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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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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耀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的林隽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他认识林隽朗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喝得这么急,平时这人喝酒都是慢悠悠的,晃着杯跟人聊天,今天倒好,跟灌白开水一样,杯子空了就敲桌面让人续,在他再次招手要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最后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兄弟,你咋了?"
林隽朗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抬起头看了云耀一眼,没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已经把闭嘴两个字写得明明白白了。
他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林隽朗又灌了一杯,手指捏着杯壁捏得指节发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云耀识趣地闭上了嘴。
林隽朗又喝了一会儿,酒劲上来了,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稍微化开了一点,他放下杯子,侧过头看向云耀:“兄弟,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跟你说过不要花瓶,要专业的,你找来的小杨是个什么鬼?”
云耀被他说懵了:“不专业?不会吧?我叫过来问问?”
林隽朗没有拦他,他甚至有点想当面听听小杨自己怎么说。
云耀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冲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不到一会,小杨就出现在包厢门口了,他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卫衣,踩着双白球鞋走进来,先冲云耀喊了一声云耀老板,又转向林隽朗喊了一声老板,然后在沙发边上坐下,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云耀扬了扬下巴,开门见山地问:“你不是说你接这种单子很有经验吗?我兄弟怎么不满意你?”
小杨歪了歪头,表情困惑,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是的呀,我接过好几单了,都成了的,很专业的啊。”
林隽朗一听,火气又蹿上来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不客气地说:“你做的那些事哪里专业了?你是来捣乱的吧?什么合同做得稀巴烂,一天到晚往我身上贴,我都要被你搞出工伤了。”
小杨眨了眨眼睛,表情没有半点被骂的委屈,反而带着一种你不懂我的骄傲:"老板,你不能这么说呀,今天效果不是挺好的吗?你没看到今天那反应?"
林隽朗觉得自己脑袋上的一根筋在突突跳,他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不敢置信地问:“到底哪里好了?!我感觉他明天就要不告而别了!”
小杨倒是振振有词地说:“但是他的反应很强烈啊,他反应越强烈,不就说明我们刺激到位了吗?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他的意思啦。”
云耀坐在中间,左看看林隽朗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右看看小杨一脸无辜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问:“真的这么严重吗?”
林隽朗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掉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云耀,那表情让云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然后他说了一句你闭嘴。
云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靠回去了。
然后林隽朗转回来,盯着小杨问:“这家伙让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小杨被他那副表情盯得头皮发麻,表情微妙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他搓了搓手指:“就是……装您的情人,然后让您想追的那个人吃醋啊,逼他来跟您表白……”
林隽朗两眼一黑。
他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半天没动。
林隽朗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情人。
吃醋。
表白。
追人。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脑门上,把他从交朋友的美梦里咣当一下敲醒了。
难怪他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江穆这几天越来越躲着他,为什么江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疏离,为什么江穆连话都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
江穆不会觉得他很恶心吧?
每天带着“情人”在公司里晃来晃去,当着人家秘书的面亲亲我我。
他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带着情人来公司调情的轻浮老板!
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追谁,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跟江穆做朋友,只是想把那个缩在自己壳里的人拽出来,结果在云耀和小杨的理解里,变成了一个追人大计。
林隽朗忽然觉得自己的酒醒了一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小杨被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叫他。
“老板?您还好吗?”
林隽朗放下手,绝望地问:“小杨,你这套方案放在普通朋友身上,你觉得合理吗?”
小杨说着说着,自己也卡住了,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太对的地方:“那当然不合理啊,谁闲着没事干跟朋友搞这套……”
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不是……我找错人了吗?不是江秘书吗?”
他看了看云耀,又看了看林隽朗,不理解地问:
“但是我上次跟您确认任务对象的时候,您说是江秘书啊……”
云耀终于从这场对话里嗅到了危险的信号,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等等等等,你之前说要交朋友的人,是江穆?”
林隽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问:“不然呢?”
云耀一拍桌子,大喊大叫:“卧槽林隽朗,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吃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是正经老板吗?!”
林隽朗被他这一通吼搞得有点懵,也气笑了,皱着眉回答:“我吃什么草!我跟你说的是我想跟他交朋友!”
小杨:“…………”
他缩在单人沙发里,举起一只手。
“老板,我收到的剧本是撮合您和您在追的人,跟我没关系……”
云耀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林隽朗,看sb一样看着他,说:“不是!我以为你不好意思直说,才用交朋友当借口的!你自己看看你跟我说的那些,什么给房子住,天天带出去吃饭,出差还要送东西,你tm以前追人不就是这样吗?!”
林隽朗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云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林隽朗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皱着眉开始回忆。
云耀却主动帮他回忆,已经替他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掰着手指头数他的恋爱经历。
“你以前看上的那个酒吧驻唱,是不是又给钱又给房子又天天带出去吃饭的?你说说,哪一条不一样?”
林隽朗忽然烦躁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那不一样。”
云耀反问:“哪里不一样?”
林隽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那个不一样,我跟那个人就是玩玩的,我现在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有点像跟自己确认:“江穆不一样的。”
云耀看着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那是什么样?”
