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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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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落定的那一天，江穆按照平时的时间到了公司，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在等系统启动的那几秒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屏幕亮起来之后，他先习惯性地刷新了邮箱，收件箱最上面躺着一封新邮件，标题写着《融资展期补充协议（盖章扫描件）》。
江穆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开了那封邮件，把附件下载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鲜红的公章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
他确认地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林隽朗办公室的分机号码，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起来了，传来林隽朗的声音。
“喂？”
“老板，资方的正式文件到了，盖章版PDF。”
电话那头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江穆听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林隽朗轻松地说：“打印出来，通知财务总监，投资负责人，法务，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会客区。”
“明白。”
江穆挂断电话，先按了打印，然后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三位高管，备注了紧急会议，收到请回复。
打印机嗡嗡地吐出一份温热的纸质文件，江穆按顺序理整齐，夹进透明文件夹里，把文件抱在怀里，快步走过走廊，
江穆不自觉笑了笑，太好了，总算是解除危机了，林隽朗果然能带着手下把这些事情解决好。
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拽，同时把这个念头丢出了自己的脑海，想这些干什么，不要想了，赶紧去开会。
会议的人和前几天的没什么区别，只是这回会议室里的气氛跟前几天那些紧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懈下来的疲惫和轻松。
法务接过那份盖章版协议，逐条核对展期时长，利率调整幅度，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财务总监重新核算了一遍新的资金测算表，确认刚性兑付压力已经消除，不会发生逾期。
投资负责人把自己手头的谈判记录翻出来比照了一遍，确认协议条款跟之前口头条件完全一致，没有新增任何不利条款。
三个人分别抬起头来，对林隽朗点了一下头，表示没有问题，林隽朗靠在椅背里，接过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也看了看那个公章，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鼓了鼓掌，说：“条款没有问题，本次短期资金危机，正式解除。”
听到这句话后，几人也笑着鼓了鼓掌，都先松了一口气，准备把收尾工作做好。
法务走内部用印流程，公司加盖公章，扫描回传给资方，双方各自留存原件，协议正式生效，到这一刻为止，七天的窗口期才算真正落在了实处。
林隽朗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紧绷感已经撤掉了大半，恢复成了有条不紊的状态继续指示道：“解除应急状态，取消全员压缩付款的紧急政策，恢复正常付款审批流程。非必要的项目可以重新评估启动了。”
他转向财务总监吩咐：“你们继续保持资金动态跟踪，但不用每天汇报了，进入观察期之后改回常规每周上报，另外，这次危机的事严格保密，不需要向全公司通报。”
然后他对着江穆安排：“把所有危机相关的材料全部归档，会议纪要，通话记录，谈判邮件，测算表，全部封存。”
“收到。”
几位高管陆续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隽朗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安静了一会，江穆坐在他旁边，正要站起来去整理那些资料，林隽朗伸手示意了一下，他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等一下，坐。”
江穆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头的文件，走过去坐下，林隽朗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放在江穆面前。
林隽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上浮的热气，说：“协议已经正式生效了，这次资金关口总算是渡过去了。”
江穆没有喝那杯茶，安安分分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嗯了一声。
林隽朗沉默了一会，整理了一下措辞，看着江穆，公事公办地说：“之前我们说好的，现在启动你的离职交接，答应你的专项留任补贴，财务那边我会安排走流程。”
他顿了一下，询问江穆。
“交接需要多久，你说个时间。”
江穆点了点头，说：“老板，我这几天已经把全套专项台账和交接文档全部整理完毕了，我可以按流程完成交接，办理离职手续。”
林隽朗明白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江穆脸上扫了一下，移到了桌面上。
“辛苦你这几天熬夜扛过来，后续新人到岗，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能还会短暂麻烦你线上回复。”
“明白，合理范围内我会配合，老板，稍等我一下。”
然后江穆把自己工位上放着的卡片，礼物，情书带了回来，把它们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物归原主。”
林隽朗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排他精心准备的礼盒，卡片和情书，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盒子，最后只是把那些东西拢到一起收进了抽屉里，点了点头。
江穆看事也说完了，站了起来，转身准备出去，林隽朗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了上来，江穆停住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江穆，晚上等我，我去接你，坐我的车。”
江穆愣了一下，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您到时候发信息让我下楼就行。”
“好。”
