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西西 日子忽 ...
-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就像高原的云，看着似在飘移，细看许久，依旧停在原处。
林越走了之后，我和江措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
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们没有生分，就像家里相伴多年的旧物件，往日里只当它寻常，某天忽然留意到它的纹路和磕碰的印记，伸手触碰过后，生活照旧，但它再也不是不起眼的摆设了。
江措还是每天带我去不同的地方，有时候远，有时候近。
远的地方要开车三四个小时，近的地方走路就能到。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要把整个藏区都塞进我的笔记本里。
现在的节奏更松散，有时候我们在一个地方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他看他的山，我写我的字，谁也不打扰谁。
扎西开始缠着我教他认汉字，他说下学期学校要教，他想提前学，这样开学的时候就能比别人厉害。
我说好，每天下午教他五个字，他学得很认真，但记性不太好，“藏”字写了十几遍还是写不好，我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他盯着那个字看，说这个字太难了，能不能改名叫“西西”，就不用写这个字了。
我说你跟你大哥说去，他想了想，说算了，大哥会说我没出息。
卓玛在这几天里学会了说“姐姐”。
她说得不清楚，听起来更像“结结”，但她每次看到我都会伸出两只手，嘴里喊着“结结结结”，口水横飞，跟个被拧紧发条的小玩具似的。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会用两只手拍我的脸，拍得啪啪响，不疼。
阿妈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卓玛喜欢你，江措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把笔记本摊开，写了几段又划掉了。
我发现自己写出来的每一个句子都像是在绕着一个什么东西转，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远，无名无形，却盘踞心底，一如院子里那棵矮树，就算闭上眼，我也清楚每根枝条的模样。
冉君甜发来了消息。
一条语音，声音很大，我还没来得及调低音量，她的声音已经在院子里炸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跟你说，你妈前两天给我妈打电话了，两个人在电话里哭，我妈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让我劝劝你，我说劝什么劝，晚吟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妈说你不懂当妈的心，我说我确实不懂，但我懂晚吟，你妈在旁边听了，哭得更大声了。”
我听完之后笑了，冉君甜永远有这种能力，把一件沉重的事情说得像一段单口相声，让你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我没有回她的语音，打了几个字：快了，再待一阵子。
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没有追问。
冉君甜从来不会把你逼到墙角，她给你所有的空间，大到你可以在里面打滚，但她会在你打滚的时候坐在旁边吃瓜子，偶尔递给你一张纸巾。
我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挺好的。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风吹过来，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天晚上江措没有看书，他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在刻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很灵活，小刀在木头上削出薄薄的卷曲的木屑，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
我坐在对面，假装在写东西，其实一直在偷看他刻的是什么，看轮廓像是一个小人，但还没刻完，看不出是男是女。
“你看够了没有？”他头都没抬。
我的脸烫了一下，明明炉火离我那么远。
“我没看你。”
“嗯。”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相信的意思。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不看书的时候，在刻木头，他不让我看，但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好像是个人。
夜里回房间的时候，我经过江措平时放东西的柜子。
柜门没关严，我瞥了一眼，看到了那块木头放在一本藏文书上面，那个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是一个侧脸，我认识那个侧脸，措姆湖边那块石头上的纹路，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柜子前站了会儿，然后继续走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那头也有门关上的声音，但很轻。
躺在床上，我盯着窗边，那块扎西送我的石头在那里静静躺着，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
我拿起手机，妈妈的对话框里还是只有我发的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我把对话框划掉了，打开相册，翻到江措给我拍的那些照片。
经幡下面那张侧脸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我看了很久，久到照片里的自己变得陌生，那是一个活得轻松舒展，不必背负旁人期待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冉君甜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对了，林越今天问我你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有啊怎么了，他说没事，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没有回。
明天还要去一个地方，江措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寺庙，很久没有人去了，壁画保存得很好，比之前看的那个还要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日里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也需要新鲜感，需要换个人一起看风景，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没有再刻意压抑，就任由它留在心底，不去遮掩。
天快亮了，外面有了鸟叫，很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