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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铜镜 导师道破“ ...

  •   顾长歌一夜没睡。
      她坐在工棚里,把青铜镜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整整三个小时。青铜镜直径六点三厘米,厚约零点三厘米,背面桥形钮高约零点五厘米。素面无纹,但镜面——她翻过来看镜面——镜面并不平整,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西周时期的青铜镜大多“量少镜小,图案简单,体薄质差”,但这面镜子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它的质地比一般的西周铜镜更紧密,重量也偏沉,像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指尖那道淡红色的痕迹还没消失。
      考古这行干久了,顾长歌见过各种奇怪的事。在野外工地上待过的人都遇到过一些解释不了的现象——莫名其妙的声响,忽然熄灭的灯夜里,总觉得有人在看你。但那些都可以归为心理作用、环境因素,或者干脆就是累过头了产生的幻觉。
      可触碰文物产生幻觉?这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
      天亮之后她给导师打了个电话,周明远,北大考古系的教授,顾长歌的博士导师,也是国内西周考古的权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长歌?凤鸣山那边怎么样了?”
      “老师,我这边遇到一件事。”顾长歌把发现青铜镜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触碰之后的‘幻觉’。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面镜子,”周明远终于开口,“有没有铭文?”
      “没有,素面。”
      “尺寸呢?”
      “直径六点三,厚零点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远说了一句话,让顾长歌的心沉了一下:“长歌,你听说过‘镜听’这个说法吗?”
      “古人以镜卜卦,谓之镜听。”顾长歌说,“《聊斋》里写过。”
      “不止《聊斋》。”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西周时期,有一种特殊的祭司,他们能用青铜镜‘听’见器物中残留的记忆。这种能力被称为‘天眼’。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但你这面镜子的尺寸,形制,和文献里记载起的‘天眼镜’完全吻合。”
      顾长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老师,您在开玩笑吧。”
      “我也希望我只是在开玩笑。”周明远说,“长歌,那面镜子你暂时不要再碰,我明天飞过来。”
      电话挂断后,顾长歌坐在原地很久。天眼。镜听。这些词她以前只在文献里见过,但从来没当回事——考古学家讲的是地层学、类型学、碳十四测年,这些东西才是实实在在的。什么通灵、什么记忆,那都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道淡红色的痕迹还在。
      上午十点,省文物局的探测设备到了。顾长歌带着人在石板下方的朱砂层周围做了全面的扫描,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朱砂下方三米处,有一个巨大的空腔,面积超过两百平方米。
      “这不是中型墓葬。”赵无眠盯着探测仪屏幕上的图像,声音都在抖,“这是……这是王侯级别的。”
      顾长歌没说话。她盯着那个空腔的轮廓,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梦里那个巨大的、摆满青铜器的坑。尺寸对得上。深度对得上。
      “继续往下清,”她说,“小心点,朱砂层下面可能有殉人。”
      殉人。西周大墓中常见殉人,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如果这真的是王侯级别的墓葬,下面的人骨不会少。顾长歌见过太多殉人骨架的——蜷缩的、侧卧的、甚至还有被捆绑后活埋的。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沉默很久。
      但这次,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次这个墓不一样。
      下午的清理工作进行的很顺利,朱砂层被分层刮除,露出下面的夯土层。夯土很硬,硬的不正常——赵无眠用手铲敲了几下,震得虎口发麻。
      “这夯土里面掺了东西。”赵无眠凑近了看,“师姐你看,这些白色的颗粒……”
      顾长歌蹲了下来,捻了一点在指尖。石灰。西周时期的夯土中掺石灰并不罕见,但这么高的比例,几乎是到了石灰与泥土一比一的程度。这是为了防潮?还是为了防腐?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后背一阵发凉。
      “先别往下挖了。”她站起来,“今晚收工,明天再说。”
      晚上,顾长歌又梦见了那个场景。大火,高台,黑压压的人群。但这次她看清楚了更多的细节——高台下方摆着九尊大鼎,鼎身上的凤鸟纹在火光中像活的一样。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的祭服,胸前挂着一面小的青铜镜,正是她白天触碰的那一面。
      有人从背后走进。她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沉稳的、带着铠甲摩擦的声响。
      “长歌。”那个声音说。
      她转过身。火光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周式的甲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快走。”她说。声音不是她的--或者说,不是二十八岁的考古学家顾长歌的声音。那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年轻,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走。”男人说。
      “姬昌的人已经到城外了。他要的是我的命,你留下只会--”
      “长歌。”男人打断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压出来的,“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三千年后,我会来找你。”
      三千年后。顾长歌在梦里想,三千年后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男人没有解释。他抬手摘下了面具。
      顾长歌猛地,睁开眼睛。
      工棚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枕边幽幽亮起。凌晨两点十一分。她满身都是汗,心跳如鼓,胸口那面并不存在的青铜镜的位置隐隐发烫。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顾长歌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顾长歌博士?”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手里那面镜子,是从哪里来的?”
      顾长歌的心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那面镜子不该被打开。”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急切,“你碰了它,对吧?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歌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让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戴着青铜面具?”
      顾长歌攥紧了手机。“你到底是谁?”
      但电话已经挂了。
      她在拨回去,号码是空号。
      工棚外面,凤鸣山的夜风呜呜的吹着,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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