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顾一野老婆

13、冯医生回来了 贺念初见季

　　贺念初走到七楼32床病房门口，脚步在门外顿了一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病房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细银链子。
　　她正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认真地切着一个苹果，她切得很仔细，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大小均匀，装在纸盘里，然后用牙签叉起一块，递到了季听嘴前。
　　季听半靠在床上，看到递到嘴边的苹果，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偏开头。女孩没有收回手，又把苹果往前递了递，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一只不听话的猫张嘴。
　　季听看了那块苹果一眼，又看了看女孩，一脸疑惑，表情里写满了“你在干嘛”。
　　他可真能招人。
　　贺念初自嘲的笑了笑，没心思进去打扰，转身便打算悄悄离开。脚步刚迈出去，就听到病房里传来女孩的声音，清脆而直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你不吃我亲你了？”
　　贺念初脚步猛地刹住。
　　什么？
　　季听无奈地叹了口气，委屈巴巴伸手接过苹果：“这么多年，你怎么还只会这一招？”
　　贺念初愣了一秒，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推开了门。
　　“等下。”
　　门被推开的同时，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女孩的手还举着牙签，季听的指尖夹着那块苹果，看到贺念初冲进来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
　　贺念初伸手抢过那块苹果，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对算不上客气。
　　“他暂时还不能吃生冷食物。”贺念初语气平稳，“具体能不能吃，要问过申医生才知道。胸腹部的伤口还在恢复期，生冷刺激性的食物最好避免。”
　　季听抬头望向她，眼底浮起几分明显的意外，深处还藏着一缕难以言明的细碎情绪，沉沉落在她脸上。
　　安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看贺念初紧绷的神色，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半块被抢下来的苹果：“啊？那水果也不可以吃吗？”
　　“最好先别吃。”贺念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实在想吃，可以用热水烫过再吃。不过建议还是多休息为主，饮食方面遵从医嘱比较好。”
　　“好吧。”安静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坚持，转头看向季听，“季听，你现在想睡觉吗？”
　　“嗯。”季听应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安静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水果刀和纸盘，朝季听摆了摆手，又朝贺念初点了一下头，高马尾在门口一晃，走出了病房。
　　贺念初把苹果丟进垃圾桶，清了清嗓子：“怎么样，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季听看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谢谢你。”
　　门外，贺念朝脸色铁青，满心愤懑。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瞧，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忿忿。李景铄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然后伸手挡住了贺念朝的眼睛。
　　“走吧，你妹的醋有啥好吃的。”
　　贺念朝一把拍下李景铄的手，瞪了他一眼，又往病房里剜了一眼，更气了。她扭头就走，李景铄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贺念初对门外的动静一无所知，装作漫不经心问道：“刚那位是谁呀？”
　　“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季听看了贺念初一眼，见她脸色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青梅竹马？”贺念初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紧了一些，“上次送剑兰的那个？她喜欢你？”
　　“大概是吧？”季听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太熟悉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贺念初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白大褂的衣角。
　　季听凝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心底轻叹。
　　她又在想什么？
　　“我先去忙了，你先休息吧。”她说完，不等季听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季听靠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盘被留下来的苹果——安静切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盘里。他没有再去碰它们，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有些复杂。
　　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在心里想。
　　林鹤行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季听正靠在床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林鹤行把手里托着的玻璃保鲜盒往他怀里一塞。
　　盒子里装着切好的水果，火龙果、芒果、猕猴桃，颜色搭配得挺好看，上面还淋了一层酸奶。他抬眼看向林鹤行，眉宇间浮起几分困惑：“给我这个干什么？我现在能吃水果？”
　　林鹤行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翻了起来。听到这话头也没抬：“贺医生给的，你爱吃不吃。”
　　季听愣了一下。
