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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洛桑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雨了。

      整个院子被罩在一层灰色的纱里,远处的雪山看不见了,连院子对面的那棵矮树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我没有出门的计划。

      吃过早饭后,扎西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写两道题就抬头看看窗外,再看我一眼,偷感很重。

      卓玛被雨声哄睡了,蜷在阿妈怀里,阿妈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汇进雨声的一部分。

      至于江措,他在修东西,他蹲在门廊下面,面前是一堆拆散了的零件,看形状像是一个马鞍。

      他的手指在皮带上穿来穿去,动作很慢,看来这是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面,腿上放着笔记本,但其实什么都没写。

      我看着雨,雨看着地,地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干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湿的速度。

      “你不冷吗?”江措问,头都没抬。

      “还行。”我回他。

      “还行就是冷。”

      他站起来,进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我,然后继续蹲回去修马鞍。

      我穿上外套,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和藏香,还有一丝很淡的烟草味,他明明已经不抽烟了,但那个味道还留在上面。

      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的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些,大概是雨大了。

      扎西写完了作业,跑出来蹲在江措旁边看他修马鞍,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那些零件,被江措用手背挡开了。

      “别碰,割手。”

      “大哥你在修什么?”扎西好奇。

      “马鞍。”

      “修好了能骑吗?”

      “能。”

      “那……那能带我骑吗?”扎西明显来了兴趣。

      “能。”

      扎西满意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看了几分钟,又开始伸手。

      这次没摸零件,摸了摸江措的手背,说大哥你的手好粗。

      江措没理他,他把手缩回去,在自己手背上摸了摸,皱了皱眉,大概在比较两个人的手。

      雨在中午的时候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被重新刷了一遍颜色,草更绿了,石头更白了,连小黄狗的毛都变得亮了一些。

      扎西第一个冲进院子,踩了几个水坑,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院里溅起一片哗哗水声,响动直直传进屋内。

      卓玛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阿妈把她放在地上,她扶着门框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一脚踩进水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哭,又踩了一脚。

      下午雨停了,江措带我去看了一片牧场,不是拉姆家的,是更远的一片,开车要一个小时。

      他说这片牧场上的牦牛是这一带最好的,毛色黑得发亮,个头也大,到了冬天别家的牦牛掉膘,他家的还撑着。

      牧场的主人是一个叫多吉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都挤在一起,他的妻子叫德吉,正在帐篷外面晒奶渣,看到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转身进了帐篷,端出两碗酥油茶。

      多吉不会说普通话,全程都是江措在翻译。

      我问了几个问题,多吉回答,江措翻给我听,整个过程很慢,但慢得很舒服,如同一条河在平坦的地方缓缓地流。

      “他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江措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写书的。”

      多吉听了江措的翻译,看了我一眼,说了几句话,江措听完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勾起。

      “他说什么?”

      “他说写书好,把我们的日子写下来,以后孩子们能看到。”

      我看着多吉,他正端着茶碗看我,眼睛很亮。

      我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德吉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哈达,走过来系在我的手腕上,跟拉姆系的那条羊毛绳挨在一起。

      她系的时候嘴里念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懂,但知道那是祝福。

      回来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深橙色,江措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腕上多了一条白色的哈达,在风里轻轻飘着。

      “多吉说的,”江措开口了,“还有一句我没翻。”

      “什么?”

      “他说,你看上去不像会在这里的人,但你在这里,说明这里需要你。”

      我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头可不一定。

      “他还说,让你来年再来,杀牛的时候请你吃肉。”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措说带我去吃东西。

      馆子在镇子的主街上,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卖日用品的店铺之间,不留神就走过了。

      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洛桑藏餐馆”,藏汉双语,汉字的字体是那种电脑自带的楷体。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肉汤和面食的香味。

      馆子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点没有别的客人,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站了起来。

      洛桑很年轻,比江措还要年轻一些,圆脸,皮肤白得不像在高原长大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圆又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牦牛,憨态可掬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都亮了。

      “扎西德勒。”他说,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措,好久不见,你的电话也不打。”

      江措跟他对碰了一下拳头,没有解释。

      洛桑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眨了眨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眨了两次,然后转向江措,说了句藏语。语速很快,我只听清了“阿姐”两个字,大概是在问江措我是谁。

      江措用藏语回了一句,我没听清内容。

      洛桑点了点头,笑着对我说:“你坐,随便坐,今天吃什么?有牛肉汤,有包子,有面。”

      江措替我说了:“牛肉汤,包子也来一笼。”

      洛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哼歌,调子很轻快,跟刚才在望果节上听到的那种古老旋律不一样,这个更像是流行歌曲,有几句我甚至觉得听出了周杰伦的影子。

      菜上得很快。

      牛肉汤装在一个大碗里,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滴油花,牛肉切成了大块,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包子是藏式的,皮比内地的包子厚一些,馅是牦牛肉和葱,咬开来汤汁会往外流。

      江措从桌上的竹筒里拿了两双筷子,递给我一双,又从一个碟子里拿出几瓣生蒜,放在我碗边。

      “汤里放点这个。”他把一个小碟子推过来,里面是辣椒油和醋调的蘸水,“肉蘸着吃,不然太腻。”

      洛桑从后厨端着一壶甜茶出来,放到桌上,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旁边,看了看江措给我演示怎么吃,又看了看我跟着学的样子,然后笑了一下。