江穆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回到工位上，开始做最后的事，他把那套《现金流危机专项台账》从电脑里调出来，确认所有文档都已经完整归档，然后把林隽朗日程表上那些被紧急预留的机动空档一一取消，恢复到正常的商务排期，那些被压后了一周的应酬和会面预约又重新出现在日程表上。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把桌面上的纸质记录全部归拢到一起，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装进档案盒，贴上标签，放进了文件柜的指定位置。
然后他开始清空的桌面，关掉电脑，HR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工作交接单，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复杂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忍不住问：“真的决定要走了吗？江秘书，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走真的太不划算了。”
江穆笑着挥了挥手，说：“早就该走了，拖太久了，走吧，去找老板监交。”
HR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一起走进了林隽朗的办公室，小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三个人在会客区坐下来，林隽朗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江穆把那些他用了好几年的东西一样样交出去。
先是工作事项交接，总裁日常行程流程，商务接待和会客安排规则，林隽朗个人工作习惯等
然后是文件资料交接，电子文档全部归类拷贝进了共享盘，江穆把文件夹路径一条条标清楚了，纸质记录，会议纪要，手写笔记上交入库。
然后是实物资产，门禁卡，办公室钥匙，工牌，江穆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最后是账号权限，江穆打开电脑，在HR的见证下，逐项关闭自己的账号，解决屏幕上一个个跳出的确认注销弹窗。
林隽朗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权限一样样消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块块地剥离下来，他以前坚定地相信，江穆这个账号会陪他到退休，甚至更久，但那些弹窗一个个地跳，一个个地被点掉，就像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肯面对的现实一样，一点点地推到他面前来，躲不掉的，有没有可能这些重新回来就看今晚了。
最后一张纸签完了，林隽朗，江穆，小刘，三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那张交接单的末尾，江穆拿起那张复印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对着几人道了谢，说：“那我先去财务结算工资，然后找HR办离职手续。”
林隽朗点了点头，江穆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江穆走过财务办公室的门口，把那张交接单复印件递进去，等了一会，办完了工资结算，又去HR那里领了《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办了社保公积金停缴。
所有手续都办完之后，他站在大厅里安静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了茶水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那台用了好几年的咖啡机，喝了一杯咖啡，他走过了自己的工位，那个桌面现在只剩下一台合着的电脑和一张被归回原位的椅子，他站在工位旁边看了很久，最后离开。
他又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了总裁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一点模糊的内景，江穆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看着里面，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又或者只是有感而发。
“夜晚见，又或者，就此再见。”
他说完，带着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了公司大楼。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走下台阶，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江穆回了出租屋，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打开，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放进去，衣物，洗漱用品等，然后拉上箱子拉链，让它立在客厅空旷处。
他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发了一会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钻进来，灰尘在阳光里缓缓跳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模样了，连轴转的那几天他只顾着低头赶路和埋头工作，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抬头看景是什么时候了。
他站起来，换了休闲装，出了门，海边那条长长的步道上零星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他在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中环的楼群在下午的光线里一字排开，然后他又去了一条他以前偶尔会经过的小巷，有一家他以前吃过几次的糖水铺还开着，他走进去坐了一会儿，点了一碗杨枝甘露，慢慢地喝完，再去下一处。
大街小巷，上坡下坡，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走着，他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胸口空落落的，被抽走了一部分，空出来的那块地方不知道用什么补上。
他走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走回了出租屋。
他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他认为自己穿起来最好看的西装，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手机响起来。
林隽朗没有让他等很久，电话响了起来。
“喂。”
林隽朗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
“我到了，在楼下。”
“我现在下来。”
