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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赛马节   那天的 ...

  •   那天的晚饭,气氛说不上奇怪,可我始终觉得拘谨,浑身不自在。

      阿妈做了手抓羊肉,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肉香浓得能把人的注意力从所有事情上拽走。

      扎西啃得满手是油,卓玛被喂了两口就不吃了,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筒,被阿妈眼疾手快地拿开了。

      江措把最肥美的那块羊肋排夹到我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几秒钟后,林越把一块羊腿肉夹到我碗里,放在了那块肋排的旁边,两块肉挨在一起,一块肥一块瘦,互不搭界。

      我看了林越一眼,他正在低头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

      我又看了江措一眼,他在给卓玛撕一小块肉,撕完之后塞进卓玛嘴里,卓玛嚼了两下吐出来,他又撕了一块更细的,再塞进去。

      我把两块肉都吃了,肥的腻,瘦的柴,夹的什么破玩意儿。

      吃完饭后,扎西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这里的萤火虫跟内地的不一样,个头小,光也弱,扎西追了半天,一只都没抓到,满头是汗地跑回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气。

      江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藏文书,借着门廊的灯光在看。

      林越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图纸”“星期二”“再说”几个词。

      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马上回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然后熄了屏,把它揣进口袋。

      我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你那个大纲,”林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编辑怎么说?”

      “没怎么说,她说等我回去再细聊。”

      “她没催你?”

      “没有,她知道我在外面。”

      林越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江措的方向,江措还在看书,低着头,灯光的范围刚好够照亮他的脸,以外的部分都隐没在暗处。

      林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的笔记本上,看了一眼那些空白的格子。

      “你在这边,写得下去吗?”

      “写得下去,比在成都写得下去。”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待得还不够久。”林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角落里。

      江措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林越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就是说,新鲜感会过去,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它就会变成日常,日常就是日常,不会因为背景是雪山就变成诗。”

      江措把书合上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林越,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拇指敲着封面,一下一下,传进我们耳中。

      “你说得对。”江措开口了,“新鲜感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不是新鲜感。”

      林越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两个人在夜色中对视,院子的灯不够亮,看不清神情,但我能感觉到目光很紧绷。

      “比如呢?”林越问。

      江措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拿着书朝屋里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但没有停,然后门关上了,院里只剩下门廊那盏昏黄的灯。

      我看向林越,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到底来干嘛的?”我问。

      这次我的声音没有放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打太极的余地。

      林越顿了一下。

      “我说了,有假。”

      “林越。”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目光里终于有了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才浮上来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我来看看你好不好。”他说,“现在看到了,你挺好的。”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像江措那样开门进去,而是站住了,背对着我。

      “晚安。”他说。

      门开了,光涌出来,又收回去。

      我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风从雪山上下来,带着寒气,吹得我的鼻尖发凉。

      *

      到了第二天,江措说要去一个峡谷,车程不远,但路很难走。

      林越还是坐在后座,还是那个把长腿塞进狭小空间的姿势。

      但今天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焦距是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措开车的风格变了。

      变得更有攻击性了,过弯的时候不提前减速了,到了弯心才踩刹车,车身猛地一顿,我的身体往前倾,安全带勒住了肩膀,他换挡也比平常更快,离合抬得很急,车子每次换挡都会轻微顿挫。

      他在发泄,用开车的方式。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跟平时没有区别,下颌紧绷,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十指收紧,虎口卡在方向盘的辐条上,生怕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走。

      峡谷到了之后,我们下车走了一段,两边的山壁拔地而起,高得需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

      岩壁的颜色是红褐色的,一层一层,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每一颗石头的纹路。

      江措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跟在他后面,林越跟在我后面。

      三个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直线,间距刚刚好,大家都刻意保持距离,既不愿走近,也不想落在后面。

      走到一处开阔地的时候,江措停了下来,转过身。

      “这里拍照好看。”他说,拿出他的相机,对着我举起来。

      我站在那里,被他拍了。

      林越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手机。

      江措拍完一张,又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看了林越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在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越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沿着小溪往上走了几步,蹲下来,从水里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江措把相机收起来,看着我,“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林越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然后坐在那里喝甜茶,喝得很慢,阿妈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不是,就是不太饿。

      扎西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低头看他,他用气声说:“那个哥哥不开心。”

      我嘘了一下,扎西缩了回去。

      *

      晚上的时候,江措找我说话,他说明天草原上有赛马,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他说那你早点睡,一早要骑马过去,说完他就走了。

      林越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了后半句,他站在楼梯口,问我什么是赛马节。

      我说就是附近几个村子一起搞的活动,骑马比赛,还有唱歌跳舞之类的。

      他哦了一声,说那他也想去看看。

      我说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措已经把马备好了。

      三匹马,两匹骑的,一匹驮东西,他给林越挑的是一匹温顺的老马,灰白色的,走路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林越看到那匹马,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措自己骑的那匹是罗布,黑色的,额头上有一道白色花纹,脾气大得不行,站在那里不停地甩头,马蹄在地上刨来刨去,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他朝我伸出手。

      我抓住江措的手腕翻身上马,在他身后坐好,两只手攥住马鞍后面的皮带,江措偏头看了我一眼。

      “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就蹿了出去。

      风兜过来,灌了我一嘴,头发全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

      我腾出一只手胡乱拨开头发,眼睛刚睁开,发现我们已经在草场上了,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攥着皮带的手开始发酸,屁股在马鞍上一颠一颠的,颠得我后槽牙打架。

      江措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和马的节奏完全合在一起,像长在马背上似的。

      风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在我面前呼呼地扇,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这个人骑马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动声色,但骑马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活的,从骨头里透出一种野生的,压不住的东西。

