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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朋友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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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议没什么新意。
从工地转回项目部会议室,重新坐下,对方团队摊开厚厚一叠补充协议草案,逐条核对现场发现的隐患整改节点,补充协议的细则边界,政府配套兑现的具体时间表。
江穆坐在林隽朗右手边,电脑屏幕上的记录文档从上午延续下来,现在已经翻到了第不知道几页。
他一边听双方你来我往的磋商,一边把每一条敲定的条款补充进文档里,遇到来不及的地方就按下录音笔的标记键,方便回头确认。
同步确认次日走访规划局和竞品地块的安排时,他终于抽空喝了一口水。
他拧开盖子,小幅度喝了两口,视线刚好也从电脑屏幕上短暂地移开了一瞬,余光扫到旁边的林隽朗。
林隽朗正侧着头跟对方项目总说话,表情得当,语气沉稳,总结就一个词,游刃有余。
江穆把水瓶放下,垂了垂眼睛,重新把视线放回了屏幕上。
下午的会开到了五点多才散。
到了车上,江穆才来得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旁边的林隽朗忽然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终于结束了。”
江穆看了他一眼,可是老板你的行程还有待办事项啊。
但是并不用他说,因为林隽朗低头翻手机时检查行程的时候表情就垮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今晚还有一个晚宴?”
江穆知道他平时这个时候就下班了,同情地看了一眼准备放飞的林隽朗,说:“是的老板,当地政企和项目负责人全员都会出席,您需要到场维系人脉关系。”
林隽朗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我不想去了。”
“老板。”
“我想出去玩。”
“老板!”
“深圳的好去处我还没去……”
江穆觉得和林隽朗扯皮根本没用,因为林隽朗就是嘴上说说,行动上一定会完成任务,所以他干脆不说了。
林隽朗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变成了一滩液体,从椅子里慢慢滑下去,又慢慢长出骨头地坐起来。
像是终于说服自己,自顾自地说着:“行吧行吧。”
但是,一身怨气。
写在脸上清清楚楚。
江穆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操心过度了,这人好歹也是接手了林氏几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主儿,哪里需要他一个秘书天天担心会不会坏事?
他甩了甩脑袋,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特别是老板的闲事。
几人回到了酒店,简单换了一套衣服。
江穆站在大堂中央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电梯门打开,林隽朗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换了条黑色领带,头发重新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精神奕奕。
跟十分钟前那个瘫在椅子里嚷嚷着不想去晚宴的人判若两人。
江穆微微看了他两秒,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变脸速度永远让人叹为观止。
林隽朗走过来,嘴角挂着那标准的微笑,说:“走。”
他们到了后,江穆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伴手礼,是给合作方高层和项目总准备的实木皮质陈年普洱礼盒。
直到包厢门口,江穆才把两盒伴手礼递到林隽朗手里,然后侧身替他拉开了包厢门。
林隽朗接伴手礼的时候看了江穆一眼。
江穆的表情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隽朗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忽然想起白天在车上他好心给好牛马喂水之后,江穆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虽然平时江穆也不是会主动跟他聊天的性格,但他总觉得那之后的话格外少,全程就是好的,明白,收到,不知道的以为是人机自动回复。
林隽朗往前走了一步,又不经意侧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这样很有效率,但是……
应该没有生气吧?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就喂了个水而已,江穆腾不出手,他帮忙不正常吗?
难道是因为他喝过那瓶水所以嫌弃?
