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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好话 我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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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楼的时候,江措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里面搭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几道被石头刮过的痕迹。
后斗里放着两个油桶,一条厚厚的毛毯,一个黑色的保温壶,还有一把铁锹,锹头的铁锈被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亮色。
扎西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糌粑,吃得不专心,眼睛一直往皮卡那边瞟。
“姐姐你要跟大哥出去?”
“嗯。”
“去哪里?”
我不知道,江措只说“去该去的地方”,扎西追问了好几遍,他就回了三个字:到时候。
扎西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但他不敢跟他大哥较真,他只好把不满转化成一个很重的叹气,然后继续吃他的糌粑。
阿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递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饼子、两根黄瓜、一小袋奶渣,还有一壶用保温袋包好的酥油茶。
“路上吃。”阿妈说,“他这个人一开上车就不记得吃饭,你看着他点。”
我说好。
江措站在车旁边,听到了,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布袋子接过去,放进了副驾驶的脚下。
卓玛被阿妈抱在怀里,手里攥着那块白色石头,朝我挥舞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满意了,把石头重新塞回嘴里。
我拉开副驾坐进去,座椅比上次硬了一些,大概是角度调过了,靠背更直,安全带的卡扣有点涩,扣了两下才扣上。
江措发动了车,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惊起了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围栏上,歪着头看我们。
车子拐出土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扎西站在院子门口,朝我们挥手,他挥得很用力,整条手臂都在晃,小黄狗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扎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扬起的灰尘盖住了。
路在前方铺开。
今天的路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往拉姆家走的那条路虽然颠,但至少还看得出是路,今天这条路应该是车轮碾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地贴在荒原上,有些地方窄到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
江措开车还是很稳当,遇到坑洼的时候,他会提前减挡,让车子慢慢滑过去,而不是猛打方向绕开。
我问他不绕开不怕颠吗,他说绕开会压坏草场,牧民不喜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景色开始变化。
荒原一点点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狭长的河谷,河水不大,但很急,泛着青白色的浪花,冲刷着两岸的石头,河谷两侧的山坡上长着大片的高山草甸,草色黄绿交错,起起伏伏。
“这里叫什么?”我问。
江措想了想,“没有正式的名字,附近的人叫它‘日姆’,藏语的意思是母牦牛的山谷,传说是很久以前,一头母牦牛带着小牛犊路过这里,走不动了,就化成了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但这个故事让我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头老去的母牦牛,化成了一座山谷,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大概都有类似的来处,只是没有人问,就没人说。
“你以前带客人来过这里吗?”我问。
“带过几次,有些客人专门要找这种没开发的地方拍照。”
“他们拍到了吗?”
“拍到了,”他说,“但大部分人拍完就走了,不会问这里的名字,也不会问那头母牦牛的事。”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江措熄了火,拔掉钥匙,推门下车。
我跟下去,冷空气扑面而来,比民宿那边要冷得多,风从河谷的上游灌下来,带着水汽和石头被晒热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下来走走。”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沿着河谷往上走。路很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的步子大,我走得有些吃力,但我不想让他减速等我,就咬着牙加快了脚步,走了大概两三百米,他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拿出两根登山杖,递了一根给我。
原来他来过不止一次,连登山杖都提前藏好了。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问。
“有时候。”他把登山杖撑在地上,往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一个人在河谷里坐着,比在屋里待着舒服。”
我没有追问为什么。
有些地方对人的吸引力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我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要开车三千公里来到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出一个理由,那就不是真正的理由。
走到一处开阔地,他停了下来。
河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扇形的冲积滩,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河水磨得光滑圆润,河对面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岩层的纹路清晰可见,层层叠叠。
江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你不抽烟?”我问。
“戒了。”
“戒多久了?”
“三年。”他说,“卓玛出生那年戒的,小孩闻不得那个味道。”
他说得很平淡,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看得不是河谷的尽头,应该是更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的那种远。
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过,坐上去温热温热的,跟周围的冷空气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江措。”
“嗯。”
“你以前在成都上大学的时候,想过以后会回来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散了。
“想过别的,没想过后悔。”他说。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登山杖歪了一下。
“没想过后悔”,和“不后悔”,是两码事,不后悔是一个结论,没想过后悔是一种状态,前者是放下了,后者是根本不给自己放下的机会,生怕一想,就可能真的后悔。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河谷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仿佛时光在地上慢慢前行。
我从背包里拿出阿妈给的布袋子,掏出两块饼子,递了一块给他。
他接过去,掰开,把大的那半递回来,我没接,把那半小的从他手里拿过来,咬了一口,饼子已经凉了,但面香还在,嚼着嚼着就甜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大的那半收回去,开始吃。
我们在河谷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谁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城里的沉默总让人想着要找话打破,而在这里,安静本身就很自在。
“接下来的几天去哪儿?”回去的路上,我问他。
他说了一个地名,我没记住,但他说那里有一个老阿嬷,会织一种快要失传的藏毯,整个地区只剩下她会了。
“去看看她。”他说,“你不是要写东西吗,她比我有意思。”
我说好。
车子回到河谷的入口处,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山头。
江措没有急着往回开,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一处经幡面前,伸手拉了拉已经松了的绳子,把经幡重新系紧。
风把那五色的布片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经幡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发动车子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那个向导费,不用给了。”
“不行。”我说。
“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说了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我没有听清他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
但我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