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辞职日常》安全首位

29、危机 林隽朗

　　林隽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手机屏幕上的是备忘录，上面列着几条他花了整整一晚上想出来的方案，准备在今天大展身手去追人。

　　他昨天晚上让人在餐厅预留了靠窗的位置，今早还专门跑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束好看的花，藏在办公室的桌子底下，他打算先带江穆去看一看自己谈判扯皮的技术，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然后再诚恳地请求再给一次机会，还准备了一大段腹稿，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虽然练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肉麻，但肉麻不一定是错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计划付诸实践，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财务总监推门走进来，面色凝重，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先问候两句，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资料放在桌面上，说：“林总，单独跟您汇报一下资金情况。”

　　林隽朗的眉头皱了皱眉，坐直了身体，把手机页面关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财务总监翻开文件夹，动作有些着急，同时想要尽可能地快地把话讲清楚：“原定本周落地的融资暂时延后了，具体恢复时间资方那边没有给明确答复，叠加近期集中到期的工程款项，现在出现了一个不小的资金缺口。”

　　林隽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接过文件看了看，问：“具体数字呢？”

　　“我初步测算了一下，如果立刻对接资方协商放款时间，同步和几家主要工程方洽谈付款延期，理想状况下七天之内能够稳住缺口，但也存在不确定性，关键要看资方那边的谈判结果。”

　　财务总监把一份测算清单推到林隽朗面前，看着他说：“相关数据我都带过来了，建议尽快组织内部会议，敲定谈判策略，现在时间比较紧，拖一天窗口期就少一天。”

　　林隽朗接过那份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不同的几页上停了一会，他看完之后放下资料，靠在椅背里安静了一下，脑子里规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隽朗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沉稳地说：“资料先留在我这里，我大致清楚情况了，你立刻去准备一下，我马上安排一场小会，会议上一并梳理所有到期债务和谈判优先级。”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接下来的七天，全员盯紧这件事，每天收盘之后向我同步最新进展，资方那边由我亲自对接，有任何不利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拖延。”

　　财务总监听完，点了点头，严肃地说：“明白，林总，我马上牵头组织内部梳理清单，落实各项对接工作，每天固定时间向您同步资金谈判进度，一旦资方或者施工方那边出现变动，我第一时间过来跟您汇报。”

　　他说完之后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林隽朗坐在椅子里，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意味，好了，这下倒是有理由把人留下来了。

　　江穆那个性格，碰到这种关头，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完再走，但他也不希望是用这种方式来留人，他想用别的方式，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利益纠纷的那种，不过现在也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江穆的内线，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江穆的声音：“老板？”

　　林隽朗简洁明了地吩咐：“帮我安排一下，财务，投资，法务这三家，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闭门会议，不要对外透露主题。今天所有无关的会客全部推后。”

　　江穆应了一声：“明白。”

　　林隽朗放下电话之后，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底下，那束花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盯着花束看了一会，将它丢在了办公室柜子里。

　　江穆放下电话之后，坐在工位上立刻开始动作，他在林氏工作了这么久，听到林隽朗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不像是小事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又开始拨号，让对应的高层准备好资料，提醒把融资沟通进度和资方沟通记录，所有借款合同和逾期法律风险说明一并过来。

　　江穆挂了电话之后，快步走进总裁办公室的会客区，他弯下腰把桌面上的杂志和杂物收走，放好纸质记事本和黑色签字笔，又放了几瓶矿泉水。

　　他检查了一下桌面上蓝牙音响的电量，确认林隽朗随时可以连线资方和银行，又把充电线从抽屉里翻出来，插好备用，他站在会客区中间转了一圈，确认房间信号稳定，然后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等那三位的到来。

　　没过多久，三个人各自抱着厚厚的资料从走廊不同方向陆续出，江穆引他们走进办公室，在门把挂上「会议中，请勿打扰」的提示牌，林隽朗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了刚才财务总监留下的那份测算清单，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杯没动过的水。

　　“坐。”

　　三人落座之后，江穆跟着到会客区，站在旁边的位置。

　　林隽朗侧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个手势，说：“坐下记录。”

　　江穆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推脱，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确实坐下来会好记一点，他有预感，今天的会议内容只多不少。

　　他拿起笔的时候，心里那一瞬间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他已经跟茶餐厅的阿姨请过假了，今晚的兼职去不了，而他定的那张回内地的机票又得往后推了，他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跑路。

