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辞职日常》安全首位

26、死刑 江穆从林隽

　　江穆从林隽朗办公室回来之后，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从来没有在工作场合发过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TMD就是太给你脸了这种话，他干这一行这么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专业两个字，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得住，忍得下，做得完。

　　结果今天他当着老板的面炸了，把所有情绪全部摔在了桌面上。

　　他以为自己骂完那一顿之后会好受一点，但并没有，那股火气发出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片更深的，更沉的疲乏，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层。

　　江穆慢慢直起身，喝了一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反正已经把人得罪了，还不如就按照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后不用忍了，不用装了，不用再维持那副专业得体的秘书模样了。

　　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但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有点难受，他觉得他喜欢的人变烂了，为了在上班时间拉拉扯扯，逼自己留下处理烂摊子。

　　江穆愣了一会，自嘲地笑了一下，明明是他自己疯狂地给林隽朗加了滤镜，明明他根本不了解林隽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就在心里把人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现在滤镜碎了，他反而怪起了真人，碎了也好，碎了他就能死心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开始处理上午没做完的工作，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去想。

　　他刚敲了没几个字，余光就瞥见走廊那头有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了，江穆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理他，他现在根本不想看到这张脸。

　　所以他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看到，把目光钉死在屏幕上，手指敲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工位旁边停住了。

　　林隽朗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按上了烂人的帽子，他怀里抱着那摞被自己甩在桌上的文件，小心地挪到江穆工位的侧边，弯腰把文件放在桌角，他走到江穆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那份报表，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措辞。

　　“江秘书。”

　　江穆没有应声。

　　林隽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凑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

　　“江秘书，刚刚是我不对，我没有说清楚，我能请你吃顿饭吗？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把那些事解释一下。”

　　江穆还是没抬头，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某一行字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方便。”

　　林隽朗站在他旁边，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呜呜，老婆不理他了。

　　他撇了撇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他张了张嘴，想说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我真的很想跟你说话，最后他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句：“求你了，江秘书。”

　　江穆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隽朗：“你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说话？”

　　林隽朗被他这句话堵得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这就走了，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背影有点狼狈，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穆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电脑了，连余光都没有给他留一丝。

　　林隽朗挫败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像是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忍不住再多说一句，然后让江穆更烦他。

　　江穆看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狠了。

　　他刚才差点就答应了，林隽朗刚才那个样子，抱着文件站在他旁边，被骂了也不还嘴，声音放得那么低地说求你了，又急又怂，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底那层冰壳裂开的声音。

　　但他很快就把它合上了，江穆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浮上来了一点。

　　凭什么？凭什么他说一句求你了，自己就要心软？你到底有没有出息！

　　而且这说不定又是林隽朗一时兴起的把戏，先把他留下来，等他真的心软了，不走了，再随心所欲地逗着玩，再跟小杨一起高高兴兴地去吃饭。

　　他对自己说不要心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今天对你可怜兮兮地求，明天转头就能找人来顶替你的位置，然后继续过他的快活日子，你被骗得还不够吗？

　　江穆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深吸一口气，继续敲键盘。

　　林隽朗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椅子里坐了几分钟，越想越觉得不行，江穆那个不方便三个字说得太平了，太冷了，比骂他还要让人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出了办公室，去楼下餐厅打了两盒饭菜，又快步走了回来。

　　他走到江穆工位旁边的时候，江穆正在低头看文件，林隽朗不敢凑太近，就隔着一段距离蹲了下来，就那么蹲在工位旁边的地板上，把自己给江穆打的那盒饭护在怀里，像怕凉了一样捂着，然后打开自己的那份，埋着头开始扒饭。

　　江穆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抬头，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然后余光瞥见旁边蹲了个人，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到林隽朗堂堂一个总裁蹲在他工位旁边，膝盖蜷着，缩成一团蹲在他工位旁边，膝盖上摊着打开的盒饭，怀里还抱着一份没拆封的，正埋头往嘴里扒饭，吃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