他说不出来,但是他知道……
江穆说我要辞职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不能让他走。
江穆说我想回内地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把他留下来。
江穆说我想开个流动商贩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卖什么卖,你给我回来。
他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三个人面面相觑,包厢里的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固的沉默。
云耀抱着手臂,表情认真了几分,看着低着头的林隽朗,说:“兄弟,我觉得你那样子不像交朋友,你跟我交朋友的时候,可没有天天带我吃饭,给我房子住,还天天要跟我黏在一起。”
林隽朗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淡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晃动。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话。
平时的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从林隽朗脑子里掠过去。
他给江穆房子住,给江穆包三餐,每天下班等人一起吃饭,出差的时候喂人家喝水,在自己家里拉着人家磨核桃碎,连他表侄女来了都要往江穆怀里塞。
任何一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有这么对过吗?
答案是没有。
他最后只能先让云耀闭嘴,说:“云耀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云耀于是闭嘴了,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他看着林隽朗低着头,攥着杯子,耳朵一点点变红的全过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他这个兄弟,完了,怎么就栽了呢?
小杨缩在沙发角落,安静如鸡,他觉得自己拿的钱已经够多了,不该再掺和人家内部的感情问题了。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的细碎声响。
林隽朗自己先开口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沿,他抬起头来,看着云耀,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罕见的茫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不确定:“所以……我是在追他?”
云耀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问:“你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的愣头青了,你问我?”
林隽朗又把脸埋进掌心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他看着对面两个人,眼神里有一些慌乱和不知所措:“我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云耀懒得跟他掰扯了,转头冲装死的小杨扬了扬下巴。
“哎,你不是撮合过好几对吗?你给他分析分析,这算不算追人。”
小杨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他从沙发角落里往外蹭了蹭,试探着问了一句:“老板,我问您一个问题啊。”
林隽朗抬眼看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如果江秘书真的一走了之了,彻底不理你了,您会……”
林隽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声音沉了下去:“他敢真的走试试!你看我不把他抓回来。”
小杨被他那个语气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腹诽了一句有钱人的世界真奇怪,然后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那如果他留下了,但是要跟别人结婚了呢?”
林隽朗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他要去查那个鬼人的底,把那个sb逼走,让他自己主动放弃,不放弃的话就想办法处理掉。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瞬,但他没有把它压下去。
他张了张嘴,皱了皱眉,最后只说了一句:“结婚有什么好的,费钱,还不如跟着我干活挣钱。”
小杨看着他那个表情,内心翻了个白眼,得了,
这还不承认,听到人家要结婚,脸色都变了,嘴还硬。
云耀也无语了,他摇了摇头,看着林隽朗:“兄弟,你都摆到明面上了,你不是那种对感情迟钝的人,你装傻充愣骗谁呢?”
林隽朗沉默了很长时间,灯光从天花板落下来,切在他肩头上一道明亮的边。
他坐在那里,看着已经空了的酒杯,像是在消化一个自己刚刚才发现的,巨大的,颠覆一切的事实。
想起他第一次给江穆发粤语语音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人教会了他就不走了。
想起他给江穆安排房子,包三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给他这么多好处他总不好意思再辞职了吧。
想起他在出差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那半瓶水喂到江穆嘴边,当时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但被他归咎于车里空调开得太热了,他担心江穆要是倒下了就没人干活了。
想起枝枝坐在江穆怀里,江穆低头给她碾核桃仁的样子,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翻涌上来,他跟自己说只是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不舒服。
他以为他只是想跟江穆做朋友,他以为是江穆太有本事,太好用,太让他省心,所以他才舍不得放他走。
但这些舍不得里面,藏着多少他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他给江穆房子住的时候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他在车上托着水瓶喂他喝水的时候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他在深圳的酒廊里自言自语好想约你出来喝酒聊天的时候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他看到江穆蹲在地毯上给枝枝碾核桃碎,心里那股又酸又痒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他是傻子吗?
他这么晚才意识到。
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他这次不是玩玩了。
他陷进去了。
林隽朗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云耀,苦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是谢你好还是骂你好。”
云耀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打趣道:“要不抵消?”
林隽朗骂了一句脏话,推了他肩膀一把:“滚蛋。”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缩在角落里的小杨说:“你明天不用来了。”
小杨如蒙大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差点压不住,几乎是弹起来鞠了个躬:“太好了老板。”
云耀拿出手机给小杨结了账,小杨收了钱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多嘴了一句,他凑过来,小声说:“老板,我要提醒您一下,江秘书那个人太能忍了,这半个月的操作,我感觉有好几次他都要冲到您面前质问你了,结果第二天他又跟没事人一样坐回去干活了。您要是想追他,逼太急可能会把人逼走的。”
林隽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给小杨转了一笔钱,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按照你的判断呢?你觉得他对我……”
小杨看到那笔转账数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立刻点了点头,语速飞快:“包有的!您放心!您看他今天那个反应,他要是对您没意思他能失态到那个程度?都受不了请假了。”
林隽朗听完,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小杨揣着钱心满意足地走了,云耀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隽朗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能真的吃窝边草呢?”
然后他逃也似的推门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林隽朗一个人了。
他靠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把手机举到面前,翻开了江穆的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是今天下午的请假申请。
林隽朗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他想到今天下午江穆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泛红的眼眶,抿得发白的嘴唇,那句您知道还做那种事吗。
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很在意?
林隽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干了一堆破事,那些自以为是的主意不仅没有让江穆靠近他,反而把人推得越来越远,他得挽回,他得重新开始,他不能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办法了。
明天见到江穆,他要好好说话,他要把那些误会一个一个解开。
至于能不能成功?
追不到?
不可能的。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了包厢,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轮廓上,他迈着步子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但是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