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辞职日常》安全首位

7、鼓励就是鞭策 江穆发现了

　　江穆发现了一件事。
　　今天他周围的杂音好像变少了。
　　茶水间里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明显收敛了许多，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些目光甚至不敢多停留一两秒，也不再有人当着他的面忽然闭嘴然后四散开来了。
　　江穆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里，耳边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他看着不断流出来的水发呆。
　　怎么回事？
　　前几天他还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动物，走到哪儿都有视线跟着，今天就忽然清静了？林隽朗到底用了什么招？
　　他冲了杯咖啡端回工位，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不同部门的几个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像是吓坏了，连抬眼的时间都没有。
　　江穆皱了皱眉。
　　他隐约觉得这之间可能有什么关联，但具体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算了。
　　不想了。
　　反正周围安静了总归是好事，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完，然后继续找林隽朗提辞职。
　　江穆低头翻开文件，重新沉浸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里。
　　而就在他埋头工作的时候，林隽朗的办公室里正发生着一场他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对峙。
　　林隽朗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张打印纸。
　　纸上是从那个员工私聊群里截图下来的聊天记录，人名打了马赛克，但发言内容一句没漏。
　　林隽朗的办公桌前站着三个人。
　　财务部小李，市场部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小赵，还有一个行政部的年轻姑娘，三个人的表情从进门时的困惑到看清桌子上的东西时变成了惨白。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
　　林隽朗没急着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低下头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翻一页，面前的三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林隽朗把所有纸都翻完了，玩够了，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笑。
　　笑得虽然很和善，但三个人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林隽朗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和他们一起聊八卦:“最近有人跟我举报，说公司里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
　　他摊了摊手，把三张纸往前推了推。
　　“这是给我的证据。”
　　三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看。
　　上面是他们一周前在群里发的消息，讨论林隽朗和江穆的关系，措辞暧昧，语气八卦，连表情包都原封不动地躺在这三张纸里。
　　小赵的额头最先冒出了汗，着急忙慌地开脱
　　“林总，我们……我们就是私下随便聊聊，没有恶意的……”
　　林隽朗歪着头看他，虽然笑意更深了，但空气更冷了，除了林隽朗没人敢笑:“随便聊聊？你们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啊？对我和江秘书的关系也很有见解？”
　　小赵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居然又没有人敢说说话，林隽朗倒是好像很好奇地问他们，笑眯眯地说:“说说呗，你们分析得挺头头是道的，我本人都不知道原来我包养了秘书，你们倒是比我还清楚。”
　　小李到底是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些，已经开始弯着腰开始道歉了：“林总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在背后议论您和同事，我们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会再犯了。”
　　行政部的姑娘眼圈都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林隽朗把那几张纸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叠整齐，指尖沿着折痕压平，发出细微的响动。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这个声音。
　　三个人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等林隽朗终于把那叠纸整整齐齐地摞好了，他才开口。
　　林隽朗把纸往抽屉里一放，语气淡淡的说:“要是你们有江穆那么好用，他的待遇，你们也可以有。而不是闲得没事干，在背后揣测污蔑别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逐一扫过去。
　　“江秘书听不懂粤语，不代表你们可以当面指指点点。我教他说话，是因为他值得我花这个时间。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
　　林隽朗笑了一下，接着把他们话说完
　　“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跟他一样好用。”
　　三个人拼命点头。
　　“林总我们知道了，我们以后绝对不乱说话了。”
　　“真的知道了。”
　　“对不起林总。”
　　林隽朗听完，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白纸，一张一张写。
　　“工资扣百分之十，两个月。年终奖减半。手头的业绩要求提高百分之二十，下个月底交成果，做不到的话……”
　　他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把话抛了回去。
　　“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个人接过三张罚单的时候手都在抖，连声道谢，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飞快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林隽朗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后颈。
　　至于那个告密的人……
　　让他们猜去呗。
　　反正猜不到是谁。
　　不过这个小号估计是暴露了，他回头还得重新建一个加新群。
　　林隽朗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日程。
　　明天还有个会，后天要出差，烦。
　　但他转念一想，出差去深圳的话，好像也不错，据说那边有几家新开的场子挺有意思的。
　　他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江穆推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林隽朗一看到他就笑了，好用的牛马来干活啦
　　“江秘书，正好，我正准备找你。”
　　江穆把文件放到桌上，一本一本翻开来，摆到他面前。
　　林隽朗拿起笔签，刷刷几下，一本接一本，动作飞快。
　　江穆在旁边站着，等他签完了，又一本一本叠回怀里。
　　他一边拿文件一边说，“老板，我来跟您报备一下接下来三天的行程安排。”
　　“嗯，你说。”
　　“明天下午您有个去万达的条款讨论会，对方法务部的人也会到场，预计要谈两到三个小时。后天一早的飞机去深圳，咱们最新的那个项目要实地看一趟，按计划要在那边待四天。”