林隽朗收回视线,决定先把这事儿放一边,先干正事。
林隽朗走进包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和煦的笑容,把两盒普洱礼盒一一递给迎上来的项目总和高层,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几天辛苦您安排了。”
项目总和高层捧着礼盒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林总太客气了”
然后转身招呼他入座。
江穆很自觉地站在包厢侧边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继续他的记录工作。
林隽朗落座之后跟旁边的合作方高管聊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没有刚才在酒店里那种要死要活的样子。
过了十来分钟,政府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是自然资源部门的负责人,看起来挺随和。
林隽朗站起来跟对方握手,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郑局,久仰久仰。”
“小林总年轻有为啊,你父亲以前跟我们打过好几回交道,都是老朋友了。”
几个人寒暄几句,各自落座,晚宴正式开始了。
江穆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当木头。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桌面上那些觥筹交错之间谈的话题,从最开始的今天天气不错迅速滑向了正题。
城市发展。
片区未来规划。
本地文旅基建。
然后是行业圈层,高尔夫,枪会,会所,再到商业投资见闻和风土人情。
江穆站在旁边,把每一条有价值的信息默默地记进平板里。
林隽朗在聊到报建审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郑局,我们那个项目后续施工还有几道手续没走完,听说最近有绿色通道可以走?”
郑局端着酒杯笑:“那要看你们材料齐不齐。”
林隽朗也笑吟吟地举了举杯:“那肯定齐,我们做事您放心。到时候还要拜托您多关照。”
后面又聊到片区道路修建进度和税费扶持政策,林隽朗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有条不紊地给自己谋福利。
而这几条口头承诺,就会出现在明天在政府办公楼时用的合同里。
晚宴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江穆看了一眼手表,走到林隽朗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老板,明天早上要出发去自然资源部,下午要看竞品地块。您看时间差不多了。”
林隽朗听完,几乎是立刻就着这个台阶起了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江穆甚至觉得他这句话老早就想说了,全程就等着江穆过来递这句台词。
“郑局,不好意思,明天一早还要去您那儿拜访,今晚就不多留了,咱们明天见。”
郑局笑着跟他握手:“好,明天等你们。”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站起来寒暄了几句,服务员进来帮他们拍了一张合影,约定好了次日行程的对接时间,晚宴就算正式散了。
出了酒楼大门,江穆快走几步把车门拉开。
林隽朗钻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领带扯松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解放了天性。
他歪着头问:“江秘书,我今天的工作应该结束了吧?”
江穆正坐到副驾驶上,听到这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其实很想说结束了,这样就不用听林隽朗的哀嚎,然后自己就可以闭嘴了。
但他看了一眼行程上那条晚间复盘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毕竟老板去不去是老板的决定,他说不说是关于工作上的专业性:
“老板,晚上还有一个回酒店的复盘会,主要是梳理今天全天发现的问题……”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座就传来一声非常响亮的哀嚎。
林隽朗闭了闭眼睛,领带被他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叫道:“啊啊啊啊啊,放我下班啊!”
江穆提前捂住了耳朵。
经验告诉他,但凡林隽朗发出这种动静,不嚎完是不会停的。
果然,林隽朗又哀嚎了一会,终于深吸一口气坐直了。
“多久?”
江穆粗略计算了一下:“根据今天的内容,最快也要三十分钟吧。”
林隽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情像被人抢走了大项目。
三十分钟?
回酒店还要三十分钟。
加起来一个小时!
他今天晚上彻底泡汤了。
江穆从副驾驶的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好想出去玩,几乎要具象化成六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江穆在心里叹了口气,被林隽朗传染了不满,抱怨起来。
你叫什么嘛。
你开完会就能走了,我回房间还要自己再整理一个小时的工作资料啊。
但他没说。
跟老板比惨是自讨苦吃。
车开回酒店之后,林隽朗老老实实系好领带,但是却像一颗被霜打过的白菜一样挪进了他房间的客厅。
随行的法务同事和工程负责人已经坐好了,江穆一坐下来就翻开电脑,直接把会议节奏带了起来。
他很清楚,以林隽朗现在的状态,拖一分钟都是对所有人的煎熬,越快结束越好。
江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他觉得自己嘴皮都要打架了:“先过一遍今天现场发现的隐患点,我这边整理的发给各位了,看看第一条是地块西侧排水沟走向和规划图有偏差,第二条……”
他讲得快,其他人也效仿他,发言的时候都刻意精简了句子,每人争取在最短的时间把要点全抛出来。
整个复盘会像开了二倍速一样往前推。
等所有议题全部过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林隽朗坐在主位上,眨了眨眼。
“就这些了?”
