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顾一野老婆

6、新舅舅 季听心底反

　　季听在洗衣房搓着衣服，肥皂泡在手背上碎裂，凉丝丝的触感混着水流声，一下一下冲刷着迷彩服上浸透的汗渍。搓着搓着，他的手慢了下来，水流声渐渐变得遥远，像是退潮的海水，从耳边缓缓撤走。
　　“又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是一见钟情。”
　　贺念初轻声呢喃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暮色沉沉落满窗沿，侧脸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嗓音轻软又苦涩。
　　“我先去忙了。”贺念初当时说完，转身要走。
　　“嗯。”他点了点头。
　　可她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看他，补了一句：“季听，喜欢一个人就会……经常想他。”
　　经常想他……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位置，泛起细密绵长的麻意。他甩了甩头，关了水龙头，正准备把衣服拧干。
　　“季听！”郑征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脸上写满了焦虑，“你表姐最近是不是躲着我了？”
　　季听抬起头，手上的水珠滴在地上。
　　“我跟你说，我昨天休息，特意跑去A市找她。”郑征急得直搓手，“结果邻居说她有几天没看到了！”
　　季听把衣服扔回盆里，甩了甩水珠：“不会吧，她对你印象挺好的，怎么可能躲你。”
　　郑征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扭过头不搭理他，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大口不满。
　　季听见状，刮了下自己的鼻子，笑了笑：“等下我打电话问问她吧，也可能回老家了。”
　　“那我给她发信息也没回，打电话也不通是怎么回事？”郑征转回头，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都高了半度。
　　“可能是老家没信号吧。我们老家没几个人住了，没通网，要去镇上才有信号。”
　　“现在还有没通网的地儿？”郑征狐疑地嘀咕了一句，挠了挠头，“是哪个大山窝窝哦……”
　　“姐，你要找的地方就是前面了。”贺念初指着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对旁边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说道。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约六七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打量着这条陌生的街道。
　　“不过这附近租房有点偏僻，信号也不太好。”
　　“没事，能打电话就行。”陈麦香笑了笑，环顾了一圈周边的环境，街道两旁种着老榕树，须根垂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和估量，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周边的布局，“你是本地人吗？”
　　“嗯，我是本地人，所以对附近还蛮熟悉的。”贺念初点点头，语气温和，“所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不用跟我客气的。”
　　“谢谢你呀，小姑娘。”陈麦香真诚地道了声谢，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们非得迷路不可。”
　　“不客气，举手之劳。”贺念初冲小男孩笑了笑，小男孩害羞地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像是谁打翻了墨汁，迅速吞噬了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
　　通讯室里，季听靠在窗边，拨出了陈麦香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无法接通。他皱了皱眉，又重新拨了一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盯着看了两秒，又试了一次，还是无法接通。
　　奇怪，怎么打不通？
　　他挂了电话，拇指在听筒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真回老家了？可她前段时间才刚回去过一趟，照理说不会这么快又回去。再说，她要是真回了老家，也该提前跟他说一声才对。
　　“好大雨！”陈麦香站在新租的房子窗前，看着外面倾泻而下的暴雨，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了。她转头看向贺念初，“小初，你待会儿再回去吧？等雨小了再走。我这里刚收拾出个样子，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虽然不算新，但胜在齐全——客厅里有沙发和茶几，卧室里摆着床和衣柜，厨房的灶台也干净整洁。简单打扫一下，再买点日用品就能直接入住了。
　　“好。”贺念初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陈麦香递来的水杯。
　　这场雨下了很久，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道水线，砸在窗外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楼房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雨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季听，有你的电话！”通讯室的战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透雨声传过来。
　　季听放下手里的毛巾，快步跑进通讯室，接起话筒。
　　“姐，你去哪了？吓死我了，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他等这通电话等了大半天，心里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堆积起来。
　　“什么？你在S市？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陈麦香不是那种会贸然行事的人，突然跑到S市来，还不提前打招呼，这不像她的作风。