　　林隽朗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天吗？
　　整整四天，他的玩乐时间会大大缩短！
　　他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表情写满了不想上班。
　　江穆无奈地看着他。
　　林隽朗躺在椅子里哀嚎了几秒钟，忽然又坐直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了。
　　不对。
　　深圳也有好玩的地方啊。
　　他可以去那边玩嘛，就是时间少一点而已，出差真讨厌。
　　心情转好之后，林隽朗抬起头来看向江穆。
　　江穆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文件，目光端正地看过来。
　　那眼神林隽朗太熟悉了。
　　今天份的辞职。
　　果然，江穆换成单手抱着文件，腾出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了那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辞职信，按在了桌面上。
　　江穆说:“老板，我觉得我和内地的行业情况脱轨太久了。作为一个在广东长大，普通话流利的人，我应该去深入了解内地市场的运作模式，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入职一家内地公司，亲身体验……”
　　林隽朗听完，歪了歪头。
　　“你在我们这儿不能了解吗？”
　　“还是要亲眼目睹，亲身体验。”江穆一本正经地补充，幸好他昨天猜到林隽朗会这么问。
　　林隽朗想了想。
　　他托着下巴沉默了几秒。
　　江穆站在对面，心跳开始加速。
　　他好像在思考。
　　他好像真的在思考吧？
　　他真的会同意了吧？
　　江穆几乎已经把谢谢老板四个字含在嘴里了，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计划回去怎么收拾东西了。
　　然后林隽朗抬起头。
　　“行啊。”
　　江穆整个人一震，太好了，太好了，回家，回家！
　　他立刻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怕林隽朗反悔。
　　“那我这就去收拾……”
　　林隽朗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泼冷水:“那我多跟内地合作几个项目，到时候咱们出差一起去见世面，你想了解什么行业，我带你了解。”
　　江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背影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点。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他想说不麻烦了，他自己去看就行。
　　“老板，我……”
　　林隽朗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无辜地看过来，表情分明在说，我帮你解决啦，你怎么还不高兴？
　　江穆：“…………”
　　天杀的林隽朗！又这样！能不能一次性话说完！看他高兴又僵住很好玩吗？
　　他根本，完全，绝对没有解决问题！
　　他想去内地工作跟林隽朗带他出差有什么关系？！
　　但是……
　　江穆的理智在脑子里疯狂拉警报……
　　但是他说的是了解内地行业情况，林隽朗说的是带你出差了解内地行业情况，从逻辑上来讲，人家确实“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根本反驳不了，结果是自己表达给抓住了辫子。
　　江穆站在原地，内心的怒火翻涌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表面却还要维持着职业微笑。
　　他忍了又忍，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老板。”
　　林隽朗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行，来，检查。”
　　江穆深吸一口气，把满腔我要辞职我要辞职的无能狂怒强行压回肚子里。
　　他闭了闭眼，张嘴。
　　“king gai……”（聊天）
　　他念得还是生硬，但至少不会全部含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林隽朗笑着接了一句粤语。
　　“同你倾偈我好开心?。”
　　江穆听完，点了点头，准备像往常一样说完就走。
　　他刚张嘴准备说老板还有吩咐吗，林隽朗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哎，江秘书。”
　　“嗯？”
　　林隽朗拿起手机晃了晃，逗猫似的:“作业升级啦。你以后不能光跟着念了，要根据上下文推断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回去把答案发给我。”
　　江穆：“……”
　　林隽朗补了一句，笑得眼睛弯弯的:“答错有惩罚哦。”
　　江穆沉默了两秒。
　　他觉得这个人就是在整他。
　　绝对是在整他。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老板，你能再说一遍吗？我刚才没听清。”
　　林隽朗果然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
　　“同——你——倾——偈——我——好——开——心——?。”
　　江穆在心里把每个音都默默跟了一遍，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去吧。”
　　江穆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
　　他当然录了音。
　　他又不傻。
　　江穆戴上耳机，把林隽朗刚才那句粤语放了一遍。
　　听不懂。
　　放第二遍。
　　似懂非懂。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出这半个月来林隽朗教过他的所有词汇和短句，一个一个对照着看。
　　同你就是和你吧？
　　倾偈这个词他刚刚还念过是聊天的意思。
　　我好开心都不用翻译了。
　　?应该是语气词，相当于呀啦。
　　连起来就是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江穆对着那个答案看了三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对错，最后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隽朗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发了一条语音，江穆有点不好的预感，所以选择转文字，然后……
　　「我也开心。」
　　普通话？
　　直接暴击。
　　江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换做别人，收到老板这样一条消息可能心跳都要漏一拍，毕竟和你聊天我很开心和我也开心这种对话怎么看怎么有暧昧的嫌疑。
　　但江穆不是别人。
　　他是江穆。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糖衣炮弹！
　　绝对又是为了不让他辞职放的糖衣炮弹。
　　老板的鼓励就是干活的鞭策，本质上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江穆面无表情地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核对出差的所有行程细节。
　　机票定了，对接人的联系方式拿到了，明天会议要用的资料还差最后几页。
　　他叹了口气，点开那份谈判条款的文档。
　　明天下午那个会还要跟万达的人磨很久，林隽朗负责谈利益相关的核心条款，但交付时间，验收标准这类不涉及钱的内容全都要他去沟通。
　　总不能为了辞职，让老板明天开会没有资料用吧？
　　江穆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份文档拉到最底部，开始检查最后几页的数据。
　　他一边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辞职就出差回来再说吧。
　　等这趟深圳之行结束，他一定，必须要再想一个更绝的理由。
　　江穆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关闭，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的辞职信还在林隽朗抽屉里躺着。
　　他叹了口气。
　　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