　　江穆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那根筋开始突突地跳，林隽朗是傻逼吗？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他就算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老板，您有办公室，办公室有桌子。”

　　林隽朗蹲在地板上，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但你不是没吃吗？我先给你留着。”

　　“我自己会去找东西吃。”

　　林隽朗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扒了两口饭，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跟你聊聊，我想……跟你待一会儿。”

　　江穆握着鼠标的手指攥紧了，那句我想跟你待一会儿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心底那个最软的地方。

　　他的感情在拉扯他，让他赶紧把人拉起来，坐在旁边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像之前那样，但理智又在狠狠地往回拽他，醒醒，别相信，别心软，他以前也是这么对你的，然后呢？

　　他不能心软，他不能再被这个人牵着走了。

　　江穆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老板，工作上的事，我会跟您对接。”

　　“不是工作上的。”

　　“那我没有义务陪您吃饭聊天。”

　　林隽朗蹲在地上，听到这话，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只是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一边扒一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江穆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开始继续工作，但他一个字都打不进去。

　　林隽朗就那么蹲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缩着肩膀，把自己那一份盒饭吃得很安静，另一份盒饭被他护在怀里，盖得严严实实的，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江穆忍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他告诉自己，是为了不让同事看到在背后嚼舌根，是因为他不想走的时候给公司留下老板求他吃饭的传闻。

　　绝对不是觉得林隽朗蹲在那里把饭盒抱在怀里的样子很可怜！

　　江穆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林隽朗，语气里带着一股认命的疲惫：“去哪里聊？”

　　林隽朗一听这话，饭也不吃了，立刻收起膝盖上的盒饭，拎起怀里那份还完好的饭菜，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弹起来一样，他热情地侧身带路，边走边说：“这边这边！我办公室！”

　　江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高高兴兴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却一点都不高兴，他烦自己，也烦林隽朗，更烦为什么还有十五天，他低头看着地板，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之后，林隽朗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把两份盒饭摆好，打开盖子，把筷子递到江穆面前。

　　“边吃边说。”

　　江穆却没有接筷子，说：“老板，你直接说吧。”
　　林隽朗眨了眨眼：“不吃好浪费，丢掉好可惜。”
　　江穆沉默了一下，说：“公司楼下有流浪狗。”

　　林隽朗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被流浪狗三个字全怼了回去。

　　他蔫蔫地把筷子放回纸巾上，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树苗，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没有说话。

　　江穆看着他那个样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明明已经决定要硬下心肠了，但看到林隽朗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居然还会觉得不忍心，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双筷子。

　　“可以了吗？”

　　林隽朗立刻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拼命点头：“好的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开始组织语言，他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地跟人说过话，手心都在冒汗。

　　“江秘书，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要放你走……”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说：“不是要把你留下来当苦力的意思，不是那样的。”

　　他顿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说因为我喜欢你，但他忍住了，现在局面已经够乱了，如果他这个时候说出来，江穆只会觉得他是为了留人才编的谎话，说不定还会把人吓到。

　　“是因为我很在意你。我想要跟你不止是上下级的关系，我想跟你做朋友。”

　　江穆不理解地问了一句：“朋友？”

　　“嗯，朋友，但你一直在疏远我，我试了好多办法都没用，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就去找了人帮忙，他们给我出了这个主意，但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以为他是来帮我想办法拉近距离的，结果他理解成……那种关系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大的乌龙。”

　　他说完之后，屏住呼吸等着江穆的反应，江穆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看着林隽朗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林隽朗被他这么一看，反而有点心慌了，他宁愿江穆骂他，骂他说明还在乎，不骂不闹，那才是真的心死了。

　　然后江穆的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茶几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停了一会儿。

　　江穆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真的在意，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了太多次，不得到一个答案，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翻篇。

　　江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问：“……那昨天，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

