的。

      我把小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被我的体温焐热了,木头吸收体温的速度比石头快,我握了一会儿,它就变成了一小块温热的东西。

      我喜欢他。

      这四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比昨天夜里更清晰了,连字的一笔一画都历历在目,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时机未到,有些心事还没到该说出口的时候,贸然讲出来,只会徒留遗憾。

      傍晚的时候,江措回来了。

      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从上海来的,下车的时候女的在抱怨路上太颠,男的在安慰她。江措帮他们把行李搬进房间,出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看到了我,我在门廊下面,抱着笔记本,其实什么都没写,就是在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但他看到我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了,每次他点头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抬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很短。

      夜晚来得很快。

      扎西睡了,卓玛睡了,那对上海来的客人也回了房间。

      前厅只有我和江措,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烤得像另一个季节。

      他在看书,还是那本藏文书,纸张被翻得更软了,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又多了一道。

      “江措。”

      “嗯。”

      “明天去哪里?”

      他想了想。“有一个地方,你还没去过。明天带你去。”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书翻过一页,拇指在页边上蹭了一下。我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道被炉火照亮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我把它按了下去。

      不是时候。

      我站起来,说了晚安,上了楼,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在替我发出声音,替我说出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房间,我把木头小人从窗台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的脸上。

      “晚安。”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对它说的,还是对那个人说的,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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