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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对不起,但我想试最后一次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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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穆回到家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里,鞋也没换,包也没放,只是慢慢滑到了地上,黑暗里他靠着门板坐了好一会,整个人还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后的虚脱状态,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弯腰换鞋。
但他的心没有平复。
刚才在大街上那一通发泄,冲着林隽朗喊的那些话,把他的情绪冲开了一个口子,但那些淤积在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全部流干净,还有一大块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热又胀,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觉得骂完还不过瘾。
反正都骂了,那不如骂得更狠一点。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反正已经在大街上发疯了,不如再狠一点。
说不定把林隽朗彻底骂跑了,自己也就断干净了。
江穆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林隽朗的聊天框。
他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林隽朗单方面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滑,从最早的我爱你呀到长长久久再到不要拉黑我求求你了
全部都是让人甜蜜的表白和请求,却让江穆喘不过气。
他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咬着牙开始打字,手指砸在屏幕上哒哒响,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是不是喜欢看我发疯,觉得很有成就感,才这样天天不放过我?」
「林总你要是想玩,有大把多的人陪你玩,我也算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吧?你是不是自尊心作祟,看我拒绝你要报复我对吗?」
「那我给你睡一晚,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打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轻轻碰了一下,发了出去,像是说服自己其实不是想这样说的,自己没想发出去,自己是误触,但看着一条条恶意的信息,也觉得自己挺好笑的,不怪人家喜欢逗着自己玩。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江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怕看到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背面的黑色外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的黑色壳子,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点水痕,愣了好久,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想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次,林隽朗都没有回复。
江穆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可笑了,是应该去报名神经病院了。
他特别希望林隽朗回一条你别蹬鼻子上脸,或者一句我就是自尊心作祟,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相信林隽朗从来就没有认真过,他就可以死心了。
他甚至希望他的那个提议被采纳。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了。
而且林隽朗有权有钱,他能怎么办?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自觉开始怀疑自己,自己真的有达到反抗的程度吗?不清楚。
因为他自己本质上,也不想反抗。
他甚至卑劣地想,有一夜情也好。
够他回味一辈子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瞬间,江穆松开捂着脸的手,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骂自己是真的疯了,骂自己何必这么像个舔狗,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下去换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人,演着什么狗血的苦情戏,自己加戏,虽然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疼,但他觉得活该。
他把自己从头到尾骂了个遍,才好受一点,然后倒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混乱极了。
这三十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疼,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卑微到主动说我陪你睡一晚你能不能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不体面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林隽朗的回复比他想象中迟了很多,不知道是嘲笑了一会还是经历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过程。
「对不起」
「但是我想说,我不是在玩,对你我从来不是。」
「如果你真的很难受,真的已经对我彻底失望,我会离你远一点的。」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江穆,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
「我明天会找其他人来交接你的工作。」
「今天……真的对不起,你现在可以拉黑我了,如果你想的话。」
「走的那天,至少跟我道个别吧,谢谢你。」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江穆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滑了好几遍屏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解脱吗?
是心痛吗?
他不知道。
或者两者都有,但他知道,这几天他感受到最多的是疲惫。
他发的那些脾气,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答应林隽朗,那十五天的煎熬就像是笑话,凭什么他可以随随便便不清不楚地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之后再回来?
拒绝他,又在违背自己的心,他为什么揪着那十五天不放?不就是因为他在意吗。
而且他也怕了,他以前觉得林隽朗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所以觉得如果林隽朗真有意思,他也可以搏一搏。
但他忘了,林隽朗终究也是个爱玩的人,而且他可以随随便便调动自己的心情,所以如果下一次又这样,自己还能不能受得了?
进一步,对不起自己。
退一步,也对不起自己。
江穆盯着聊天界面,从来没有这么迷茫,他慢慢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算了。
林隽朗是在车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刚刚发动车子,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驾驶座上。
他把那条信息从头到尾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每看一遍,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往下沉一点,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发疼。
他本来是壮志成成的,本来已经计划好明天去堵江穆,带着一束花,站在他面前,认真地把每件事解释一遍,然后再不依不饶地问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江穆说出这种话,那些字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在胡乱挥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想说江穆是疯了吗?但自己没有立场说出这句话,要是疯了也是自己逼的。
林隽朗坐在车里,攥着手机,指甲抠进壳子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对江穆的执着有什么不对,他觉得自己只是想把人留下来,想拉近距离,想让他也看看自己。
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江穆到底是还愿不愿意尝试。
他的那些好,那些纠缠,那些死缠烂打,在江穆那里,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让这段感情变成一种压迫。
如果江穆真的那么难受,自己再逼他,是不是过分了?
