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辞职日常》安全首位

21、鸵鸟 江穆最

　　江穆最近找了一份兼职，在离公司一条街外的一家茶餐厅当服务员，工作日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
　　他连入职手续都没怎么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阿姨，她急需人，看他干活利索人又干净，当天就让他换上围裙上了岗。
　　江穆在茶餐厅里端盘子，擦桌子，点单送餐，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只剩下一桌的叉烧饭是哪号桌，哪桌的冻柠茶要少冰，哪桌的客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很累，但他觉得很舒服。
　　因为累到脑子转不动的时候，就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了。
　　比起下班之后留在公司加班，听着林隽朗和小杨在旁边高高兴兴地商量去哪里吃饭，他宁可在这里被油烟熏满全身，被客人催着跑来跑去。
　　至少他不用再看到那两个人并肩走出去的背影了。
　　兼职几天后的时候，江穆已经能熟练地一只手端三杯冻柠茶，另一只手端着小吃穿过拥挤的过道，还能顺便头也不回的回复阿姨的唠嗑。
　　阿姨问他：“靓仔，你白天是不是还有份工啊？我看你黑眼圈好重哦。”
　　江穆看着周围的顾客也不多了，也就对她笑了笑，停了下来说几句话：“有的，白天坐办公室。”
　　“那你还来做这个？不累的啊？”
　　他摇了摇头:“累一点好，累一点睡得着。”
　　阿姨啊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这天白天，江穆照常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客户资料，他正在一项一项地核对信息，然后把重点标注出来，准备一会儿递给小杨。
　　但他余光瞥见小杨正趴在桌面上，手机竖在文件后面，屏幕上是短视频的画面。
　　江穆忍了一下。
　　没忍住。
　　他还是决定提醒他一下。
　　“小杨，你能不能认真一点？这些客户资料你今天下午开会要用的，至少看一眼吧。”
　　小杨抬起头来，把手机慢吞吞地扣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江秘书，我就是学不会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轻松，好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反正我学得再差，老板也不会说我的，你那么较真干嘛？”
　　江穆有点不理解那他天天来上班是为了什么，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那你来公司是干什么的？你来混日子的？”
　　小杨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来，露出一副你怎么还没明白的表情。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往椅背上一靠，悠然自得地说:“哎呀，当然是来陪老板的啊，他就想天天看着我嘛。”
　　江穆愣了一会了，然后只能说出一句知道了，强迫自己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是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早就知道的。
　　小杨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来了。
　　但他非要嘴欠多问一嘴，让自己难受。
　　江穆把那份客户资料关掉，重新打开另一份文档，恢复了和平常一样的工作状态。
　　他告诉自己，别再多管闲事了，30天到了就可以走。
　　剩下这些天，管好自己的嘴，做该做的事，小杨学得怎么样，会不会给林隽朗惹麻烦，会不会在合同里留下漏洞，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江穆低下头，把自己彻底埋进工作里。
　　他正盯着一份报表的一列数据，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工区入口的方向传来。
　　“哥哥！”
　　江穆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粉色的碎花裙子在空气里飘起来，两只小手张着，像一只扑棱棱的小蝴蝶。
　　枝枝跑到他工位前面，仰起脸来，笑得眼睛弯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哥哥！我来找你啦！”
　　江穆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弯腰把小姑娘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自己也蹲下来跟她说平视。
　　他有些奇怪和惊讶地问:“枝枝，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枝枝晃着她的两条腿，两只手也抓着江穆的手晃啊晃，高兴地说:“阿姨请假啦，我就跟表舅来公司啦，不是一个人哦，我是跟……”
　　“枝枝。”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打断了枝枝的话。
　　林隽朗站在半封闭工区的入口处，手里拿着车钥匙，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枝枝身上。
　　“走了。”
　　枝枝回头看了一眼表舅，又转回来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江穆。
　　江穆低着头，没有看林隽朗的方向。
　　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看起来平静又疏离。
　　枝枝对着林隽朗小声试探了一句：“表舅，我想跟哥哥玩……”
　　“走了！”
　　林隽朗皱了皱眉，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枝枝吓得缩了一下肩膀，江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劝着她说:“枝枝，去吧，你表舅在等你呢。”
　　枝枝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撇着，眼睛里有担心和不解。
　　江穆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挥了挥手，说:“我没事的，去吧。”
　　枝枝这才慢慢走到林隽朗身边，被他牵着手带走了。
　　江穆蹲在原地，等那一大一小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坐回了椅子上。
　　他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杨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全程，他眼珠转了转，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抽了一摞文件，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放大招了，再这么被江穆盯着改合同，他真的要疯。
　　总裁办公室里，枝枝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小脸皱着，她仰头看着林隽朗，闷声闷气地问:“表舅，你们吵架了吗？”
　　林隽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听到这话顿了一下，说:“没有吵架。”
　　“那你为什么不理哥哥？”
　　林隽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解释:“枝枝，这是表舅的计划。”
　　枝枝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什么计划呀？”
　　“就是……让哥哥主动来找我说话的计划。”
　　枝枝听不太懂，但她抓住了重点，激动地问:“那表舅的计划完成了，我就可以天天跟哥哥玩了吗？”
　　林隽朗被她那双期待的眼睛看得有些心里发软，下意识说:“要是能成，你天天见都行。”
　　枝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补充:“那我也要帮忙！我要跟哥哥玩！表舅你让我帮忙嘛！”
　　林隽朗刚想说你能帮什么忙，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小杨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今天的文件我拿来啦。”
　　林隽朗接过来翻了两页，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刚准备签字，小杨就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老板，我觉得可以推进一步了。”
　　林隽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推进什么？”
　　小杨冲他挤了挤眼睛，势在必得地说:“就那个计划啊，但是需要借一下枝枝小姐的嘴。”
　　林隽朗低头看了枝枝一眼。
　　“你确定有用？你不要把人真的给我送走了。”
　　“哎呀，老板，我是专业的，你信我就行。”
　　林隽朗看着他那一脸笃定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天了，每天晚上回来躺在床上都在想，江穆今天看了他一眼吗？没有。江穆今天跟他说话了吗？没有。江穆今天是不是又早走了？是的。
　　他快要被自己憋疯了，不管小杨要做什么，早点结束也好。
