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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措姆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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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在墙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很多,大概是昨晚翻来覆去耗到很晚才睡着的缘故,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江措低沉的嗓音和另一个更轻更慢的嗓音。
他们俩居然在聊天。
我洗漱完下楼,前厅只有阿妈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捻佛珠。
她朝我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粥和馒头,“吃,还热着。”
我倒了碗粥坐下来,咬了口馒头嚼了嚼,问她他们人呢,阿妈说在外面说话,说了好一会儿了。
我端着粥碗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院子里的光很亮,阳光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皮卡停在老位置,车身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层,江措站在车旁边,背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
林越站在他对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子依旧翻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像吵架,也不像熟络的朋友。
没有手势和表情,连目光的交汇都很少,一个人说的时候,另一个就看着别处,等对方说完了,再把目光移回来。
那种节奏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两头公狼在河边相遇,不交流,不打架,站在对面,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林越先看到了我,他的话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江措的肩头落在我身上,江措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朝皮卡的后斗拍了一下。
“九点半走。”他说,“去湖边。”
我看向林越,他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一副全然顺从安排的样子。
“你也一起去?”我开口问道。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嗯,我也去。”
我转身回去换鞋,上楼的时候踩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听到院子里又响起了说话声,很低很轻。
他们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但他们还在说,那种节奏比我下楼之前更密集,彼此都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对方。
九点半,皮卡准时发动。
江措开车,我坐副驾驶,林越坐在后座,他的长腿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膝盖微微弯着,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他半句抱怨都没有,将背包搁在腿上,双手轻轻搭在包面,安静地坐着。
车子拐出土路的时候,车里没有人说话,柴油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那种沉默跟平时只有我和江措两个人的时候不一样。
“那个湖叫什么?”林越在后座问。
“措姆。”江措说,“藏语的意思是少女。”
“是因为湖的形状像少女?”林越又问。
江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不是,是因为湖边的石头上有一个天然的纹路,像女孩子的侧脸。”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意识到,江措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比平时长了,他平时介绍一个地方,最多一两句话,今天说了三句,而且主动提到了石头上的纹路。
他在向林越炫耀什么,下意识地借着这些话表露,态度自然,说不清具体是怎样的心思。
路况越来越差,碎石多了起来,车子颠得很厉害,我的头差点撞到车顶,手抓住扶手,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江措减了速,但没有说什么,他的右手从挡把上移开,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瞬,然后放回了方向盘上。
那个动作快到只有一直看着他才看得见,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林越,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确认林越是不是在看我。
车子翻过一个小坡,湖出现了。
措姆比我想的要小,呈圆圆的形状,安安静静卧在山间,湖水深得泛着暗蓝,靠近岸边的水域则是浅浅的绿色。
湖边的岩石上有一道灰白色纹路,嵌在深色石面上,换个角度看去,模样确实很像女孩的侧脸,额头饱满,鼻梁线条柔和,嘴唇微微翘起。
林越下车之后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他看东西的方式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湖,看了石头上的纹路,看了远处山顶上还没有化完的雪,看了湖面上盘旋的一只鹰,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一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我知道了,他在问我,是不是因为这样的风景,所以你不想回去。
江措把车上的毛毯拿出来,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三碗酥油茶,端了一碗给林越。
林越接过去,说谢谢,喝了一口,没有皱眉,我等着他露出那种“这是什么鬼东西”的表情,但他没有,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捧在手心里,看着湖面。
他接受这个味道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得多,大概他接受这整个地方的速度,也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我在湖边走了走,拍了几张照片。江措没有拿他的相机,他只是坐在毛毯上,端着茶碗,看着湖面。
林越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他站在离江措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都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水,各看各的,互不干扰。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回来的路上,林越在后座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车身颠簸时,脑袋轻轻碰到玻璃,镜被他取下来拿在手里,睡着了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一些,眉头松开了,嘴角也没有绷着。
江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件叠好的外套,递给我,没有说话,我接过来,转身轻轻盖在林越身上,他没有醒,只是把外套拢了拢,整个人缩了进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大了,把路边的草吹得伏倒了一片。
江措开着车,我看着窗外,后座是林越均匀的呼吸声。
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气氛格外沉静,我不清楚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我也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