　　“昨天怎么了？”

　　林隽朗歪了歪头，完全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但看江穆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江穆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江穆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看到你们在接吻。”

　　林隽朗听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拍了一板砖，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两眼一黑，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爱情生涯同时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他猛地站起来，急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度，喊道：“什么！我不知道！不对！那是借位！他在借位！他跟我说他眼睛里掉东西进去了让我帮他看一眼，结果刚好你进来！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那个时候会进来！我跟小杨什么都没有，就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他要是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东西，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江穆愣住了，现在林隽朗坐在他对面，一脸着急地解释只是看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林隽朗看着他不说话，心里更加慌乱，他往前倾了倾身，看着江穆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下来：“江秘书……我这几天真的好想找你说话，找你吃饭，但他们给我出了这个损招，让我不能找你……我憋得好难受，求你了，不要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也不要……无视我。”

　　江穆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答应，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差一点就要说出好字。

　　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这十几天，他每天看着小杨和林隽朗出双入对，每天被那些男朋友，陪老板，他想天天看着我之类的话砸在脸上，每天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坐在床边发呆，胸口闷得吃不下饭。

　　现在林隽朗说一句全是误会，我被他们坑了，这些就全部可以一笔勾销吗？

　　江穆知道自己这样想有点不讲道理，但他就是不平衡，凭什么？凭什么他的难受就可以被一句我不小心的轻轻揭过去？说到底，林隽朗不也是照着小杨说的做了吗？说到底，林隽朗那个不能说话，不能靠近的指令，他不也乖乖执行了十几天吗？

　　他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林隽朗，还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还是会被这几句话打动，气自己心底那个软弱的，想点头的部分。

　　最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一直举着的筷子，那份饭菜一口没动，他说：“谢谢老板愿意跟我说这些。”

　　林隽朗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那你能不要躲着我了吗？可以先做个朋友吗？”

　　“老板，我是您的秘书。我没有躲着您，我只是在做我上班应该做的事，至于朋友，能和老板做朋友是我的荣幸，但保持纯粹的上下级工作关系，才能让我更专注高效地配合您处理工作，避免公私混淆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还请您理解。”

　　江穆的语气很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背好的稿子，他停了一下，继续说：15天之后我会办理离职，希望老板能尽快找好适合交接的人。”

　　他说完，站起来，朝林隽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隽朗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没被动过的饭菜，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从来没有被人拒绝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连一口饭都不肯吃，他被判了死刑。

　　他慢慢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盒子收拾好，盒盖合上，筷子包好，全部丢进垃圾桶里，他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被丢进去的饭盒，忽然骂了一句。

　　完了，完蛋了，说清楚了，也跑了。

　　他说了都是误会，说了我想跟你做朋友，江穆听了，懂了，然后非常礼貌地拒绝了。

　　江穆用最得体的措辞，划了一条最清晰的线。

　　林隽朗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

　　他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他本来想先把江穆留在身边，再把关系一点一点往朋友的方向拉，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别的。

　　现在看来，把人留下来这件事本身的难度就已经够他忙活了，而且现在江穆连朋友的选项都拒绝了，他只剩15天，15天之后，人就要走了。

　　既然朋友不肯做，那就直接追吧。

　　不说来不及了，不试也来不及了。

　　他捂着脸哀嚎了一声，都怪云耀，小杨来之前他本来很有胜算的，至少江穆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饭都不肯跟他吃一口，但他骂完云耀，很快又骂了自己一句，也不全怪别人，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答应了，是他自己蠢到这么久都没去问问为什么感觉不对劲。

　　他就应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把他跟江穆之间本来就脆弱的关系搅得一团糟。

　　江穆今天说了15天后离职，但没有说我不理你了，那他就还有机会。

　　他会去烦他，会去打扰他，会去一遍一遍地出现在他面前，直到他烦到不得不搭理他为止。

　　至少，他得让江穆知道，他留他下来，不是因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