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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电话   笔记本 ...

  •   笔记本打开的时候,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

      我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间,后背靠着枕头。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风比昨天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

      手机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静默无声。

      新建文档,标题打了一个字:乱。

      然后我写:

      “林越离开了,他这两天的出现,打破了原本安稳的日常,如今人走了,留下的余绪却还没散去。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措没那么好心,你小心点。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江措今天也没有出门,林越走后,他把皮卡开出去洗了,回来的时候车身湿漉漉的,反光,他洗车洗了很久,大概也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两天。

      阿妈问林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说工作忙。

      阿妈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大概看出了什么,但她不说,阿妈是这个屋子里最懂得沉默的人。

      扎西问我,那个哥哥还来吗,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不太笑,我说,他就是那样的,扎西想了想说,大哥也不怎么笑,但他们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跑开了。

      我写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太乱了,乱到什么都挤不出来。

      林越的脸,江措的背影,阿妈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扎西的话,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想停却停不下来。

      我合上电脑,关上了灯。

      *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

      “你还知道接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你把工作辞了,一个人跑到西藏去,你知不知道你爸高血压又犯了,住院住了五天,我让林越去找你,他去了,你也不回来,你到底想怎样?!”

      一个接一个的句子从听筒里涌出来,每个句子都是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上气。

      “爸怎么样了,现在好了吗?”

      她说好了,已经出院了,但不是好了的问题,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自私,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她说走走,你从成都走到西藏,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想说不是,但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晚吟。”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我几乎听不清,“你回来吧,别写了,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从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就开始听了,毕业的时候听了,辞职的时候又听了。

      但每一次听到,杀伤力都没有减弱,每一次都在撕扯我的旧伤。

      我没有回答,因为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我不想让她听到我哭,那样她会觉得自己赢了,或者心疼我,两者我都不想要。

      她等了几秒,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失望都叹完。

      “你把林越都气走了。”

      “我没有气他,他自己来的,自己走的。”

      “他是去找你的,他那么忙,专门请了假去找你,你连跟他一起回来都不肯。”

      我不知道林越跟她说了什么,但听这个语气,林越大概没有说我坏话,他只是没有完成我妈交付的任务。

      他从来不会完成她的任务,他向来如此,清楚劝不住我,也不愿多干涉,面对询问,他只说我一切安好,过段时间就回去,话说得得体周全,却也让我进退两难。

      “妈,我过阵子就回去。”

      “过阵子是多久?”

      “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她又沉默了几秒,这几秒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臂举在耳边,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泪水骤然涌落,积压已久的情绪尽数决堤,我抬手去擦,却止不住泪流,我用手背去擦,擦不完,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我不敢出声,怕楼下听到,怕阿妈上来问,怕扎西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说姐姐你怎么哭了。

      但我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敲门声,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没有应。

      门没有开,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离开的,比来的时候更轻。

      过了一会儿,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擦了一把眼泪,下床捡起来,纸上写着几个字,是扎西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混在一起:姐姐,你bie哭,我给你留了tang。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又哭了。

      那天我没有下楼。

      午饭是阿妈端上来的,一碗粥,一碟酸萝卜,还有两颗剥好的鸡蛋,她把托盘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走了,没有进来。

      粥是温的,鸡蛋还热着,我吃了半个,吃不下了。

      下午开始发烧。

      先是觉得冷,裹了两层被子还是冷,牙齿打颤,身体缩成一团,然后是热,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我想去倒水,但站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膝盖一软,跪在了地板上,膝盖骨磕在木板上,闷响了一声。

      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阿妈的声音,藏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我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门开了,阿妈走进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出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扎西蹲在我床边。

      他两只手捧着我的水杯,杯子里是温热的酥油茶,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见我睁眼,咧嘴笑了。

      “姐姐你醒了,阿妈说你发烧了,你把这个喝了。”

      他把杯子递过来,杯子太重,他的小手端不稳,茶洒了一些在被子上,湿出了一小片。

      我撑着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咸味和奶味还是那么浓。

      扎西一直蹲在旁边看我喝完,然后接过空杯子,认真地说:“你乖乖睡觉,明天就好了。”