　　集训结束后，季听一刻没耽搁，往陈麦香给的地址赶。雨还在下，等他找到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时，雨水已经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下的台阶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门打开的瞬间，陈麦香站在门内，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小听？你怎么来了？”
　　听——
　　贺念初正在厨房收拾刚吃完的外卖盒子，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她对这个字最近有点敏感，像一只警觉的猫捕捉到了熟悉的声响，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忍不住往客厅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这么大雨你跑来干嘛？”陈麦香的声音又从客厅传来，带着心疼的嗔怪。
　　“舅舅！”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来，带着雀跃和惊喜。吴沐阳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季听的腿，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担心你啊，不放心。”季听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能不着急吗？”
　　“我没事，手机下车的时候就丢了，还好多亏了一个小姑娘，借她的手机才给你打的电话。”陈麦香解释道。
　　季听……
　　贺念初从厨房走出来，当她看清门口那道身影时，整个人愣住了。
　　贺念初……
　　季听的目光越过陈麦香的肩膀，落在从厨房走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也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在这个下雨的傍晚，在这间他姐刚租下的房子里，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意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填满了这段短暂的沉默。
　　“你……全身湿透了。”贺念初望着他浑身浸透的模样，喉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
　　季听放下搭在肩上的外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背心。布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胸腹轮廓，若隐若现。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贺念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捧住自己的脸颊，掌心触到滚烫的皮肤，我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先去洗个澡吧，免得着凉了。”陈麦香开口道。
　　“好。”季听应了一声。
　　“来，浴室在这边。”陈麦香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片刻的异样，转身领着季听往里走。吴沐阳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嘴里喊着“要跟舅舅一块洗”。
　　他是香儿姐的弟弟吗？可他不是独生子吗？
　　贺念初站在原地，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季听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热水早就冲够了，他关了花洒，站在雾气氤氲的狭小空间里，盯着挂钩上那团湿透的衣物发愁。
　　衣服已经湿透了，总不能再把湿的穿回去。可不穿，光着膀子走出去。陈麦香倒是不会说什么，可贺念初还在外面呢。他想起刚才她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眼睛和烧红的脸颊，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棘手。
　　“舅舅！你是不是掉坑里了？”
　　门外时不时传来动静，吴沐阳小小的拳头已经咚咚敲了两次门板，稚嫩的嗓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天真的担忧，“要不要我拉你出来？”
　　季听哭笑不得：“没有，舅舅马上就好。”
　　他正犯愁，门外又传来陈麦香的声音：“小听啊，我还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给你换，跑腿就把衣服送过来了，还是小初妹子细心。我给你搁门外了啊？”
　　季听拉开一条门缝，探出手把纸袋拎了进来。袋里衣物崭新，吊牌都还完好的挂着。亚麻色工装裤，简约白T恤，外头还搭了一件天蓝色薄衬衫。料子摸着挺舒服，款式简洁大方，看着像是年轻人喜欢的风格。
　　他扯掉吊牌，一件件穿好。工装裤的版型意外的合身，白T恤打底，外搭那件天蓝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不少。他扯了扯衣领，对着镜子里看了看，要不是肤色偏深，乍一看还真像个大学生。
　　他刚走出浴室，守在门口的吴沐阳仰着脑袋看了两秒，大眼睛亮晶晶的，大声宣布：“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新舅舅，好帅呀！”
　　季听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嘴甜。”
　　他抬脚往客厅走，目光不经意地和贺念初撞上。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走出来，眼神明显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那个……我没买过男人的衣服，手机上随便挑的。我看我们科室一起的规培生都是这么穿的，应该……还行吧？”
　　陈麦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初眼光不错。你呀，就该这么穿，别老是穿得老气横秋的，明明年纪也不大。”
　　季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眼看向贺念初。她正低头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廓。
　　弯了弯嘴角：“挺合身的。谢了。”
　　贺念初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刚才的倾盆之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