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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拉链 阿妈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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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端上了晚饭。
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道,除了一盆炖牛肉和往常的炒青菜,多了一盘青椒炒蛋,还有一小碗酸萝卜。
阿妈把菜摆好之后,在林越面前放了一双新筷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白米饭,她大概觉得外地人吃不惯藏餐,特意做的。
林越说了谢谢,端碗的动作自然随性,仿佛身在自己家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是他一贯的习惯。
在高原上,当地人吃饭大多干脆利落,他这样的节奏,反倒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江措坐在我对面,跟往常一样,吃得很快,但不急,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定,一碗饭下去的速度很均匀。
唯一的变化是,他今天没有坐在主位上,那个靠着炉子的位置,他让给了林越。
我不知道这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卓玛被阿妈抱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还是炸的,她看到桌上多了一个人,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林越看了好久。
林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卓玛没有被这个笑容打动,把脸埋进了阿妈的脖子里,隔了几秒又偷偷探出来看了一眼。
“她怕生。”阿妈说,摸了摸卓玛的头发。
“没事。”林越说。
扎西倒是大方得多。
他坐在林越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看林越的白衬衫,大概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穿得这么干净。
他吃完饭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个动作跟林越的白衬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妈看到了,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扎西缩了缩脑袋。
饭后,阿妈把扎西和卓玛带走了,前厅又只剩下三个人。
江措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碗,之前碗都是我洗的或者阿妈洗,他很少碰这些。
今天他主动去洗了,我不知道是不想待在屋里,还是想找点事情做。
我和林越面对面坐着,炉火在中间。
“你住几天?”我问。
“看情况。”他说,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订了三天。”
三天。
他没说打算暂住三天,也没提大概就待三日,只直白讲已经订好了三天的住处,语气听得出主意已定,林越就是这样,他永远不会把主动权交出去,哪怕是交给我。
“你住的那个房间,条件一般,没有独卫。”
“没关系。”
“晚上会冷,被子如果不够跟阿妈说。”
“好。”
我有太多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我想问他我妈到底说了什么,想问他冉君甜知不知道他来了,想问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来,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正好有假”,这些问题挤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没有坐到炉子旁边,而是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上了。
“我出去一下。”他说。
“这么晚了去哪里?”我问。
“看马。”他说,“有一匹小马驹今天生,我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越,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炉火吹得晃了一下,桌上的茶碗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门关上,风停了,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看向林越,他在看门口,目光落在那扇刚关上的门上,停了很久。
“他是个好人。”林越说。
“嗯。”
“这里的条件,跟你以前住的地方,差很多。”
“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让人续,就那么喝下去了,“你从来不在乎这些。”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后者。
林越把茶碗放下,看着我,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知道那下面是有情绪的。
跟林越认识二十多年,我太清楚他的表情管理了,越是平静的时候,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他是一个把情绪压成薄片的人,一片一片地摞起来,摞得很高,但从外面看,永远只是薄薄的一层。
“你写的那些东西,”他说,“有进展吗?”
“有,在写一些新的,还没成型。”
“是关于这里的?”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我忽然意识到,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写什么的人。
我妈关心的是“发表了吗”,冉君甜关心的是“好看吗”,只有林越,会问“有进展吗”。
他很尊重我。
但他尊重的不只是我的写作,他尊重的是我所有的选择,包括辞职,包括来西藏,包括那些他不同意但从不说出来的事。
“时间不早了。”林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早点休息。”
“你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三个房间。”
“好。”
他朝走廊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晚吟。”
“嗯?”
“你的相机包,拉链坏了,我带了新的拉链头,明天帮你换上。”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炉火旁,我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包,拉链确实坏了,卡在某个地方拉不动了,我用了好几天,一直没修。
我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了。
他从不会主动开口说要帮忙,只是默默拿出带来的东西,把决定权交到我手上,我若是应允,他便着手去做,我婉言谢绝,他也绝不多提,可我心里清楚,那个拉链头,是他一路辗转三千公里特意带过来的。
我坐在炉火旁,一个人坐了很久。
江措没有回来,皮卡还停在院子里,他是走路出去的,大概真的去看马了,也可能只是不想待在屋里。
今天晚上没有风,院子里的安静是完整的,没有被打断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很好,皮卡的车顶反着白光,灰扑扑的车身在这一刻变得干净了。
土路的尽头没有人影。
我关上门,拿起包,拉链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都拉不动,我把包放回地上,上了楼。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的灯亮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林越还没睡,我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听到了里面的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笔记本还合着,我没有打开它,直接躺床。
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很轻,是江措回来了,他没有进屋,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大概是去马厩那边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上楼的声音。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太亮了,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光。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个明天,都会跟之前不一样了。
林越他的到来,把一些我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摆到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