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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是不是生气了 病房偶遇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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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号病床今天有点热闹。
贺念朝坐在床边,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季听床边的护栏上,姿态像一只护食的猫。眼睛里全是火气,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那目光如果实体化,大概能把人烧出两个洞来。
安静坐在床尾的看护椅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张年轻的、没有被社会打磨过的脸。那种还没有被生活搓圆捏扁的、带着棱角的鲜活。眼睛清澈里透着一点茫然,像是真的不懂对面这位女士的敌意从何而来。甚至歪了歪头,回望了贺念朝一眼,表情里写满了“你哪位”。
33床住的是一个刚退休的教导主任,因为瓣膜置换术住了快两个月,恢复得不错,平时没事就喜欢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跟贺念初也算熟了。
此刻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勺子喝汤,目光却越过碗沿,兴致勃勃地看着季听床前那两位剑拔弩张的女士。他老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也是一副看八卦不嫌事大的表情。
看到贺念初出现在门口,老两口的眼睛好像更亮了一些,又来一个,这下更热闹了。两个人连吃饭的速度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情节。
贺念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到底是何苦,非要上来添堵。
冯医生都回来了,她已经不是季听的主治医生了,没有理由再往七楼跑了。她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才有勇气上来。结果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种大型修罗场。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吗?门就在她手边,只要轻轻一带,是不是就可以当作自己没有来过?
季听靠在床上,目光越过床前那两个对峙的身影,落在了门口的贺念初身上。他看到她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心虚,虽然不知道这心虚从何而来,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他看了看满脸怒意的贺念朝,有瞧了敲一脸茫然的安静:“你们能不能先回去呀?我想休息了。”
贺念初站在门口,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其中的情绪。季听接住那个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那一眼里有什么,但总觉得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然后贺念初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贺医生,我正找你呢。”申南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32床可以出院了,冯医生说你比较熟悉他的情况,出院手续和康复叮嘱让我和你对接。你现在有空吗?我们一起把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理一下。”
贺念初愣了一下,接过病历,点了点头:“好。”
季听靠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她已经不在了,门半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的铃声。
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不知道。但心里那个咯噔,到现在还没落下去。
季听在床上辗转了许久,心底那点执拗的念头终究压不住,掀开被子下床。
“你干什么去?”一旁的李景铄连忙上前拦他。“东西都收拾好了,马上就要走了。”
“别管我。”季听推开他。
五楼的护士站,贺念初正低头和小周护士交接用药事项:“五号床病人给他吃这个,每天两次,饭后服用。他肝功能有点异常,注意监测一下转氨酶。””
“明白。”小周护士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吃两天就可以了,如果还有发热再叫我。”贺念初说完,合上笔帽,抬起头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季听。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走廊中间,像是专门在那里等她。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他看起来比刚入院时清瘦了一些,但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已经不需要扶任何东西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贺念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在指尖顿住。猝然对视,空气里漫开一层无处遁形的尴尬。
“贺念初。我要出院了。这两个月来,谢谢你。”
贺念初垂下眼,将笔别回白大褂的口袋里,动作刻意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不用谢,我是医生。”
季听看着她,他其实挺不想听到她这句话的。“我是医生”这四个字是一块很好的挡箭牌,挡掉了所有越界的可能,挡掉了所有不该有的联想,也挡掉了所有他想试探却又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看着她,她站在护士站的灯光下,白大褂干干净净,表情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件白大褂下面,让人猜不透。
“我听我姐说,你们要订婚了。是真的吗?”
季听沉默了两秒:“嗯。”
贺念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预设,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当季听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一个字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的位置。
“恭喜你。”她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
“希望你能遇到对的人。”季听说道。
“嗯。”贺念初应了一声。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了某个数字,她没有看清,“快下班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病历本、笔、水杯、手机,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动作缓慢又刻板,像在一丝不苟完成一套既定的程序。她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季听还站在原处。
他没有走。
贺念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明明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明明她可以上前一步,问一句、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寻常道别也好。
但她终究没有。
她看到贺念朝和李景铄就站在他身后的拐角处,贺念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沉郁,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声桎梏着她所有的勇气。
她收回所有细碎的念想,转身,按了电梯。季听望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看着楼层一路递减,最终定格在一楼。
这样也好。
让她对我彻底死心。
至少,能让她少受一点伤害。
厨房里传来油锅爆香葱姜的味道,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阿姨在厨房做着晚饭。贺海平坐在沙发上,看向身旁满心欢喜的贺念朝,语气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郑重:“念朝,真的想好嫁他了吗?”
“哎呀爸……”贺念朝拖长了尾音,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像只被挠舒服了的猫,“想好了想好了,你都问了好多遍了。”
她把“好多遍”三个字咬得格外重,随即又凑过来,挽住贺海平的胳膊,声音里裹着一层撒娇的糖衣,“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就放心吧。”
“你想好了就行,”贺海平的目光落在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上,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我就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呀?”贺念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季听那么多人抢,我再不下手就晚了。”
她说着,眼底浮起一层得意,像是猎人终于套住了最值钱的猎物,“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抢手,就不说外面了,家里就有个和我抢季听的。”
“傻孩子瞎说什么呀?”曾雨桐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嗔怪,“难道你妈我一大把年纪跟你抢他呀?”
“什么呀,”贺念朝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是说贺念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不信啊?”贺念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我是说真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曾雨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念初她怎么可能会……”
“妈?”贺念朝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我才是亲生的,你不信我信她?”
“听到就听到,怕什么?”贺念朝的音量反而更高了,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又像是要在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宣示主权。
贺念初站在门外,握着钥匙的手僵住了,钥匙烙在掌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她有点疼。门里传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她想不听都不行。那些话语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不致命,却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本来是回来商量正事的。
科室的选择让她纠结了好几天——骨科、胸外科、急诊科,三个方向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难。她拿不定主意,想着回家让爸妈帮忙参谋参谋,听听他们的建议。她甚至在回来的路上打好了腹稿,想着要怎么把自己的犹豫说出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理解她的纠结。
没想到,她听到了这个。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那些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从小到大,贺念朝可以任性,她必须懂事;
为什么贺念朝想要的东西,她不能争;
为什么每一次冲突,最后让步的都是她。明明错的不是她,可道歉的永远是她。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不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
门里隐约传来曾雨桐压低嗓子的说话声,还有贺念朝不服气的反驳声。那些声音慢慢变得模糊而遥远,贺念初慢慢地把钥匙从掌心里松开,金属的印痕深深地刻在皮肤上,红得发白。她没有去开门。
她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观众,站在舞台的侧幕后面,看着一出她不该看到的戏。灯光那么亮,台词那么清晰,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退场,也不知道退场之后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