      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罗布的速度慢下来,他偏过头,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怕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风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我耳朵里。

      我说没有。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罗布又提速了,比刚才还快。

      我死死抓着皮带,但我没让江措慢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慢下来,而且我咬咬牙也能忍受。

      到了赛马节的场地,草原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彩色的帐篷搭了一圈,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地飘,远处有人烧水煮茶,白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骑手们聚在一处,都是本地的年轻人,穿着颜色鲜亮的藏袍,腰上别着刀,个个脸上都是那种被高原的太阳和风共同锻造出来的粗糙而生动的表情。

      江措骑马过去的时候,那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喊了一句藏语,江措应了一声,语气很随意,应该在说“来了”。

      然后那帮人的目光集体转向了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件。

      我攥着皮带,腰背挺得很直,脸上强装淡定,我不知道这个表情骗没骗过他们。

      江措翻身下马,把罗布的缰绳交给一个年轻人,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伸出手,我扶着他的肩膀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他大腿上,他纹丝不动,等我站稳了才把手收回去。

      “那边有吃的,”他指了指一顶白色的帐篷,“你先过去,我去报个名。”

      “你要参赛?”

      他嗯了一声,已经转身走了。

      我去帐篷那边拿了碗甜茶,正喝着,林越到了。

      他那匹老马走得不紧不慢,到的时候赛马都快开始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那条白色的运动裤裤腿上全是灰,鞋面上那道铁锈印子还没擦掉,又添了几道新的。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看了看远处正在集结的骑手们,又看了看我。

      “他参赛了?”林越问。

      我说对。

      林越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片赛马场。

      骑手们已经排成了一排,十几匹马并排站着,马喷着鼻息,马蹄在地上刨土,骑手们弯着腰,身体前倾,蓄势待发。

      江措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他换了一匹马,一匹更年轻的,毛色黑得像墨一样的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他骑在那匹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和旁边那些弯着腰的骑手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号角响了。

      十几匹马冲出去的那一刻,整个草原都在震,马蹄声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地面在我的脚底颤抖,碗里的甜茶晃出了半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片扬起的尘土,我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匹黑马。

      它在第一个弯道之后就领先了。

      领先得不讲道理,那匹黑马的四蹄像是在草尖上飞,每一次落地都弹得比上一次更远。

      江措的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人和马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风在他们身后追,但永远差一个马身的距离。

      旁边有人喊起来了。

      藏语的,汉语的,混杂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手心全是汗。

      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第二名被他甩了至少三四个马身,他勒住马的时候,那匹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阳光里腾空了一瞬,然后重重落回地面,鬃毛甩出一道弧线。

      江措坐在马背上,转了一个圈,朝人群这边骑过来。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额前的头发全乱了,呼吸也有些急促,胸膛在藏袍下面起伏着。

      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笑意,只是嘴角多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我身上。

      就那么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马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他也毫不在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洒了一半的甜茶,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完全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刚才冲过终点之后第一个看向的人,是我。

      没有看向人群,他的那些牧民朋友,还有给他欢呼的任何人。

      是我。

      林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什么都能消化,什么都能理解的样子,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薄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起头,目光从赛马场上收回来,落在远处某个没有意义的方向。

      “他骑马确实厉害。”林越说。

      这句话从林越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我端着茶碗,看着江措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跟骑马时一样,带着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力量感。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他看了林越一眼,极快的一眼,然后又看回我。

      “我赢了。”他说。

      还是那种随意的语气,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更亮了,有股烫意。

      我说我看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的,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林越。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看一眼就挪开视线,他看了很久,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看着林越,好像在说:

      留或是走,全由你自己选,但第一名,是我的。

      林越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站着,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露出无可挑剔的,什么都表达了的笑容。

      “恭喜。”他对江措说。

      江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那件深色的藏袍在他身后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衫下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日头照得我流了汗,林越在我旁边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风吹过来,把远处帐篷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小孩骑着马在人群外面疯跑,喊声尖得能划破天。

      此时此刻,我的心脏剧烈作响。

      我转身,朝江措走的方向去了,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他站在人群里,手插在裤兜里,身板笔直,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驼背的人,夕阳在他眼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林越,”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跟他们去逛逛,晚点自己回。”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如有实质。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江措。

      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人说话,藏袍的下摆拖在草地上,沾了碎草和泥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

      “走吧。”我说。

      他没问去哪,他把老人递过来的一碗酒喝完了,用手背擦了嘴角,跟我一起往草原深处走去。

      夕阳下,两道身影落在地面,彼此轻轻相触,又错开,反复往复。

      我没有让开,他也没有。

      *

      林越是次日清晨离开的。

      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木板还是响了。

      我披上外套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正站在院子里跟阿妈道别。

      阿妈拉着他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下次再来”,林越说好,声音很温和,但我看到他跟阿妈握手的时候,手指用了力。

      江措站在门口,没有出来,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越把后备箱关上,看着林越绕到驾驶座,看着林越拉开车门。

      林越在进车之前,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保持着那种礼貌体面的距离,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跟昨天不一样,大概是昨晚自己手洗过了。

      “你确定你要继续待在这里?”他问。

      “确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上,最后落回到我的脸上。

      “江措没那么好心。”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你小心点。”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灰色的SUV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散开的时候,车子已经变成了一颗越来越小的灰色颗粒,最后被远处的山坡吞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身。

      江措还靠在门框上,神色未变,只是把手从口袋抽出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

      “他说什么?”江措问。

      “没什么。”我说,“他让我多注意下安全。”

      江措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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