就算江穆半推半就地同意了,他还想看到以前那样的江穆吗?
那个冷静自持的江穆,那个会指出他错误的江穆,那个偶尔愿意陪他瞎闹的江穆。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不幸福,那就他来吧。
是他把现在这局面搅成了一团乱麻,承担后果的也应该是他。
他给江穆回了那些消息,他删掉,重写,再删掉,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留下那些最能表达自己想法的。
他靠在椅背里,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抬手擦了一下。
他清楚,点了发送,就意味着他没机会了。
但他又有点高兴,这样,江穆可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就算不是在他身边,只要他不知道,刻意躲开,说不定他也不会那么偏执地一定要把人留住。
他最后给小刘发了信息,说明天开始跟江穆交接工作,准备接手总秘的位置。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仰头靠在椅背里,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怎么就是对江穆狠不下心呢?
明明有更有效的办法,把人锁起来,用权用钱压着他,按他说的先睡到手,让他只能依靠自己,让他见不了别人,让他的生活中只允许有自己参与,最好让他明白,他离不开自己,只能靠自己活着,连死亡的权利都被自己掌控。
说不定哪天江穆就习惯了,麻木了,就不抗拒了,但他始终没有真的去碰那些黑暗的想法,因为他喜欢的又不是乖顺的金丝雀,那种要多少有多少。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跟他并肩的人,一个合拍的伙伴,不是人偶。
林隽朗发动车子,开了出去,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无力和后悔,也许在他看来小杨的事真的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对江穆来说可能很致命,信任一旦被击破,再建立起来有多难?或许一开始就不只是小杨的问题。
他到家之后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云耀,失恋了,来陪我喝一杯,来我家,开我的珍藏。”
云耀到的时候,林隽朗已经开了一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沙发里,他端详了那杯酒好一会,仰头灌了半杯,然后被呛得咳了两声。
云耀连忙走过去把酒杯抢了过来,放远了一点:“兄弟不至于吧?你以前也没这么失意过啊。”
林隽朗靠在沙发里伸手去够酒杯,被云耀一把拍开了,他坐了下来,宽慰道:“江穆那个人我看着性子就硬,你多服服软呗,装可怜又不丢人。”
林隽朗见他不还自己酒杯,也就不抢了,靠在沙发里挥了挥手,声音闷闷的:“人要被我逼疯了……我哪里还敢缠着?让他飞吧。他是应该飞的。”
云耀沉默了一会,眯了眯眼睛,试探着说:“那用点特殊手段呢?”
林隽朗瞪了他一眼,有点生气地说:“滚!要是舍得我还跟你喝闷酒?”
云耀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撇了撇嘴,嘟囔:“什么时候玩上纯爱了?”
然后他继续安慰林隽朗,说:“……哎呀别这样,明天那什么场子新开,带你去散散心呗?”
林隽朗倒在沙发里,一只手臂遮住眼睛,说:“不去,玩不下去,明天加班,把欠的活全干了。”
云耀哈了一声,然后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的解脱方式是加班吗?兄弟?行吧,我是劝不动了。”
他坐了一会,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拍了拍装死的林隽朗,说:“但是要我说,你要不要明天再试一次?”
林隽朗疲惫地偏过头看他,问:“什么?”
云耀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认真地说我说:“我说,明天再试一次,你去准备一些东西嘛,花啊礼物啊什么的,浪漫一点的那种,如果他还是不乐意,你再放弃也不迟啊,这不是他离职还有四天吗?”
林隽朗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说:“……他不会来的。”
云耀着急地哎呀一声,凑过去,说:“你又知道?我偷偷跟你说,我兄弟打听到江穆慕强,你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强得没边了,试试看。”
林隽朗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兄弟靠谱?”
云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地说:“哎呀!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他的交友圈嘛,你难得这么上心,我要为兄弟助力啊。”
林隽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难得伸手过去抱了他一下:“兄弟,谢了,要是成了,我一定报答你。”
云耀被他抱得浑身不自在,挣扎着推开,抱怨道:“得得得,你别喝了,我回去了,酒鬼。”
林隽朗松手,冲他摆了摆手,云耀走了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林隽朗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那半杯酒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江穆的对话框。
明天……还要再试一次吗?
试,不试他怕自己这辈子都有遗憾。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最后只留下短短两行,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江穆,明天和我吃顿散伙饭吧,这么多年情谊,也不至于一点没剩吧?算我求你,最后一次。」
不管结果是什么,明天以后,他都会尊重江穆的选择。
但今晚,请让他再抱最后一点点希望,睡个好觉。
他自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空旷的站台上,等着一辆不知道是否已经过了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