　　就算跟林隽朗闹得再僵，他也不想背上在公司危机时撂挑子走人的名声，更何况他心里还有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万一林隽朗不会封杀他呢？但是现在要是走人，就真的别想在这个圈子混了。

　　林隽朗的声音把江穆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说：“今天临时召集大家，财务刚刚跟我汇报，现有融资放款延后了，短期内出现资金缺口，乐观情况下七天内能协调化解，但不能抱有侥幸，现在一起梳理方案。”

　　他朝财务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财务，你先说。”

　　财务总监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我先把当前精确的账面现有资金，未来30日刚性支出清单和原计划到位融资延后时间的详细数据传阅给大家。”
　　财务总监看资料转了回来，将机会与风险点明：“如果顺利推进资方协商，洽谈工程款延期，七天之内有机会填平缺口，规避债务逾期，但资方未必同意延期，如果谈判失败，逾期会影响公司征信，还可能面临债权人的催收压力。”

　　林隽朗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向投资负责人，问：“资方那边通知放款延后，核心原因是什么？有没有谈判空间？”

　　投资负责人显然也很有压力，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翻开手边的笔记本，说：“我一直在跟进这笔融资的机构对接情况，对方给的理由是内部资金审批节点调整，但我判断这只是一个面上的说法，真正的问题可能是他们对项目前景有所顾虑，我明天打算主动上门拜访，当面协商延后放款的事。”

　　他翻了翻资料，继续补充：“另外我也在同步排查有没有备选融资渠道，作为后手，但新增融资的周期通常更长，短期内指望不上，当前的重点还是放在原有方案上。”

　　法务适时接过了话头，对着林隽朗说：“我这边从法律角度评估了一下，一旦发生债务逾期，对方有权启动催收程序，甚至申请资产保全，如果后续和施工方协商延期付款，所有补充协议都必须书面落实，规避违约索赔的风险，我可以提前准备好协商沟通的正式函件模板，等到谈判阶段可以直接用。”

　　几个人在桌面上你来我往地讨论着，偶尔翻开资料传阅，偶尔在笔记本上划几笔，江穆的手指几乎没停过，他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密了，资金缺口的具体规模，谈判时间节点，七天窗口期的各项关键分界线等，一堆说也说不完的东西。

　　他写了一会，桌上有人提到了要参考某个过往合同里的具体条款，林隽朗头也没回地说：“江秘书，查一下去年跟盛达签的那份协议，付款条款那一部分。”

　　江穆从身后的文件架上抽出了对应的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了过去。

　　会议继续进行，江穆在奋笔疾书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从手边的资料堆里翻出需要的数据和文件，在需要的时候递过去，他感觉得到林隽朗今天的状态跟平时完全不同，那些调笑，插科打诨，没头没脑的话都没有，只剩下了精确的审时度势和快速的决策。

　　他一边问财务总监：“如果顺利争取到七天的空窗期，每一天的资金底线是什么？哪些款项属于绝对不能延期的刚性支出？”

　　财务总监一一作答，在林隽朗的追问下，把每一个数据背后对应的付款对象，付款理由，延误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林隽朗听完，点了点头，转向投资负责人，继续问：“资方的核心顾虑我们能不能在明天去谈的时候针对性解决？有没有可能用其他项目的盈利预期来给他们增加信心？”

　　投资负责人沉默了一会，给出了两套不同的谈判话术方案，林隽朗听完，和他讨论了一下，定下一套，又在上面补充两条修改，让投资负责人记下来。

　　他继续转向法务，问：“如果后续出现诉讼，公司哪些资产存在保全风险？有没有办法提前做一些隔离安排？”

　　法务把能做的措施尽可能详细地列了出来，从资产梳理到法律文书准备，尽可能完备地展示。

　　讨论到了后半段，几个人开始围绕两套方案反复推敲，方案A和方案B的优劣在桌面上被来回掰开揉碎了分析，林隽朗在其中不断追问：只依靠方案A，风险最大的变量在哪里？最坏情况推演一遍，启动备用方案B，需要舍弃哪些计划，损失预估多少？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喊苦喊累，没有人问几点了，甚至各自手边的矿泉水都没怎么被动过，江穆的电脑，手，耳朵，脑子都飞速运转，身体已经进入了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周围的一切都被自动过滤了，只剩下会议桌上来回碰撞的信息和讨论，整个人像是使用过度的热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把方案的细节都过了两遍之后，林隽朗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肩膀，靠在椅背里做了个简短的总结：“所有人手头的任务，最早什么时候能给出初步反馈？每日几点汇总进度向我汇报？如果出现负面变化，是否第一时间当面报备？”

