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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就是不想告诉他们 贺念初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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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季听一日好过一日的恢复中慢慢流逝,秋天已经到了尾声。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从金黄变成枯褐,叶片在冷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医院院子里的银杏树也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发现季听右小腿肿胀、需要警惕骨筋膜室综合征风险之后,贺念初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往七楼跑一趟。
查房、问诊、换药、调整医嘱,她把这些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行动告诉自己:她只是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她得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不能因为避嫌就离得远远的。专业素养告诉她,病人的健康高于一切个人的情绪和顾虑。
季听看到她每天准时出现,起初还会说两句“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之类的话,后来大概也懒得说了,只是在她来的时候配合地伸出腿让她检查,偶尔回答几句她的问话,其余时间大多沉默。
贺念初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该做的检查一项不落,该记录的病程一笔不少。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是尽职的医生,他是配合的病人,不多不少,恰好在职业边界的两端。
期间,五楼也住进了一位老熟人。
林鹤行出任务时伤了左腿,跟季听前后脚的功夫住进了军区医院。他伤得没有季听重,但也需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按理说,两个特战大队的伤员住在同一家医院,应该经常互相串门才是,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林鹤行三天两头坐着轮椅往七楼跑,美其名曰“看望战友”,实际上每次都赖在季听病房里蹭茶喝。
但真正让贺念初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林鹤行和季听的主治医生申南序。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关系变得黏黏糊糊。贺念初每天下班都能看到申南序准时出现在林鹤行的病房里。
有一次她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申南序坐在林鹤行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林鹤行靠在床头,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申南序低着头,手里的水果刀慢慢地转着,嘴角挂着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窗外的暮色已经降临,病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那画面看起来莫名地和谐,像是某个电影里的定格镜头。
于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医院里私下流传起一个绰号——卧龙凤雏。
一个伤了右腿,住在七楼,被骨科女医生追着查房;一个伤了左腿,住在五楼,每天被胸外科男医生准时探视。两个特战大队的硬汉,双双折戟在同一家医院的骨科和胸外科,成了护士站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五楼的小周护士和七楼的王婷护士甚至在排班表上给15床和32床分别画了一个小人,一个小人旁边写着“龙”,另一个写着“凤”,还特意用红笔圈了起来,批注道:“今日龙凤呈祥,宜查房,宜探视。”
被护士长看到后训了一顿,说上班时间不许画小人,不许搞封建迷信,不许在排班表上乱写乱画。但训完之后护士长自己也没忍住笑,端着茶杯走开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排班表,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没收住。
风一天比一天冷,但七楼和五楼之间的电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繁忙。电梯门开开合合,载着穿白大褂的医生、穿病号服的病人、拎着保温桶的家属,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在楼层之间来回穿梭。
贺念初敲了敲门,是曾雨桐开的门。
“念初回来了?”曾雨桐侧身让她进来,目光不着痕迹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妈,我回来看看。”贺念初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客厅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被调低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背景音和偶尔的笑声音效。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贺海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贺念初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了。贺念朝坐在餐桌边,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她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橘络也一根根撕掉。
贺念初一看到贺念朝,楼梯间的那一幕就冒了出来,她和李景铄之间的距离近的超过了普通朋友之间的界限。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像是揣着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既怕被发现,又怕藏不住。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电视。
“先吃饭吧,难得咱们家这么齐人。”曾雨桐招呼道,阿姨重新摆上一副碗筷。
“噢,好。”贺念初在餐桌边坐下。
曾雨桐问了几句医院的情况,忙不忙、累不累、食堂的饭菜还吃得惯吗。贺海平说了几句单位的事,年底了,各种总结和检查,烦得很。家长里短,平平淡淡,和每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一样。
“对了,”贺念朝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季听怎么样了?”
贺念初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贺念朝。贺念朝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连头都没抬,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好像那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一股莫名的火气从贺念初心底窜了上来,来得又快又猛,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压住。
“他的情况怎么样,你不清楚吗?”
曾雨桐与贺海平同时顿住碗筷,满脸茫然,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意从何而来。
贺念朝也愣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负责他的医生吗?”
“是啊,我是负责他的骨科诊疗。”贺念初盯着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你不是他女朋友吗?你怎么都不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呢?”
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放,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音效,像是在嘲笑什么。暖气贺念朝不吭声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念初,你怎么跟你姐说话的?”曾雨桐放下筷子,皱起了眉头,“她问一句怎么了?”
“那我也没说姐不对呀。”贺念初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
“你姐有事要忙,季听是你姐夫,你帮忙照看一下怎么了?”曾雨桐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你姐有事要忙,你帮帮她不应该吗?”
“你姐性子急,你让让她怎么了?”
“还哭,你这是要哭给谁看?”
“多大点事,你至于闹成这样吗?”。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的感受不重要,她的边界不重要,她的一切都要为贺念朝让路。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在“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面前,统统变得微不足道,变成不懂事的胡闹。
贺念初的肩膀塌了下来。那股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袅袅的白烟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饭,米粒上泛着油光,她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饿了。
“话说这季听还能不能好了?”曾雨桐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和担忧,“可别耽误我们家念朝了。”
“他肯定会好起来的。”贺念朝说道,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连头都没抬。
贺海平看向贺念初,用一种交代任务的口吻说道:“念初,你明天去问问其他医生,看看他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关系到你姐一辈子的幸福,你知道吗?”
贺念初没有说话,
桌上的三个人,母亲、父亲、姐姐。他们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坐在这个她长大的家里,说着这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格外凉薄。
她侧头看向贺念朝,她正自顾自吃着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表情平淡,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刚才的话题跟她无关,好像季听的伤势跟她无关,好像那段她费尽心思追来的感情,也跟她无关。
贺念初站在窗前,小区里的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在冬夜的薄雾中晕染开来,像一个个模糊的句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楼下的笑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飘进来,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曾雨桐被逗笑了,贺海平跟着说了句什么,贺念朝也笑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像是刚才饭桌上那段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她好久没回来住了。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看的书,床头还放着一只旧玩偶,窗帘是她大学时选的浅蓝色。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像是随时在等她回来。
可她站在这间熟悉的房间里,却觉得越来越陌生。不是房间变了,是她变了。她站在这里,像一个客人,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局外人。
其实季听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心肺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复查的CT显示肺部膨胀良好,胸腔积液已经完全吸收。右小腿的肿胀已经基本消退,伤口干燥,没有感染迹象,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按照目前的恢复进度,他很快就能出院了,每一个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是不想告诉他们。
贺念初垂下眼,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如果告诉了他们,曾雨桐大概会说“那就好,不影响念朝就行”;贺海平大概会点点头,说一句“那就好”;贺念朝大概会“哦”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会问季听疼不疼,没有人会关心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会去想那颗子弹擦过肺叶的时候他有多接近死亡。
没有人会在乎这些。
他们只关心他会不会耽误贺念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