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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硬仗 江穆握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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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穆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子平稳地驶过高架桥,窗外的楼宇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后视镜里,林隽朗难得没有低头玩手机。
他靠在座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笔,偶尔划两下,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不少。
江穆瞥了一眼后视镜,有些意外。
这人在公司里不是瘫在椅子上打游戏就是满世界溜达找人聊天,什么时候见过他安安静静看文件的?
江穆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开口:“老板,今天万达的人肯定很难缠,我听说何总那个人特别喜欢在条款里挖坑,表面笑呵呵的,字缝里全是陷阱。”
林隽朗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就这么慢慢一页一页地翻文件。
江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多余,人家看文件看得好好的,他在旁边提醒难缠不难缠的,跟当妈似的。
但他就是想提醒这一句,因为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今天这个会不会那么顺利。
算了。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车子停在了万达大楼前。
林氏这边一共来了两辆车,林隽朗和江穆坐一辆,后面那辆载着法务部三个同事和两个项目助理,几个人鱼贯下车,西装革履,每个人都拎着电脑包和文件袋。
林隽朗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把他整个人衬得肩宽腿长,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从背影看过去完全就是那种财经杂志封面的年轻才俊。
江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文件包,目光扫过前方迎出来的万达团队。
何总站在大厅门口,五十多岁,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气,像是弥勒佛。
但他一开口,江穆就知道这人绝对不好对付。
何总迎上来,双手握住林隽朗的右手,上下摇晃:“哎呀,小林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年轻有为啊,听说你最近又拿了个大项目?”
林隽朗脸上瞬间挂起了他那副招牌式笑容,变脸技术一流。
“何总客气了,都是托您的福,您才是我们行业的标杆,今天还得跟您多学习。”
他笑得真诚的不得了,两眼弯弯,语气热络得好像跟对方当场就要拜把子,称兄道弟了。
江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有这一身本事还怕什么,就算干不了生意也能干个变脸的活。
刚才在车上还面无表情地看文件,现在对着何总笑得跟阳光普照似的,浑然一个天真开朗,毫无心机的年轻后辈。
何总显然也被他这个笑容迷惑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带着团队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桌很长,两边各坐了七八个人,林隽朗和何总坐在长桌的两端,互相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各自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会议开始了。
江穆坐在林隽朗右手边,电脑已经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前十分钟还算平和,双方各自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诉求,语气礼貌客气,偶尔还穿插一两句场面上的玩笑话。
十分钟一过,气氛开始变化了。
何总笑眯眯地抛出了第一条修改意见:“小林总啊,这个交付周期的第三阶段,我们觉得可以再提前两周,毕竟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速度快一点,大家都好嘛。”
林隽朗听完,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而他开口的措辞已经滴水不漏了,挡回了第一次试探。
“何总,第三阶段的工程量您比我清楚,提前两周的话,我们的施工队要翻三班倒才能赶出来,成本上浮的部分,咱们恐怕得重新算算账。”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想提前,那钱就得加。
何总眯了眯眼,打了个哈哈过去。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硝烟。
何总不断抛出各种条款修改,每一个都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有的想压缩时间,有的想放宽验收标准,还有的试图把责任分担比例往林氏这边多压几个点。
林隽朗笑眯眯地接住了每一个球,然后笑眯眯地打回去,让江穆觉得林隽朗还可以去踢皮球,应该也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他反应极快,何总话音刚落,他就能立刻指出该条款可能引发的连锁问题,逻辑严密,数据精准,甚至能当场翻出之前类似项目的先例来作证。
何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薄了。
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笑得像阳光大男孩一样的年轻人,肚子里装的绝对不是棉花。
江穆坐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把双方的每一个争议点,何总的让步底线全都有条不紊地记录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堆。
林隽朗每次提到某个数据或某条条款,话音刚落的瞬间,江穆已经把那页纸翻出来,从桌面上推到了他的手边。
一次。
两次。
三次。
林隽朗甚至不需要偏头去翻找,只需要伸手,东西就在那里。
他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舒服。
太舒服了。
以前开会他总要分心去记示意自己需要什么资料,嘴上又在和别人打辩论,脑子被切成好几块用,一场会下来累得够呛。
现在有了江穆在旁边,他只需要专心致志地去跟对方打攻防战,所有后勤支援都有人替他做得滴水不漏。
他抽空瞥了一眼江穆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记录已经铺满了两页文档,重点标了颜色,关键数字用粗体圈了出来,条理清晰得可以直接拿去给法务做合同修改。
林隽朗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爽啊,高级牛马就是好用。
又打了几个回合之后,何总终于先撑不住了。
他已经连续几次被林隽朗抓住逻辑漏洞反将一军,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端起茶杯喝了好几口水,他必须整理一下思路。
何总笑着提议:“咱们先歇一歇吧,喝口茶,换个脑子。”
林隽朗欣然同意,他正好也觉得这样僵住不是个事。
“好啊,正好我们内部也要商量一下。”
两边团队各自退入了两间休息室。
门一关,林隽朗往沙发里一靠,原本挺直的脊背立刻塌了下来,两条长腿伸开,西装扣子也解了。
他刚抬起手想揉揉后颈,江穆已经把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标注出刚才所有争议点的优先级排序。
江穆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标红的三条:“这几个是何总咬得最死的,核心利益相关,估计寸步不让。剩下这些属于可谈空间,法务那边说可以接受的底线在这里。”
他说话又快又准,林隽朗听完,挑了挑眉。
“漂亮。”
他在心里又再次强调了那三个字。
太好用。
几个人围在一起,针对刚才的分歧快速交换了意见,法务部的同事翻着合同草案逐条分析风险,林隽朗听了几句就拍板定了让步方案。
江穆在旁边把商量的结果同步记录进文档,尽可能的完善自己的文档。
正写着,他余光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离会议重新开始还有五分钟,他提醒道:“老板,还有五分钟。”
“嗯,知道了。”
林隽朗最后跟法务交代了两句,往旁边靠了靠,准备歇口气。
他一偏头,就看到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小三文治。
白瓷碟子上码着两块三角形的小面包,夹着火腿和生菜,边角切得很整齐。
林隽朗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江穆。
江穆还在低头敲键盘,好像这盘三文治是根本不是他拿过来,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明显是放完就不关他的事了。
林隽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坏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拿起一小块三文治,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递到了江穆嘴边。
“吃一口吗?”