      他看了江措一眼,说了句藏语。

      这次我听清了一个词。“阿姐”,还是“阿姐”,整句话很短,不超过六个音节,但江措的反应比我想的要大。

      他抬起眼睛看了洛桑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凶,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像是在说“闭嘴”。

      洛桑被那个眼神逗得更开心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江措夹了一个包子放到我碗里,“吃。”

      洛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手机继续看,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越过来,落在我和江措之间,然后又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像只偷到腥的猫。

      我又吃了几口汤,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洛桑说的那句藏语,江措不翻译,不管内容是什么,都意味着那句话跟我有关,而且跟江措也有关。

      “他到底说了什么?”我又问了一遍,这次看着江措的眼睛。

      江措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咀嚼的节奏变了,慢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他的声音跟说很往常没有区别,不带任何情绪,但问题在于,他没有正眼看我,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碟蘸水上,说完之后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顺序不对。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是先看到对方的眼睛,然后才说话,或者边说边看着对方,说完了才看,说明那句话出口之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反应。

      “那他笑什么?”

      江措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他笑是因为,”他顿了一下,“他觉得不是也没关系。”

      洛桑在后厨不知道又在忙什么,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甜茶的热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我和江措之间升腾,把对面那张脸蒸得有些模糊。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但牛肉的味道还是很浓,浓到能把所有说不清楚的情绪都盖住。

      “你们藏语的‘不是’怎么说?”我问。

      江措看了我一眼,“敏都。”

      “敏都。”我跟着念了一遍,发音大概很蹩脚,因为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纠正我。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洛桑从后厨出来,开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小馆子照得像一个橙色的盒子。

      我们吃完的时候,洛桑走过来收碗,路过江措身边的时候,用藏语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没听到,只看到了他的嘴型。

      很短,两个音节。

      江措这次没有瞪他,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伸出手,在洛桑的小臂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

      洛桑笑着端着碗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比之前的都要长一些,里面装着的东西我看不懂。

      出了馆子,晚风已经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风里微微地晃。

      我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上,有时候靠近,有时候分开,没有什么规律。

      “江措。”

      “嗯。”

      “洛桑最后说的那句,又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快要放弃这个追问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你的汤凉了。”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着,看不出表情。

      “骗人。”我说。

      他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走到了我前面。

      我跟上去的时候,他的耳朵在路灯的光里是红的,但天太黑了,也可能是光线的颜色。

      又走了一段路,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皮卡的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吧。”他说,“回去还要一个小时。”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皮革味,汽油味,还有一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藏香味。

      我把安全带扣上,转头的时候,看到他正在调后视镜,视线刚好从镜子里对上了我的。

      一秒,两秒。

      他把目光移开了,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问他洛桑说了什么,因为我觉得,如果他想让我知道,他会说,他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

      但在那个说与不说的缝隙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的不被察觉地改变着,就如同我手腕上那根羊毛绳子,不知不觉就系紧了,你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洛桑那天说了什么。

      *

      夕阳落到了山的后面,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星星开始出现,先是一两颗,然后是十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整个天幕,高原的星星总是这样,它们不着急,你有耐心等,它们就把全部都给你。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妈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扎西和卓玛都睡了,前厅只有炉火的光,橘红色的,在墙上摇晃着。

      吃过一顿,本来不打算吃了,但闻见饭香,我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饭桌上,江措看到,也跟着坐下。

      我和江措面对面坐着吃,没有开灯,炉火的光够用了,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他坐着,看着炉火,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这种沉默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从前心里空落落的,还有很多想法和可能,现在心里已经想通透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不再有别的想法。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厨房,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碗,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窄,是那种常年在高原上干活的人才会有的身材。

      “江措。”

      “嗯。”

      “你刻的那个东西,刻完了吗?”

      水停了,他站在水池前,手还放在水龙头开关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我。

      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嘴角那道小疤,全部清清楚楚。

      “刻完了。”

      “给我看看。”

      他没有犹豫,他走过我身边,进了他的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块木头,随手递给了我,神情和动作都十分坦然。

      我接过来。

      灯光下,那个木头小人比我在柜子里瞥到的那一眼要完整得多。

      木雕的侧脸线条清晰,眉眼、唇形、发丝都雕琢细致,发丝形态自然,如同被风吹拂的模样最特别的是眼睛,只用两道弯线勾勒,却透着恍然触动的神态。

      是我的眼睛。

      是我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神态,他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它,然后把它刻进了这块木头里。

      我握着那个木头小人,指腹在它的脸上摸了摸,木头被砂纸打磨过,很光滑,但那种光滑不是冰冷的,是有温度的。

      “什么时候刻完的?”我问。声音比我想的要低。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睡了,刻到两点。”

      两点。

      我昨天晚上十二点多睡的,睡之前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他的房间灯是亮着的,我以为他在看书,原来是在刻这个。

      我看着手里的木头小人,又看了看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睛不看我。

      “你说过刻完了给我的。”我说。

      “我说的是再说。”

      “那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个木头小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里。

      他的手指碰到口袋边缘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腰侧,隔着外套和毛衣,但我感觉到了那个触感,带着一丝凉意。

      “送你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炉火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长长的,单薄的。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木头小人,它待在那里,大小刚好被我的手掌包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它放在窗台上,挨着那块带红色纹路的石头,石头是凉的,木头也是凉的,但摸上去的时候,它们都不再是冷的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四个字:他刻完了。

      然后我合上电脑,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个木头小人上,它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比灯光下更柔和,那道微笑的弧线,似乎有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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