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顾一野老婆

8、不用告诉我 贺念初目睹

　　食堂人声嘈杂，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不锈钢餐具与瓷盘的撞击声混杂着各种说话声，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贺念初端着餐盘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便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贺念朝的名字，备注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爱心符号，那是很久以前她加的，久到她都快忘了为什么加。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接起电话。
　　“喂，姐。”
　　电话那头贺念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消息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贺念初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好”“知道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上，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末了，她低声应道：“好吧，姐。下班再联系。”
　　挂断通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周围的同事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在她对面坐下，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扯了一下嘴角回应，又低下头去。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季听转过来的1000块钱安安静静地躺着，下面一行灰色小字——“已过期”。她没有点收款，他也没有催，那笔钱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悬而未决。她不知道他转这笔钱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跟她彻底划清界限，还是只是单纯地还她买衣服的钱。
　　她盯着那行“已过期”看了很久。过期了，就像某些没有及时说出口的话，过了那个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就像某些在心底悄悄发芽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浇水，就被连根拔起了。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寥寥几句，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退出对话框，又忍不住点进去，反复了好几次，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刚姐在电话里说，季听主动联系她了。
　　他说了什么？约她见面了吗？他们聊得开心吗？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猜测这些细节，然后又为自己这种猜测感到可悲。
　　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季听和贺念朝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家里人都满意。以后逢年过节，他会上门吃饭，她会叫他一声“姐夫”。他们会成为一家人，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会被时间冲刷干净，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以后他就是我的姐夫了吗？
　　她把这个称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发现它像一颗没有味道的糖，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只剩下一种黏腻的甜腻感，让人反胃。
　　她锁上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周围的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贺念初坐在日式料理店的榻榻米上，面前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三文鱼刺身、牛油果卷、鳗鱼手握、天妇罗，各种漂亮的寿司和烤物装在精致的盘子里，色彩鲜艳得像一幅画。
　　贺念朝一向酷爱这种“漂亮饭”。每次出来吃饭都要点上一大桌，先让手机“吃”个够——找角度、调滤镜、摆造型，拍上十几张照片，然后精挑细选出九宫格发朋友圈，配上一句“今日份的快乐”或者“唯有美食不可辜负”。贺念初早已习惯了姐姐这个习惯，只是今天看着这满桌精致的食物，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夹了一块玉子烧放在自己碟子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绵软的口感在齿间散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贺念初，这次真的谢谢你啊。”贺念朝夹起一块牛油果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他今天联系我了，说愿意和我试试。”
　　贺念初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下头，夹起一片黄瓜卷，轻轻“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吗？说出口的每一声恭喜，都是在往自己心口插刀子。
　　“对了，我今晚还约了他，他现在正在过来的路上。”贺念朝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带着一抹期待的笑意，像是即将收到一份盼望已久的礼物。
　　“不用。”贺念朝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微妙的神色，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藏在看似随意的目光里，“他可是你未来姐夫，有什么可回避的。”
　　未来姐夫，这三个字轻轻扎在贺念初心口上。她扯了一下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哦，我不是回避他……我是怕耽误你们二人世界。”
　　“不用，快吃吧。”贺念朝又夹起一块寿司，语气随意而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咀嚼着，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
　　贺念初低下头，盯着碟子里那块已经被她戳得有些散架的玉子烧，金黄色的蛋体上布满了筷子的印痕，破碎不堪，像她此刻的心情。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没过多久，贺念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烂了几分：“季听，这边！”
　　贺念初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余光里落座。
　　“对不起，我来晚了。”季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微喘。
　　贺念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足够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钝痛。她没有抬头看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碟酱油，仿佛那碟黑色的液体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
　　“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贺念朝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替季听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练习一个女朋友该有的姿态。
　　季听坐下后，目光扫过桌面，然后落在了贺念初身上：“小初也在啊，好巧。”
　　贺念初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嘴角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会发抖。
　　“季听，我现在真的很开心。”贺念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我会好好做你的女朋友的。”
　　贺念初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贺念朝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是一种带着宣告意味的眼神，像是在标记领地，像是在说：看清楚了，他是我的。
　　季听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看了贺念初一眼，他不明白贺念朝为什么要在贺念初面前说这些话，也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觉得这种场合有些微妙，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三个人之间绷着。
　　“我也会努力去学习怎么做一个好男朋友的。”
　　贺念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向季听。他正夹起一块三文鱼，动作自然，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的脸色惨白，在灯光下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季听，我想去拜访一下你父亲，你有空带我去吗？”贺念朝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那短暂的对视。
　　季听收回视线，转向贺念朝，语气如常：“可以，我找个时间吧。我也很久没回家了。”
　　贺念初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能感觉到贺念朝就是故意的——故意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故意让她听到这些亲密的对话，故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每一句话都像一枚导弹，目标明确，命中精准。她放下筷子，她站了起来，榻榻米上的坐垫在她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贺念初，你干嘛？”贺念朝抬起头看她，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抱歉，医院有事，我要先走了。”她拿起包，没有看贺念朝，也没有看季听，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空点上，仿佛那里有一个可以让她安全撤离的出口。
　　“有急事的话，你快回去吧。”季听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贺念初没有心思去分辨那里面有没有别的含义。
　　“去吧。”贺念朝扬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毫不掩饰。她甚至没有问贺念初是什么急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的意思。
　　是，她就是故意的。
　　敢觊觎我的东西，贺念初，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贺念初！”急促的敲门声啪啪砸在门板上，贺念朝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撞进安静的房间，“你在里面吗？”
　　贺念初蜷在沙发上，整个人僵住了。门就在几步之外，可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走过去打开它。
　　她怎么又来了？他们不会一起来的吧？季听是不是也站在门外？
　　敲门声又响了几声，比刚才更用力。她才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拧开了门，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还以为你不在呢，敲那么久也不开门。”贺念朝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抱歉，在房里没听到。”
　　“行吧。你的工作证落在餐厅了，我帮你送过来了。”贺念朝把工作证递给她，“对了，明天家庭聚餐，妈说让你明天回去吃饭。”
　　贺念初接过工作证：“前段时间不是刚聚过吗？”
　　“不一样啊。”贺念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得意，“明天季听会以我男朋友的身份来家里吃饭。你不知道，刚我和季听去给爸妈送礼物了，他很重视这次见面，挑了好久……”
　　“好了，姐。”贺念初打断了她，“你们的事情不用都说给我听。你回去吧。”
　　“你干嘛生气？”贺念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贺念初看了几秒，眼神变了：“所以你就是喜欢上季听了，对不对？”
　　贺念初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翻涌着，挤压着，最终只挤出一个无力的单字：“我……”
　　“我看到你工作证后面写了季听的名字。”贺念朝的声音冷冷的，“虽然擦掉了，可还是能看得出来。”
　　贺念初只觉得浑身疲惫，连辩解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没有，当初只是想记下他的联系方式，方便道谢而已。”
　　“明天我就不回去了。”
　　贺念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却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敲在贺念初心口的鼓点，然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贺念初关上门，把工作证的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片浅浅的的痕迹。那两个字，一笔一划，曾经被小心翼翼地写在角落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擦掉。
　　她以为自己擦干净了，以为那个秘密会永远藏在那道浅浅的痕迹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原来没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被时间的灰尘覆盖着，却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