　　透明的盒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过。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酸奶和水果的清甜气息飘了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他用水果叉叉起一块芒果，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温的。
　　水果被热水烫过，入口的温度刚刚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酸奶的酸甜中和了芒果本身的蜜甜，口感温润适口，远比他预想的惊艳。他又叉起一块火龙果，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恰到好处。
　　他嚼着那口水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水果沙拉，叉子在指尖转了转。
　　贺念初站在门口，她看到季听叉起第一块水果时的迟疑，看到他嚼了两下之后微微舒展的眉头，看到他低头看着玻璃盒时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抹浅淡柔软的会心笑意悄然攀上唇角，转瞬便被她轻轻敛去。
　　“腿有感觉吗？”贺念初手里拿着医用叩诊锤，轻轻敲了敲季听的小腿，位置在胫骨结节下方大约三寸的地方。落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能引出明确的神经反射。
　　“好像有点痛。”季听微微皱了下眉，小腿肌肉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足趾也跟着微微蜷曲。
　　“痛就对了。”贺念初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膝腱反射存在，下肢痛觉敏感度较前改善。
　　“有感觉是好事，说明神经功能恢复得不错。”
　　“是吗？那我什么时候能走路？”
　　“不确定。”贺念初合上病历夹，将叩诊锤别进白大褂口袋，“这两天我会和申医生会诊评估，在不影响心肺创面的情况下，安排简单的康复训练。不能操之过急，但长期卧床也容易造成肌肉萎缩。”
　　她说着，把病历本夹在腋下，伸手去扶他：“起来坐一下吧，长时间平躺对肺部扩张也不利。”
　　季听顺着她的力道坐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右腿放平，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贺念初确认他坐稳了，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午餐还是吃排骨饭吧，我给你带过来。”
　　季听指尖微蜷：“以后别给我做了，我吃医院食堂就好了。”
　　“不是，那饭不是我做的，是我姐做的。我就帮忙带一下。”贺念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温柔，她的视线落在那片暖色上。
　　“哦？”季听尾音拖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停顿，目光落在她闪躲的侧脸上，“你姐会做饭？”
　　贺念初喉间一哽，迟疑几秒，才含糊应下：“……会的。”
　　S市的冬天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走廊里的暖气开足了马力，但窗户玻璃上还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住院部楼下的几棵银杏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简洁的铅笔画。
　　林鹤行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出了院。贺念初路过15床的时候，他的床位已经空了，床单换成了新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小周护士说，林鹤行走是申南序接走的，开的还是林鹤行的车，行李都是申南序拿上车的。
　　贺念初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
　　她拿着病历本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遇到了卫星晚，检验科的同龄人，两个人同一年进的医院，偶尔一起吃午饭，算是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哎，正好找你！”卫星晚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报告，递到她面前，“32床的凝血功能复查结果，我给你送过来了。”
　　贺念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点了点头，合上报告夹：“谢了。”
　　卫星晚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倚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一种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贺念初，我问你个事儿呗。你和七楼32床那个病人，叫什么来着，季听？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什么什么关系？医患关系啊。”
　　“少来。”卫星晚白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我可都看着呢。你每天往七楼跑一趟，雷打不动。有时候查完房还要绕过去看一眼。上周我还看到你拎着一个保温盒上去，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对其他病人可没这么上心。32床住进来快两个月了，你哪天没去？你自己数数。”
　　贺念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他是我姐的男朋友。之前又救过我一次，于情于理，对他照顾一些都是应该的。”
　　卫星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哦，懂了。”
　　她没有再追问。但那个“懂了”里面到底懂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拍了拍贺念初的肩膀，换了个话题：“对了，冯医生回来了。我刚在楼下看到他了，说明天就来上班。这下你不用那么累了。不过，他回来你应该就要提前转正了吧，有没有想好去哪个科？”
　　贺念初愣了一下。
　　冯医生回来了。
　　她握着报告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应该高兴的——冯医生回来，意味着她不用再一个人管那么多病人，不用再每天加班到八九点，不用再承担超出她规培生身份的职责。她应该轻松的。
　　但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和他以后应该就不会有联系了吧？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挺好。”
　　她把报告夹抱在胸前，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脚步声被回声拉长，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