　　小杨得了准许，笑眯眯地弯下腰，凑到枝枝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声音很小，林隽朗只看到枝枝的不理解的皱了皱眉，然后她默念了一遍，确认记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枝枝问:“真的可以吗？”
　　小杨意味深长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啦，你说了这话，哥哥就会来找表舅了。”
　　枝枝嗯了一声，转身啪嗒啪嗒跑出了办公室。
　　林隽朗看着她的背影，转头看向小杨。
　　“你跟她说啥了？”
　　小杨直起身，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
　　“哎呀老板～你别问那么多，有用就行啦。”
　　林隽朗将信将疑地收回了视线。
　　他心里那股不太对劲又涌了上来，但他还是放任了小杨的动作，总不能比现在还坏吧？
　　枝枝跑到江穆工位旁边的时候，江穆正低头看屏幕，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姑娘又跑回来了，愣了一下，站起来，蹲在她面前问:“枝枝？你不是应该在老板办公室吗？”
　　枝枝爬上他的椅子，坐好，认真地说:“哥哥，我想你呀，我想跟你玩，就跑出来啦。”
　　江穆下意识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板知道吗？”
　　“表舅知道哒。”
　　江穆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枝枝看了看他的桌面，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位置，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眨了眨眼睛。
　　“哥哥，我能坐你腿上吗？我很乖的，不会打扰你工作。”
　　江穆看着她那张期待的脸，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枝枝高兴地靠进他怀里，安静地坐着看他工作。
　　她确实很乖。
　　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动一下，或者伸手碰一碰他的鼠标线。
　　江穆看了一会儿屏幕，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过的水果糖，打开盖子放在桌面上。
　　“枝枝，无聊的话可以吃点东西。”
　　枝枝点了点头，伸手拿了一颗，含在嘴里。
　　她吃完了就不吃了，靠着江穆的胸口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垂。
　　江穆感觉到怀里那团小身体一动不动，低头看了一眼，枝枝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后背，另一只手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虽然姿势不太方便，但他还能凑合。
　　过了一会儿，枝枝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
　　她醒了。
　　肚子饿了。
　　她抬头看了看江穆，发现他还盯着屏幕，小嘴撇了撇。
　　表舅一定给哥哥布置了太多任务，哥哥才这么忙。
　　她拉了拉江穆的袖子，说:“哥哥，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呀？”
　　江穆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枝枝仰起来的那张小脸，心里犹豫了一下。
　　枝枝要吃饭。
　　他得把她抱回林隽朗那里去。
　　但他不想去总裁办公室。
　　一点都不想。
　　让枝枝自己走回去？虽然走廊不长，但万一摔了呢？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磨砂玻璃墙外面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江穆抬起头。
　　林隽朗站在工区的入口处，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穆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他怕自己看得太久，就收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拍了拍枝枝的背。
　　“枝枝，快去吃饭吧，表舅来接你了。”
　　枝枝仰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不吃吗？”
　　“我再忙一会儿。”
　　枝枝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隽朗，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跟过去的小杨，最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她从江穆腿上支棱起来，扒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暖暖的呼吸扑在江穆耳朵上，小声说:“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江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她突然要和他说秘密，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枝枝坚定地把话说了出来，她觉得这样表舅的计划就推进了，她就可以和江穆玩了。
　　“小杨哥哥说……他是我表舅的男朋友。”
　　江穆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固定在枝枝那张认真的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紧，胸口的那团闷气一下子膨胀开来，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有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枝枝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她看江穆的表情好像不太对，有点慌张地从他身上下去，抓了抓他的手。
　　她试探地叫了一声江穆。
　　“哥哥？”
　　江穆没有回答，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但他感觉不到痛。
　　枝枝被林隽朗的催促声叫走了，她回头看了江穆一眼，见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我下次再来跟你玩，就跟着林隽朗走了。
　　小杨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工位上的江穆，满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看看。
　　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还不是大进步？
　　再刺激一下，说不定就直接冲去质问林隽朗了。
　　他美滋滋地跟上了林隽朗的脚步。
　　三个人走远了之后，工区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穆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的拳头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浅红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照在瓷砖上冷冰冰的。
　　江穆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刚扑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他把整张脸埋进水流里，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那些温热的，不受控制的东西统统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咬了咬牙，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那股灼热的感觉把他的神志拉回了一点。
　　江穆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水滴从自己的下巴上落进洗手池里，一滴两滴三滴，慢慢汇成一小片水渍。
　　枝枝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她一个两岁的小孩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只能是小杨教她说的，但小杨不可能在没有林隽朗的授权下这么大胆，所以……是他默认的。
　　他没有纠正。
　　江穆慢慢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人。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地想。
　　别想了。
　　别看。
　　别听。
　　他跟你没有关系。
　　他抹掉脸上的水，整理了一下被弄湿的领口，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工位上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报表，目光落在数据上，他开始继续工作。
　　他告诉自己，你只需要工作完这些天。
　　然后就可以走了。
　　这一切都会过去。
　　都会好的。
　　他低下头，把自己重新埋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里，像一头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