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辞职日常》安全首位

16、不经意的错 江穆坐

　　江穆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小碟核桃仁。
　　他正拿着一把不锈钢勺背反复按压，把核桃仁碾碎成小米粒大小的颗粒，耐心而专注。
　　枝枝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茶几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歪着头问:“哥哥，为什么要碾碎呀？”
　　江穆抬头冲她笑了笑，温和地说:“不碾碎的话，宝宝吃的时候可能会呛到。”
　　他低头继续碾下一颗，说:“等一等哦，马上就好。”
　　枝枝嗯了一声，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双手抱着自己的小熊，半张脸埋在熊脑袋上。
　　画面看起来温馨又安静，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林隽朗完全不这么觉得。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道屏保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他的视线就从手机上飘出去，落在江穆和枝枝身上。
　　江穆跪坐在地毯上，侧脸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嘴角微微上翘，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在公司里那种冷死人不偿命的态度不知道暖了多少个度。
　　“宝宝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哦。”
　　林隽朗啧了一声，生怕两人听不到一样，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江穆碾核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当听不见继续他的动作。
　　枝枝倒是很敏锐地转过头来，冲林隽朗扮了个鬼脸。
　　她冲他吐舌头:“略略略，不给你吃！”
　　林隽朗：“？”
　　他本来只是啧了一声，现在听到这个小鬼的挑衅，直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小崽子你说什么？！”
　　枝枝往江穆身边躲了多，仗着有人撑腰，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
　　“不给你吃不给你吃，哥哥弄的，都是我的！”
　　江穆眼看着战火又要重燃，赶紧从打开的罐子里抓了一把完整的核桃仁，侧过身去，急急忙忙地塞到林隽朗手里。
　　“老板吃。”
　　林隽朗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那把完整的核桃仁，又看了看枝枝面前碟子里那些碾得细细碎碎的核桃碎，心里那股不痛快一下子蹿得更高了，他皱了皱眉，决定质问江穆：“为什么你不碾碎给我？”
　　江穆奇怪地啊了一声，他看了看林隽朗掌心里的核桃仁，又抬头看了看林隽朗，像是理解不了这个老板又在作什么妖。
　　“老板，你……不用吃碎的啊。”
　　“为什么我就不用吃碎的？”
　　江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什么鬼问题？
　　你长牙齿了，你有咀嚼能力，你为什么要吃碎的？
　　江穆努力微笑地和林隽朗讲道理:“老板，您不是小孩子，您可以直接嚼的。”
　　林隽朗不赞同，他把手里的核桃仁丢回罐子里，抱着手臂往沙发里一靠，耍无赖:“我不管，你给她碾碎了，那我也要。”
　　江穆：“…………？”
　　枝枝在旁边抱着江穆的手臂，脆生生地补了一刀：“表舅丢丢人。”
　　林隽朗听这话更不乐意了，直接瞪了她一眼:“哈？你吃就不丢人？”
　　枝枝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我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就是要吃碎碎的。”
　　“你！”
　　江穆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坐回地毯上，继续当他的碾核桃工人，手上命苦地加快速度。
　　他一边碾一边劝架:“可以可以，都碾都碾，都有份，别吵了。”
　　林隽朗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江穆低头碾核桃的侧脸上。
　　江穆趁着这个间隙，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老板，您不是说今晚有安排吗？”
　　林隽朗顿了一下。
　　安排？
　　有啊，他本来约了朋友的。
　　但现在……
　　他看着江穆坐在他家的地毯上，旁边坐着个小不点，两个人凑在一起碾核桃的画面，忽然觉得那些安排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推了。”
　　江穆手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接上，生怕说晚了林隽朗改变主意 。
　　“那老板您有时间照顾枝枝了，我就先走了？”
　　林隽朗愣了一下。
　　懊恼地骂了自己一下。
　　他忘了这茬了。
　　如果说他有空，江穆肯定就要跑。
　　他立刻转头看向枝枝，疯狂使眼色。
　　枝枝不愧是他的表侄女，小小年纪就很有配合意识。
　　她撇了撇嘴，眼眶说红就红，用力地抱住江穆的胳膊，立刻哭着说:“哥哥你不要走嘛……”
　　江穆没有防备，被她拽得一歪，他低头看着可怜的小女孩，小女孩还在控诉，把脸埋在他袖子上，抽抽搭搭的:“你走了，表舅会让我吃垃圾的……我害怕……”
　　林隽朗：“？”
　　他什么时候让她吃垃圾了？！
　　能不能不要在江穆面前败坏他的形象？！
　　他本来就已经没什么形象了好吧！
　　江穆为难地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林隽朗，希望他赶紧放自己走。
　　林隽朗靠在沙发上，冲他摊了摊手，假装勉为其难。
　　“你看，枝枝这么喜欢你，你就留下吧？”
　　江穆沉默了一下，他是蠢得才会向林隽朗求助，蠢！！
　　他低头看着枝枝那两汪眼泪汪汪的大眼睛，还是叹了口气，坐回了沙发上，说：“……好吧，我再待一会儿。”
　　枝枝有当演员的潜力，眼泪说收就收，高高兴兴地往他怀里一钻，捧着自己的酸奶杯，窝在他胸口看动画片。
　　林隽朗坐在旁边，一脸黑线地看着电视屏幕里跳来跳去的卡通人物，他本来想坐过去一点的。
　　但他挪了两下都没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他过去一点，江穆不动声色地挪一点，他最后放弃了，老老实实坐着，抱着手臂盯着屏幕。
　　他不爽。
　　他很不爽。
　　江穆对枝枝那么温柔，一口一个宝宝，又是碾核桃又是喂酸奶又是陪看动画片。
　　对他就永远老板不合规矩，老板我先走了。
　　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江穆完全没察觉到旁边那道幽怨的视线，他正低头用勺子地喂枝枝喝酸奶，偶尔抬手帮她擦一下嘴角，枝枝靠在他胸口，乖得像洋娃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动画片里的配乐在响。
　　林隽朗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看了看那个正在享受的小公主。
　　“枝枝，你妈不是让你晚上给她打个视频吗？”
　　枝枝哦了一声，仰头看了看江穆。
　　江穆帮她把手机拿过来，递到她手里，然后他站了起来，说:“老板，那我先回避一下。”
　　他转身要往阳台的方向走，林隽朗连忙叫住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哎，私底下就别叫老板了吧。”
　　江穆张了张嘴，像是懵了一下，但很快就闭上了，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老板，不合适吧。”
