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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切你都会赢的    ...


  •   江穆觉得自己快要被开会淹死了,每天早上进公司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晚上走出大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连续几天,他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整个人已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白天开完一场会紧接着下一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资料一份接一份地收集整理。

      他的脑子像个大盒子,塞满了各种数字,条款,谈判节点,方案。

      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开会,接电话,收资料。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以为可以喘口气了,结果资方那边又传来新的回复,于是大家又重新坐回会议桌前。

      白天开会的时候他低头狂记,晚上别人走了他还要留下来整理会议纪要,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口头协议一条一条敲进文档里,标注好双方各自承诺的条件和需要跟进的时间节点。

      彻底回归了牛马生活,真是被工作袭击了。

      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走光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林隽朗两个人。

      因为有时候资方的电话晚上打过来,林隽朗开了免提,江穆就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速记,电话那头是资方的律师或者项目负责人,林隽朗的声音从始至终保持着客气,偶尔停顿下来思考几秒再开口,对方抛来的每一个条件他都接得住,再不动声色地弹回去,两只狐狸隔着电话你来我往地过招,一句比一句熟稔,一句比一句藏得更深。

      江穆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累,但他没办法,这不是他能讲话的场合,这种时候对方就是要把你磨到没脾气,你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推拉。

      江穆偶尔会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就觉得,这种状态下的林隽朗,最有魅力。

      但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因为他太忙了,忙到连多愁善感的时间都要靠压缩睡眠来挤。

      吃饭都成了奢侈,白天开会,午餐往往推迟一两个小时才能吃上几口,饿过了劲也就不觉得饿了,晚上更是轮流吃饭,一个人吃,其他人继续讨论。

      江穆每次吃的时候都飞快地扒几口,吃不出什么味道,像在往肚子里塞蜡片,傍晚如果只剩他和林隽朗了,两个人就随便点些三明治和牛奶当宵夜,坐在会议室里面对面地嚼,也不怎么说话,只有包装纸被撕开的窸窣声和杯壁碰在桌面上的轻响。

      气氛很压抑,但也莫名地安静,不过算不上多尴尬。

      江穆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吃饭,抬头一看已经快十点了,胃里空空如也,才想起来今天好像只在早上喝了一杯豆浆。

      但今天有了转机,江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被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忽然觉得今天的面包好像没那么硬了,这几天的密集攻势终于见到了成效,最后一场跟资方的正式谈判终于有了结果。

      林隽朗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对着啃面包的江穆说:“口头条件都谈妥了,等他们发正式文件过来确认就行,如果一切顺利,七天之内可以解决。”

      江穆坐在工位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这几天对他来说,说不上是噩梦还是美梦。噩梦是加不完的班,吃不上的饭,堆成山的资料和永远接不完的电话。

      美梦是他可以心平气和地跟林隽朗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处理同一个问题,偶尔还会有一两句不带针锋相对的话。

      他甚至觉得有点荒谬,明明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忙到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但他居然觉得比之前那半个月轻松。

      至少他不用在别看他和想看他之间反复拉扯,工作就是工作,解决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简单直接,不用猜来猜去。

      他重新咬了一口三明治,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的心态骂了一遍,江穆啊江穆,你真是个奇人,危机时期反而觉得安稳了。

      林隽朗也难得放松了点,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欲言又止的犹豫了一会,他才开口,轻声说:“我看你一直连轴转,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再忙还是要吃……”

      江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停了,那个眼神没有让他闭嘴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等着他把话说完,但林隽朗自己心虚,下意识以为又是不用你管的前奏,就咽了回去。

      “……我不说了。”

      江穆却偏过头去,捏了捏三明治的面包边,过了一会儿才转移话题,说:“好久没有这种满满当当的任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可以说是调侃的情感,对着林隽朗说:“你倒是被剥夺玩游戏的权利了。”

      林隽朗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一下,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说:“早就不玩了,从你打算离职之后,很多事都落回我自己处理了。”

      江穆沉默了一会,他继续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问:“怎么不找人做?”

      林隽朗拿着自己的牛奶,自嘲地笑了笑,闷闷地解释

      “舍不得。”

      “怕交给别人做了,就真的要接受你离职了,还不如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只是最近累了,不想干那么多活。”

      江穆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因为林隽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巧的意味,就是轻易地说了出来,像是他已经放弃了藏住这些东西。

      林隽朗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忽然笑了笑,摆了摆手,反而开解起了江穆,说:“别往心里去,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犟。”

      江穆把包装纸叠好放到垃圾桶里,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嘴巴比脑子快,被什么东西驱使着问了一句:“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想把自己的嘴捐了,他不想聊这个,林隽朗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往沙发里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然后认真地说:“去哪都好,你去哪里都会很出色的,是我耽误你。”

      江穆不想继续聊了,他越听越觉得林隽朗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这种真实感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紧,他把话题强行拽回了正事上,公事公办地说:“资方那边的条件摘要我今晚整理好发给你。”

      林隽朗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他只是在江穆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

      “回去休息也行,这些明天早上再弄也是一样的。”

      江穆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林隽朗的声音:“江穆……要我送你吗?”