江穆正盯着屏幕,忽然眼前怼过来一块面包,整个人往后躲了一下。
他偏开头,像是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语速飞快地说:“老板,您吃就好,我还差一点就整理完了,现在还有三分钟了。”
那个偏头的动作太快了,简直是躲得明目张胆,抗拒的样子明明显显的。
林隽朗也没勉强,耸耸肩把三文治收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食。
旁边的法务同事纷纷低头假装看手机。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也不会说闲话的。
毕竟上次同事的教训他们已经看到了。
休息时间结束,双方重新坐回会议桌前。
有了刚才那轮的摸底,后面的谈判顺畅了不少,林隽朗在几个关键点上适度让步,但也咬住了最重要的几条底线。何总那边大概也评估了继续僵持的成本,最终笑呵呵地松了口。
两个人站起来握手的时候,何总拍着林隽朗的肩膀说:“小林总真是后生可畏啊。”
林隽朗笑得一脸谦虚:“何总过奖了,还要您多提携。”
江穆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互相客套,维持着微笑,合上电脑。
他收到林隽朗递过来的一个眼神,然后就拎着电脑走到对方的秘书面前,开始对接交付时间,验收节点,月度报告格式这些不涉及核心利益的细节条款。对方秘书也是个干练的人,两个人快速对了一遍,十分钟就敲定了全部内容。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一行人走出万达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几人一起回到公司时已经快七点了。
林隽朗往椅子上一坐,松了松领带,打开电脑处理了几个收尾的邮件。江穆也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今天会议的记录整理成正式的谈判纪要,准备发给法务做合同修改。
不到十分钟。
真的就不到十分钟。
江穆刚把最后一栏数据填完,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从总裁办公室晃了出来。
林隽朗已经换下了西装外套,拎着车钥匙,整个人疲惫一扫,焕然一新地站在他工位前。
他笑眯眯地说:“江秘书,今天辛苦了,走啦吃饭啦。”
江穆默默地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提一下明天出差的事情,还想就今天会议里某个条款再提醒两句,但看林隽朗这副我下班了我要去玩了我现在听不进任何工作的样子,他选择了闭嘴。
他把桌上那份明天项目重点难点的汇总文件拿起来,递了过去。
“老板,这个是明天出差要用的资料,重疑点都标出来了,您晚上抽空看一眼。”
林隽朗接过来,看也没看,一把塞进了公文包里。
“好嘞。”
江穆:“……”
好嘞。
好你个头。
他明天早上到机场肯定一个字都没看,到时候又要在飞机上看。
江穆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低头快速整理东西,好跟着这个“好心”老板走。
林隽朗倒是靠在工位边缘,歪着头看了江穆两秒,问了一个问题:“你今天不辞职吗?”
江穆无语地抬起头。
辞职?
这个人居然主动问他辞不辞职?
江穆看着林隽朗那张笑盈盈的脸,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玩。
但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人就是在看乐子。
看来他的辞职申请在林隽朗眼里已经变成一个常规娱乐项目了。
每天不播一集他都觉得少了什么。
江穆愤愤地摇了摇头。
“不辞。”
林隽朗挑眉看着他那泄愤的样子,问:“真不辞?”
“……打算出差回来再说。”
林隽朗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站直了身体,无声催促着江穆的速度,看他收拾差不多了,说:“见你咁醒,今晚我请你食丰富大餐!”
江穆站在他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恍然大悟。
这是作业。
他又布置作业了。
江穆闭上眼睛,认命地跟在笑眯眯的林隽朗背后,长长的,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打开手机录音,虽然刚才林隽朗那句他说得飞快,但幸好他习惯性地录了音。
江穆带上耳机,点开播放,确认确实有录到后松了口气。
晚上可怜的牛马对着手机备忘录里的常用词库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照。
得出了看你这么聪明,今晚请你吃丰富大餐的意思,江穆忍不住回味了一下今天晚上的饭菜,好像?确实是大餐?毕竟有美味海鲜。
江穆对着那行自己拼出来的翻译看了一会儿,把答案发了过去。
林隽朗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江穆把手机扣在桌上,穿好衣服往外走,他准备去散个步,他来到这还没有好好看过小区呢。
楼下夜风迎面吹过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今天明明是去开了一场硬仗的会,这本该是很累的一天。
但他说不上为什么,在散步的路上,他看着后视镜里林隽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好像没那么想辞职了?一定是错觉,一定是。
明天还要出差。
去深圳。
江穆盯着地砖想。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辞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