　　他还是固执地选择了老板这个称呼，这让今天林隽朗的不爽达到了顶峰。
　　他看着江穆那副恭恭敬敬，退避三舍的背影，心里那股压了一晚上的火忽然蹿上来。
　　对枝枝就是宝宝，乖，慢慢来。
　　对他就永远，老板，不合适，我错了。
　　同一个人，两副面孔！
　　凭什么？
　　他到底怎么惹江穆了，让他这么想划清界限？
　　林隽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硬生生压了下去，甩出一句随便你吧。
　　语气硬邦邦的，像要把石头砸在地上。
　　江穆嗯了一声。
　　嗯。
　　还嗯？
　　嗯你个大头鬼！
　　林隽朗看着他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江穆躲到阳台去了，背对着客厅，低头翻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林隽朗收回视线，跟枝枝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里表姐那张脸敷衍地回答问题。
　　“嗯，挺好的，很乖……不吵……吃了……嗯嗯嗯……”
　　枝枝倒是高高兴兴地跟她妈妈讲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江穆站在阳台，听着客厅传来的一阵阵笑声，手里攥着手机，却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
　　以后林隽朗如果自己有了小孩，应该不会再找他当保姆了吧？
　　肯定会找一个更专业的，更合适的。
　　说不定人家亲自带，连保姆都不需要。
　　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
　　想老板的私事干什么？又想死了？
　　反正他马上就要辞职了，到时候人都不在香港了，老板想找他也找不到。
　　江穆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最近一定是睡太少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决定……
　　明天请假！
　　好好补一觉。
　　他给自己点了个赞。
　　枝枝打完电话之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阳台，对江穆伸了伸手。
　　“哥哥，抱抱。”
　　江穆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把她抱起来。
　　枝枝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她小声念着:“我困了，想睡觉。”
　　江穆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向客厅里的林隽朗，问:“老板，她洗澡怎么弄？”
　　林隽朗还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他还在气头上，语气依旧像吃了火药一样，赌气似地说:“洗什么洗，丢床上睡就行了。”
　　江穆皱了皱眉，然后一句几乎是没过脑子的话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他说完就后悔了，客厅里也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林隽朗抬起头来，有点意外地看着僵住了的江穆。
　　江穆抿了抿嘴，垂下眼睛，立刻道歉:“对不起老板，我说错话了。”
　　林隽朗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整个人好像已经平静了，然后他站起来，从江穆怀里接过了枝枝。
　　“我来吧。”
　　枝枝被转移到了林隽朗怀里，她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靠在他肩膀上，不敢闹腾。
　　江穆站在原地，看着林隽朗抱着枝枝走进浴室的背影，手指攥了攥衣角。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老板，我先走了。”
　　林隽朗在浴室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我叫车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林隽朗也没有强求。
　　“那我给你报销。”
　　江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他穿鞋，开门，走出去，关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浴室里，林隽朗把枝枝放进浴缸里，调好水温，枝枝难得老实地坐着，小手捧着他的脸。
　　她有些担心地歪着头问:“表舅，你怎么啦？”
　　林隽朗冲她笑了一下，他打开沐浴露的盖子，给她挤了一些，催促道:“没事啊，小祖宗，快点洗啦，洗完睡觉。”
　　枝枝嗯嗯了两声，乖乖让他搓泡泡。
　　她知道大人们总喜欢玩猜谜游戏，她不能乱说话。
　　洗完澡，枝枝被裹进柔软的小毯子里，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怀里被塞进那只小熊。
　　她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
　　“表舅晚安。”
　　林隽朗替她掖了掖被角。
　　“晚安。”
　　他关掉灯，带上房门，回到客厅。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摆着那个没盖上盖的那罐核桃和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酸奶，江穆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
　　林隽朗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痕迹，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仰头靠进靠背里，闭上眼。
　　江穆反应过来的那个表情，那句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还有那句对不起老板，每一句都把他推得更远。
　　江穆老是后退，退得毫不犹豫，退得泾渭分明。
　　林隽朗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给江穆房子住，包他三餐，带他吃饭带他玩，教他粤语。
　　石头都该捂热了吧？
　　但江穆还是那副样子。
　　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林隽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是不是给江穆的躲避空间太多了？
　　以至于江穆到现在还想着辞职。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平时吊儿郎当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林隽朗眯了眯眼睛。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放任江穆缩在那个安全壳里了。
　　如果好好哄没用的话……
　　那就换种方法。
　　他将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跟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去，顺手关掉了灯，屋子里暗下来之前，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睇你仲匿去边度。”（看你还能躲到哪去。）
　　他的声音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估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这种认知，早就超出了朋友该有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