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来信》寒木向阳

11、向导 第二天

　　第二天我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我翻了个身，没有接着睡的打算，索性起来了。

　　下楼的时候，前厅的炉子刚点上，火还不旺，有几缕烟从炉膛里飘出来，带着柏木的香气。

　　阿妈不在，厨房里也没有动静，我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再躺一会儿，看到后门半敞着，冷风从那里灌进来，把门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江措蹲在皮卡旁边，正在给轮胎打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打气泵的声音不大，嗡嗡的，他低着头，注意力全在轮胎的气门上，没有发现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清晨的光线很柔，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肩膀上有一小块露水打湿的痕迹，大概是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蹭到了车身上的水珠。

　　他打完一个轮胎，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我。

　　“早。”他说。

　　“早。”

　　他把打气泵收好，放到皮卡的后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的，跟这高原上的早晨一样，什么都是慢半拍的。

　　“今天还要出去吗？”我问。

　　“不用。”他说，“昨天的客人走了，下一组要后天到。”

　　也就是说，他今天没事。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跟另一个念头撞上了。

　　我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对面。

　　“江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看着我，没说话，意思是你说。

　　“你是向导，对这边肯定很熟。”我说，“我想多走走，看看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我现在正在写东西，需要积累素材，你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带我转转？我给你向导费。”

　　风从两座山之间的豁口吹过来，把他的卫衣吹得贴在身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定就行，你觉得值得去的地方，值得见的人。”

　　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蹭着地面细碎沙砾，脚掌轻轻碾了两下，几粒碎石顺着力道滑出去，最后稳稳抵在皮卡轮胎侧壁。

　　“不用给钱。”他说，“我这两天本来也没事，去哪儿都是去，捎着你就是了。”

　　“不行。”我说，“那不一样，你是顺路带我，和你专门带我不一样，我不能白蹭你的。”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透着几分试探，似乎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你这个人，”他说，“挺较真。”

　　“我就是不想欠别人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它远比我以为中的真实。

　　我不想欠林越的，不想欠家里的，也不想欠任何人的，每一笔人情债都像一根线，把我和别人拴在一起，线太紧了，我就没法走远。

　　江措大概没有深想，他只是耸了一下肩。

　　“那你给两百吧。”

　　“两百一天？”

　　“嗯。”

　　我愣了一下，倒不是觉得贵，是觉得便宜，来之前查过，西藏这边的向导费少说也要五六百一天，有些资深的要上千。

　　他报这个数字，大概只是意思一下，根本没打算靠这个赚钱。

　　但我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能不能少一点？”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两百已经够便宜了，我居然还在砍价，冉君甜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陆晚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门了”，但辞职之后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出不进，我对每一笔支出都变得敏感起来。

　　江措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眼睛旁边出现了两道极细的纹路，这个人的笑意从来不在嘴上，都在眼角。

　　“一百八。”他说。

　　“……”

　　我没有再接话，他说出这个价钱时，语气十分肯定，看得出来，他早就料到我会还价。

　　我怀疑他在逗我。

　　“一百五。”我说。

　　“一百七。”

　　“一百六！”

　　“成交。”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去拉皮卡的车门了。

　　“几点出发？”他问，语气坦然得就跟刚才那轮讨价还价根本没发生似的。

　　诶诶诶？！

　　我站在原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百六一天，如果让他带十天，就是一千六，如果带半个月，就是两千四。

　　这个数字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但我已经说出口了，总不能反悔。

　　“九点？”我说。

　　“行。”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正准备上车，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难看出来，他摆明了在笑。

　　“记得带现金，”他说，“这边信号不好，扫码不一定扫得出来。”

　　说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皮卡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把车倒出院子的门，调了个头，停在门口，然后熄了火，他下了车从我身边走过，回屋里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晨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

　　不是，他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报的两百，我砍到了一百六，但他答应得那么痛快，难道他的底价其实比一百六还低？甚至更低？他是不是故意报高了一点，等我砍，然后砍完的价钱正好是他本来想要的？

　　不对，他先说了不要钱，是我非要给的，如果他想挣钱，根本不会说“不用给”这三个字。

　　那他到底有没有宰我？

　　我站在冷风里想了好一会儿，想得脑仁疼。

　　直到扎西从屋里跑出来，拽了拽我的衣角，说姐姐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我才回过神来。

　　“没事。”我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人是不是被另一个人套路了。”

　　扎西歪着脑袋看了看我，大概是没听懂，转身又去找小黄狗玩了。

　　高原的清晨，空气又冷又干净，我深吸一口气，浑身都觉得清爽。

　　算了，一百六就一百六吧，这个地方，这个人，值得这个价钱，就算多花一点，也是花在刀刃上。

　　但回去之后我要查一下西藏向导费的市场行情。

　　如果他真的宰了我，我就在小说里把他写成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