      说完他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昏沉混乱,整个人浑浑噩噩,望着天花板的纹路,只觉得天旋地转,闭上眼也静不下来,事情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心里格外煎熬。

      阿妈进来过几次,不太确定了。

      有一次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把我扶起来喂我喝,药很苦,苦得我皱了一下眉,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像在哄卓玛。

      还有一次她用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毛巾凉凉的,舒服得我又睡了过去。

      晚上的时候,烧退了,我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的,但头不疼了,膝盖也不软了。

      我换了件干衣服,踩着拖鞋下楼。

      楼梯的木板还是那样,吱呀吱呀的,但今晚听起来格外亲切,像有人一直在等我下来。

      前厅的炉火烧得很旺,江措坐在炉子旁边,跟平时一样,手里拿着那本藏文书。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然,但我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从我来之前就在那一页了,他没在看。

      “退烧了?”他问。

      “退了。”

      “粥在锅里,阿妈给你留的。”

      “我不饿。”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炉火的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他的脸上有阴影,但眼睛是亮的。

      “你哭过了。”他说。

      我没有否认,但也没承认。

      “走吧。”他说,从墙上拿下一件外套递给我。

      “去哪儿?”

      他没回答,推开了门,冷风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犹豫了一下,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亮得不需要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没有开车,带着我走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前走,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冷,但空气是干净的,吸一口能从喉咙凉到胸口。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在了一处小坡上。

      这里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草地和远处雪山的模糊轮廓,天上有星星,比平时看到的更多更密。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了,草很凉,露水打湿了裤腿,但我不在意。

      沉默了很久。

      “我妈让我别回去了。”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小,话音落下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响。

      江措没有马上接话,他拔了一根草,放在指间转了两下,然后松手,草被风吹走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说过。”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清晰,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嘴角那道小疤,全部被月光洗过一遍。

      “对扎西说的。”他说,“有一次他摔坏了我的相机镜头,我气急了,说你别叫我哥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睡在我门口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个摔坏的镜头。”

      他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他的话带走了几秒,又带回来。

      “你妈妈说的那句话,”他说,“她会后悔的,可能已经后悔了。”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勾勒出远处雪山清晰的轮廓,线条利落分明。

      “你怎么知道我在哭?”我问。

      “扎西告诉我的。”他说,“他说姐姐哭了,让我上去看看,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哭一会儿。”

      他说的对。

      如果他上来了,我会擦干眼泪,假装没事,笑着说只是有点感冒,那样的话,那些眼泪就白流了。

      “你以前,”我犹豫了一下,“有过这种时候吗?就是……觉得自己让所有人失望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星星,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有。”他说。

      “什么时候?”

      “回来的时候,从成都回来的时候。”

      我躺了下来,跟他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草扎着后脑勺,有点痒,但不讨厌。

      天上的星星太多了,多到看不出任何星座,只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我在成都待了四年。”他声音很轻,“学计算机,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毕业的时候拿到了一个公司的offer,做软件测试,工资还不错,我打算留在成都。”

      他停了一下。

      “然后阿爸走了,突发的那种,早上还骑着马去看了牧场,下午就不行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枕在脑后的手指收紧了,攥成了拳头。

      “我回来的时候,阿妈已经瘦了二十斤,她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那里捻佛珠,捻着捻着眼泪就下来了,扎西才四岁,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卓玛还没出生。”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掌贴着草地。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不回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天,没有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想过回去吗?回成都。”

      “想过。”他说,“每次换轮胎的时候,每次被客人骂的时候,每次看到同学在朋友圈晒新买的房子,新提的车的时候,都想过。”

      “然后呢?”

      “然后扎西从学校回来,拿着考了九十多分的卷子给我看,卓玛学会了一个新词,阿妈做好了饭等我吃。”他停了一下,“然后就不想了。”

      月光在他的脸上移动着,云层很薄,从月亮前面飘过的时候,他的脸暗了一下,云过去了,又亮了。

      “我不是没有选择。”他说,“我选了。”

      这句话点醒了我,他的语气平淡又直白。

      是,总是要选的,选了就要认,认了,就不后悔了。

      “你妈妈让你别回去,”他轻笑一声,“她太想让你回去了。”

      我没接话,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嗯。”

      “我也想她。”

      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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