江穆合上电脑:“是的,今天全天的工作内容全部复盘完毕。”
林隽朗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这句话说得很急,早点休息话尾四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迈开了步子往房间走了。
客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迅速各自收拾东西散了。
江穆把电脑和录音笔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停顿了两秒,看着林隽朗消失的那个门口。
刚才讲的东西林隽朗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江穆在心里摇了摇头。
算了。
人家自己都不操心,他操心什么。
他最近真是越来越爱担心资本家了。
江穆回到自己的房间,简直是换了个地方把电脑打开,插上电源,开始整理今晚的内容。
他需要把晚宴上那些重要的口头承诺全部加进合同里,还有整合今天平板记录,现场照片,整理简易当日纪要和把需要法务,工程跟进的疑点分档打包,线上同步内部。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按现在的进度,大概十二点能弄完。
江穆揉了揉眼睛,正准备低头继续干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老板」。
江穆看着那两个字,狠狠皱眉,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
你刚刚在会议室为什么不一次性说完?
他认命地接起电话。
“喂,老板。”
“江秘书,你来一趟,我有点事找你。”
“……现在?”
“对,就现在,你到我房间门口来。”
江穆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了一会,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林隽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江穆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在他敲下去的下一秒就打开了,显然是等着了。
林隽朗站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出门夜游。
江穆看着他,无语,这也不是要讲正事的样子啊。
他问:“老板,您叫我来有事?”
林隽朗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一下。
“江秘书,走不走?”
“去哪?”
林隽朗歪了歪头,兴奋道:“今天看你累坏了,带你去玩啊,我听说这个酒店的酒廊很不错的,都是好酒,环境也好。”
江穆觉得他有病
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列。
第一,一般的老板不会工作结束了还来骚扰没有结束工作的秘书。
第二,行规是不允许秘书跟着老板在这种场合出入的,传出去会影响口碑。
但这些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解释:“老板,不合规矩。”
林隽朗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不能跟着您去酒廊。如果您现在就去的话,我给您先打个电话预订位置,再帮您点好饮品?”
林隽朗眨了眨眼。
他刚才脑子里其实转了一下,确实,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被谁看见他带着江穆去酒廊,回头又是乱七八糟的传言,这里的闲话他也不好处理。
林隽朗想了想,收回了刚才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那行吧,你帮我安排一下,我现在就去了。”
江穆问:“需要我带路吗?”
“行。”
林隽朗其实知道路,他找乐子的时候就找过位置了。
但他还是说了行,不能陪他喝,陪他走一段总行吧?
江穆转身走在前面,林隽朗跟在后面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江穆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很稳,林隽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他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喝一杯。
跟工作没关系。
就是觉得跟江穆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应该挺好的,毕竟他觉得有能力的人之间应该会有很多话题,就随便扯点有的没的,就像朋友一样。
但江穆好像不想给他这个朋友的机会。
他低头看了看地毯,没说话,虽然知道江穆处理方式很对就是了。
江穆在前面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到酒廊门口的时候,他和前台的服务生说了几句,然后那人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林先生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江穆侧过身,给林隽朗让出路来:“谢谢。老板,您的位置在那边。”
他帮林隽朗点了杯酒,然后把酒单轻轻放在桌面上。
江穆说:“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放松。”
林隽朗坐在卡座里,仰头看着他。
“真不一起?”
江穆笑了笑。
“老板,我房间电脑还亮着呢。”
林隽朗看着他那个笑,就知道人家急着走了。
他摆了摆手:“行吧,你早点弄完睡觉。”
“您也是。”
江穆转身走了。
林隽朗坐在卡座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液滑过喉咙,冰冰凉凉的。
他摩挲着杯沿,忽然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真系好想约你出嚟饮酒倾计。”(真是好想约你出来喝酒聊天)
酒廊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悠悠地飘着,把这句话卷进了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林隽朗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
下次回香港再约吧。
他举起杯,对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晃了晃,无聊地敬了自己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