他挂了电话，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后，顿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确认它带了，然后迈步走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林隽朗靠在前门边，看到他出来的时候站直了身体，嘴角弯起来，尽量让那个笑容显得轻松又愉快，不要让自己看起来有点难过。
“江穆。”
“走吧。”
林隽朗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江穆弯腰坐进去，车子启动。
林隽朗握着方向盘，瞟了他一眼，笑着问：“你看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吗？”
江穆看着窗外闪过的景色，说：“没有。”
林隽朗调侃道：“我就知道，天天加班的人哪有时间看这些今天我定了游船的票，带你好好玩一玩。”
“谢谢，我把钱分一半给你。”
林隽朗下意识用力握了一下方向盘，不过他很快笑了一声，拒绝道：“就当我这么多年压榨你的福利吧？今天晚上，不要跟我抢了。”
“……好。”
江穆跟着林隽朗上了楼，到了餐厅，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Paper Moon，落地窗对着海，夕阳的余晖从外面撒进来，映在暮色里。
林隽朗走在前头，跟领位的侍应说了几句，然后侧过身来示意江穆跟上，窗边的位子，正对着维港的景色，黄昏和夜幕交接的时分，天空渐变到浅橘，海面上倒映着对岸陆续亮起的灯火。
林隽朗拉开椅子，等江穆坐下之后才绕回自己那边落座。
“我定了最好的位置，窗边海景位，你一定要好好看看从黄昏到夜景的变化，很美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多看看我。”
江穆听到了那句话，却选择性忽略，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海面，过了几秒才重新转回来看着林隽朗，无奈地说：“老板，你太破费了。”
“破费？不破费，你愿意留下来帮我连轴转这几天，这点算什么。”
侍应过来点完单退开之后，林隽朗手指碰了碰那朵小玫瑰，挑起话题 。
“你看这小花，好看不？小玫瑰。”
江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好看。”
“我点了一瓶白葡萄酒，不是很烈，咱们随便喝一点。”
侍应端着酒瓶过来，倒了两杯，浅金色的液体在杯壁里微微晃动，江穆晃了晃酒杯，说：“乐意之至。”
林隽朗摸了摸鼻子，看着对面那张不太热络的脸，心里那点微小的期待又被现实拉了回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先让今晚过得开心一点，其他的后面再说，还没有到最后，他继续没话找话。
“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尝尝这面包。”
江穆嗯了一声，却没有去动那盘面包，好在没过多久前菜就上来了，布拉塔水牛芝士配番茄罗勒，白色的芝士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着，周围点缀着鲜艳的番茄和深绿色的罗勒叶，玻璃杯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海面上对岸的灯光正在一排排地亮起来。
林隽朗笑着举杯，喝了第一口，邀请道：“尝尝喜不喜欢？”
江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可以的，老板选的一般不会错。”
林隽朗眨了眨眼，说：“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但我更想听你说，这酒没有你喝过的好，这样我就有理由找你讨酒喝了。”
江穆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说：“那你失望了，我一般就喝便利店的啤酒。”
“不失望，啤酒也有好味道的，我最近……也喝。”
江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前菜，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窗外对岸的楼群正在一寸寸地被霓虹点亮。
前菜吃完之后撤了盘，主菜上桌，烟熏猪肉宽条面，安格斯西冷牛扒配烤时蔬，林隽朗一边切着肉一边说：“每次忙完一大堆事，坐在这里看黄昏，才觉得能喘口气，前几天公司连轴转，好久没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了。”
江穆低头切了一块牛扒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是，前几天都是三明治应付，今天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味道怎么样？可以吗？”
江穆赞同道：“很好。”
两个人一边吃着一边碰杯，杯子轻碰的叮当声夹在背景里轻柔的钢琴曲里，江穆有些恍惚，明明林隽朗以前经常带他出去吃饭，好像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怎么感觉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了。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事情太多了吧？他端起杯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林隽朗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他正在努力地找下一个话题，不想冷场。
“吃完饭我们就去码头，船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穆应了一声，说：“好，我想应该会出乎我意料。”
“确实，岸上看和水上看是不一样的。”
酒瓶已经空了大半，没有人说要加，林隽朗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强颜欢笑吗？有一点，但他真的很开心，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跟江穆坐在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天。
所以他默契地没有说一些败兴的话去打乱这个微妙又脆弱的平衡。
盘子撤走之后，桌面被清理干净，侍应端上来一份提拉米苏，配两个小甜品勺，两个人一边随便聊着有的没的，一边挖着甜点吃了几口，林隽朗见江穆放下了勺子，就站起来去前台签单了。
江穆坐在窗边，看着林隽朗走向前台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再次摸了一下那个小盒子，若无其事地把手再拿出来。
等林隽朗签完单回来，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江穆路过窗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对岸的灯火铺了满满一片，楼宇的轮廓被霓虹勾勒得分明。
他收回视线，跟上了林隽朗的脚步，他估计，林隽朗做的准备，就在那艘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