　　三方的回答依次落下，时间节点被逐一敲定，汇报机制被确认好，林隽朗听完，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到这里，散会之后各自回去准备，明天下午同一时间我们再碰一次。”

　　三人陆续起身离开，江穆坐在原处，等门关上之后，低头翻了一下自己记得满满当当的文档，好多年没有在会议上记这么多东西了，林氏这几年一直平稳顺遂，小风小浪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级别的危机压力。

　　但让他分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又一次看到了林隽朗处理危机时候的状态，那种杀伐果断，逻辑清晰，精准打击的状态。

　　江穆低头看着电脑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承认了，他该死的还是会动心，这种时候的林隽朗，简直精准地长在他所有心动的点上。

　　他以为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结果对方只是正正常经地开了一个会，他就又开始动摇了，自欺欺人一点都不好玩，他决定算了，若是这次结束后，林隽朗还没有放弃，那自己也不至于再畏畏缩缩了，他不至于再来的胆子都没有。

　　江穆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林隽朗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居然是难得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江穆，尽快整理一下今天的会议纪要，精简重点，发到参会的人手上。”

　　江穆停住脚步，回过头，林隽朗坐在椅子里，面前的资料还摊开着，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开会之前疲惫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没有涣散，正常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安排：“接下来七天把我的日程大范围留白，取消所有无关的商务饭局和参观接待，任何临时来电先筛选一下层级，资方和财务的电话优先接入。

　　然后想起来什么，提醒了一句：“本次会议的内容严格保密，不要跟公司其他人提及资金情况，所有跟这次危机相关的资料，单独建立一个文件夹归档。”

　　江穆听完，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带来的文件准备走。

　　“明白。”

　　林隽朗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才开口拦住他的脚步：“江穆，这么久以来，一直是你跟着统筹各类重要事项，现在突然出这种事，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这个项目的资金事宜悬而未决，临时换新人来接你的位置，我真的不放心。”

　　他没有然后私人恩怨，只是陈述事实，然后他继续劝道：“能不能留下来过渡一段时间？等局面稳定之后，我不会强留你很久，我保证，在这个期间不会骚扰你……我现在需要你。””

　　江穆站在门边安静了一会，转回身，认真地说：“老板，我明白现在情况棘手，临时交接确实风险很高，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当然愿意留下来多撑一段时间配合处理危机。”

　　他停了一下，换了强硬地语气，说：“但我也想跟您说好，危机缓和，谈判落定之后，我还是需要正常办理离职，到时候还请您放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却还没有如林隽朗想的那样直接走出去，而是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认可地说：“林隽朗，我希望我们这次打的还是胜仗，现在其他事应该让行。”

　　他说完，没有等林隽朗回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背影很开消失在门后。

　　林隽朗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散落的资料，又看了看那扇门，慢慢靠回椅背里，手掌按在扶手上，微微用力。

　　他当然想打胜仗，跟江穆一起，他没输过，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他的思绪很快被拉回正事上，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七天，他不能再分心了，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吧，如果那时候江穆还是拒绝他，他就守着他的游戏机过日子算了。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那些测算清单，把刚刚会议上的重点想法补充在空白处。

　　江穆回到工位之后，坐在椅子上先喝了几口水，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名为【现金流危机专项台账】的新文件夹，把文档加了进去，开始整理会议纪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地动着，脑子一条一条地梳理着任务负责人，截止时间点和两套应对方案的重点内容。

　　他整理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发送给林隽朗审阅，等对方回复可以之后，他又转发给了参会的那三位。

　　他做完后接着下一件新的任务，他要清除林隽朗接下来一周的所有非核心预约，把日程表上空出一大片机动时间。

　　他打开系统，取消无关的饭局，回绝那些可以延后的参观接待，把可以交给别人代开的会议分出去。

　　处理完之后，他才伸了个懒腰，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办公室里已经黑了一大半，只剩下他这盏灯还亮着，他站起来，把桌面整理了一下，关灯，走出公司，外面的天空是黑了，风凉飕飕地吹过来，但是霓虹灯却依然亮的吓人。

　　江穆裹了裹外套，走下台阶，忽然觉得这七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至少他不用在工作和逃避之间来回拉扯了。

　　先打赢这场仗再说，这是大家的共识。

　　其他的，等仗打完再想，这是江穆一直没有熄灭的私心。

　　他低着头往前走，总算是觉得没有那么沉重，没有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压在身上，至少工作，他是有专业能力应对的，所以明天估计要开始一场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