      江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提醒。

      “老板,不顺路。”

      林隽朗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叹了口气,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说:“好吧,早点回去。”

      江穆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隽朗一个人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和电脑屏幕,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靠在沙发里安静了一会。

      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快要凉掉的牛奶喝完了,把空盒子丢到了垃圾桶,自言自语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我仲系放唔低,点算好啊?真系好钟意你。”
      (我还是放不下,怎么办呢?好喜欢你)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就像那些被藏在江穆柜子深处的情书一样,没有人阅读。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酸的鼻梁,然后重新坐直,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资方条件清单,翻开,继续往下看。

      第六天。

      晚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但今天的气氛跟前几天明显不一样了,林隽朗整个人松快了不少,连靠在沙发上的姿势都舒展了些。

      他拿起桌面上一个餐盒打开,里面是小笼包,还冒着热气,他把餐盒往江穆那边推了推,自己拿了一个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现在为止口头条件都谈妥了,就等对方正式文件发过来,只要今晚或者明天上午收到,这件事就算渡过了。”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正准备吃小笼包的江穆,笑眯眯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江穆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模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希望一切顺利,这样大家才能回归正常上班,天天连轴转真的受不了。”

      林隽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点委屈地说:“是啊,熬得我这几天疯狂掉头发,我都要秃了。”

      江穆难得笑了一下,调侃他,问:“是你自己抓的吧?这几天没少薅自己的头发吧?”

      林隽朗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哎呀,愁嘛。”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笑声消下去之后,那种微妙的沉默又浮上来了,江穆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忽然正色,说:“我的交接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等事情敲定,就可以启动离职手续。”

      林隽朗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他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个不太成功的,努力维持的平静:“我记得约定,事情落地之后,补贴和交接全部都会安排好的……这几天辛苦你熬了这么多晚。”

      江穆摇了摇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最后朝他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先回去了,明天就能看到结果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江穆……”

      江穆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林隽朗坐在沙发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只是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江穆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有些感慨,他是在怕吗?

      江穆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林隽朗,你会赢的,你一直都很有实力,你想要的一切没有得不到的。”

      包括我的心,都被你赢走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表面的和平砸了个稀巴烂,林隽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自豪地说:“当然,我走到今天又不是玩上来的。”

      江穆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林隽朗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他快速地说完,不想被打断。

      “江穆!我说的……如果明天都结束了,能陪我吃顿饭吗?”

      江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隽朗,安静了一会,给了一个字。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没有留念,林隽朗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指尖碰到了湿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潮湿的痕迹,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他愣住了,他不明白,他明明应该开心的,公司没事了,江穆也答应吃饭了,但他就是擦不干净脸上那些不受控制的温热,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放任自己崩溃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在指缝间,说着语无伦次的话。

      “能不能不走……我舍不得你……我喜欢你……我好难受……”

      没有人在回答他,不会有人回答他,他蜷在沙发里攥着自己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盖在脸上,仰头靠进沙发里,让那些不体面的东西被纸巾吸走,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自己不成调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的是,江穆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下,他低着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了自己的包,下楼,打车,回家。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租屋之后,江穆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屏幕上是一张已经买好的机票,日期就在几天之后,目的地是广州。

      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心里却没有浮现出任何熟悉的感觉,广州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那个地名,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自己问林隽朗的那句话。

      “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吗?”

      他庆幸林隽朗没有问,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趟飞机落地之后该去哪里,他只是知道该回去,但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去。

      江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

      如果事情没解决怎么办?如果林隽朗又问他能不能不走怎么办?如果林隽朗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跟他吃了一顿饭,然后送他去机场,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种可能都对应着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局面,他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翻了好一会,长久的疲惫战胜了混乱。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迷糊地说了一句。

      “我究竟点算你先得??”
      (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句话是粤语。

      是林隽朗每天一条语音条教出来的,在那些深夜的,无声无息的间隙里,不知不觉地渗进了他的日常里。

      那句话落进黑暗里,很快就散了,像一粒细沙沉随着风流浪,没有留下痕迹,只有窗外的路灯把一道昏黄的光投在他的枕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入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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