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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鸣山 顾长歌触碰 ...

  •   凤鸣山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七天。
      顾长歌站在探方边缘,雨靴陷进泥里,盯着坑底那层夯土。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但她没动,像一尊被浇透了的石像。
      “师姐,雨太大了,先撤吧。”赵无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再等五分钟。”顾长歌说。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次说“再等五分钟了。”赵无眠叹了口气,把雨衣裹紧了些,蹲在探方边上啃压缩饼干。她跟在顾长歌身边三年,早习惯了这个师姐的倔脾气——说是师姐,其实顾长歌也才二十八岁,北大考古系博士毕业后留校,不到两年就成了系里最年轻的副教授。但赵无眠心里清楚,顾长歌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运气。三年前在殷墟那次发掘,所有人都判定那批甲骨文是晚期混入的,只有顾长歌盯着其中一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指出刻痕的氧化层与周围不一致,推翻了整个断代结论。那件事后,圈子里就传开了:顾长歌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可赵无眠总觉得不只是眼睛的事。
      “来了”顾长歌忽然说。
      赵无眠探头看去,坑底的夯土层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顾长歌已经顺着梯子下去了,动作利落的像做过一千遍。她蹲在那道缝隙前,用毛刷轻轻扫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层青灰色的东西。
      “是夯土下面的垫层。”顾长歌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兴奋,“有人在这个位置做了二次处理。”
      赵无眠也下来了,蹲在旁边看。“封土?”
      “不像。”顾长歌用指节敲了敲那层青灰,“你听这个声音——下面是空的。”
      雨声里那声闷响格外清晰。两个人对视一眼。
      凤鸣山这处遗址是半年前被当地村民发现的,上报之后省文物局做了初步勘探,判断为西周时期一处中型墓葬。但勘探报告写得含糊,只说“疑似有较高规格随葬品”,具体多高,谁也说不上来。顾长歌是主动申请来发掘的,系里没人跟她抢——凤鸣山位置偏僻,条件差,经费紧张,谁都不愿意来。只有顾长歌在看到勘探照片的第一眼就定了机票。
      照片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被雨水冲出陶片的地表。但顾长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说一句:“我去。”
      没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此刻她蹲在坑底,手指沿着那道缝隙缓缓移动。缝隙大约两指宽,边缘齐整的不像是自然开裂。她把手电筒打亮往里照,光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反射出一层暗沉沉的绿。
      青铜。
      “通知老周,准备探方矿挖。”顾长歌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另外去联系一下省里,我们需要我更专业的探测设备。”
      赵无眠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了,一边打一边偷眼看顾长歌的表情。师姐的脸北榆树四十冲刷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天晚上收工后,顾长歌独自留在工棚里整理白天的记录。雨停了,山里的寂静只剩下虫鸣。她翻开笔记本,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圆心有一个桥形的凸起。
      青铜镜。
      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也站在一个坑边,但那个坑比探方大得多,深得多,坑底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铜器,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记得最后三个字。
      “别回来。”
      顾长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工棚外面有人在走动,是守夜的老周在换班。
      她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棚顶,梦里的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别回来,是谁在说话?为什么不让她回来?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考古这行干久了,什么怪梦都做过。在殷墟那会儿她还梦见过自己穿着商代的衣服呢,纯粹是白天看太多甲骨文的效果。
      但那个圆形的,带桥型的钮的图案,又浮了上来。
      天亮之后,扩挖开始了。
      设备还没到,顾长歌带着几个人用手铲和毛刷一点点往下清。那层清灰色的垫层比想象中要厚,清了整整两天才露出下面的东西——一块石板,平整的不像三千年前的工艺。石板边缘刻着一圈纹饰,赵无眠趴在那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凤鸟纹。”
      西周中晚期流行的纹饰。凤鸟回首相望,尾羽舒展,线条流畅的不像手工雕刻。顾长歌蹲在旁边,手指悬浮在纹饰上方没有碰。赵无眠注意到她的表情--师姐又在用那种“听”的眼神看东西了。
      “师姐,你看出什么了?”
      顾长歌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她才说:“这块石板不是墓室的封顶。”
      “那是什么?”
      “是标记。”顾长歌站起来,“下面还有东西。”
      她说的没错,石板被小心翼翼的起开之后,下面是一层厚厚朱砂——整整三厘米厚的朱砂层,鲜红的像刚泼上去的。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朱砂在西周墓葬中并不罕见,但这吗厚的,这么完整的朱砂层,谁都没见过。
      朱砂层下面,是一面青铜镜。
      镜面朝下扣在朱砂里,背面朝上。圆形,直径大约六厘米,背面正中有桥形钮,钮周围没有任何纹饰,素面,但铜镜边缘的绿锈的发黑。
      顾长歌蹲在坑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顾老师,您不拿吗?”赵无眠问。
      “拍照,绘图,记录原位信息。”顾长歌的声音很稳,“先做完这些。”
      可她的手指在发抖。赵无眠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青铜镜被小心翼翼的取出,装进密封袋,放在工棚的临时文物柜里。顾长歌没有回自己的帐篷,就坐在文物柜旁边,隔着玻璃门看着那面镜子。月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铜镜上,那层厚重的绿锈在月光下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顾长歌鬼使神差的打开了文物柜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考古学者,她清楚地知道未经处理的铜镜不能随便触碰--手上的汗液会加速腐蚀。但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已经伸进去了。
      指尖触碰镜面的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随之,她看见漫天地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她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隔着火光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清晰地像贴着她的耳边在说,
      “长歌,别回头。”
      顾长歌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上。文物柜的玻璃门还开着,那面青铜镜安安静静的躺在密封袋里,绿锈依旧,月光依旧。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的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刚才触碰镜面的那根手指,指腹上多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但又不疼。
      赵无眠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顾长歌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指,脸色白的像纸。
      “师姐!你怎么了?”
      顾长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赵无眠没听懂的话。
      “他说……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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