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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殷落的 ...

  •   殷落的锁链破空而至,裹挟着森然的杀意。冥月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手中的船桨横在身前,在锁链即将缠上男人的前一瞬,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忘川上空回荡,暗红色的锁链与船桨碰撞的地方迸发出一圈暗金色的涟漪。冥月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忘川的黑水漫过船沿,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半步未退,死死地挡在男人身前。

      “你不能杀他。”冥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她连这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却在本能地保护他,这种本能强烈到连理智都无法压制。

      殷落站在黑冰上,微微偏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收回了锁链,暗红色的链条像活物一样缩回他的袖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负手而立,红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陛下,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要为他挡我的锁魂链?”殷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一个兄长在看不听话的妹妹,“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从前?”冥月抓住这个字眼,她转过身面朝殷落,额心的第三只眼微微睁开,盯着他,“你认识我。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他又是谁。”

      殷落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她,落在船头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两个男人隔着一道忘川的黑水对视,殷落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有敌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冥月看不懂的复杂。

      “他叫沈夜。”殷落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至于他是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是害您失去一切的人。”

      冥月的手指倏然收紧。沈夜。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她胸口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脉深处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男人——沈夜,他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不记得了。”沈夜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些,像是这个名字唤醒了他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但……这个名字,很熟悉。”

      “你当然觉得熟悉。”殷落冷笑一声,袖中的手指捏了一个法诀,红袖无风自动,“那是你自己的名字,你若是连这个都忘了,那倒真是便宜了你。”

      冥月听着殷落话里浓烈的恨意,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方才通过第三只眼看到的那个画面——暗红色的花海,黑色的宫殿,殿前的两个人影。那个高大的男人是沈夜,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女子……是她自己?

      “你说他害我失去了一切,”冥月看向殷落,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到底做了什么?”

      殷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凌空一点。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射出,没入冥月的眉心。冥月来不及躲闪,只觉得额心一凉,紧接着,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

      看见了三百年前的冥界。

      那是一座恢弘到难以形容的宫殿,黑色的殿身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殿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她站在宫殿的最高处,身着玄色龙纹长袍,头戴九旒冕冠,眉心的第三只眼完全睁开,俯瞰着整个九幽大地。十万阴兵单膝跪在她面前,齐声称颂她的名号。

      她是幽皇。

      冥界至高无上的主宰。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了自己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她相似的黑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神情沉稳得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他站在她身侧,微微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里藏着说不尽的东西,像是忠诚,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感情。

      那是沈夜。

      他是她的什么人?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一段。她努力去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些零星的碎片——他们并肩作战的画面,他们一起巡视九幽的画面,他在她受伤时扶住她手臂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里的沈夜都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化在她身上。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最后一幅画面里,沈夜站在冥界的轮回台前,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尖抵在轮回台的中心,那是冥界运转的核心,一旦被毁,整个冥界的秩序都会崩塌,亿万亡魂将无处归依。他握着剑,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冥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那里面是不舍,是决绝,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情与悲怆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

      她张嘴似乎要喊他的名字,但画面到这里就彻底断裂了。

      冥月从记忆的洪流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了船上,双手撑着船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心的第三只眼火烧一样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在船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想起来了,但没有完全想起来。最关键的真相——沈夜为什么要毁掉轮回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成为摆渡人——这些依旧是一片空白。

      “三百年了。”殷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毁了轮回台,您为了修补轮回台耗尽了全部神力,本该魂飞魄散。是他……是他用自己的神魂替您承受了天罚。他本该被天地之力碾成齑粉,但他执念太深,神魂不散,在混沌中游荡了三百年,如今竟化成亡魂来到了忘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夜,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您变成了摆渡人,忘掉了从前的一切。他化成了亡魂,也忘掉了自己是谁。这就是你们的命。”

      冥月缓缓站起身来,重新看向沈夜。沈夜也正在看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但这一次,那沉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又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冥月。”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幽皇”,不是“陛下”,而是“冥月”。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已经叫过了千万遍。那声音里有某种冥月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把尘封了很久的琴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余音震颤,久久不息。

      冥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和三百年前一样,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殷落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里多了几分自嘲。他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暗红色的灵力在指尖流转,却没有再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结局却又不想看到这个结局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三百年前您为他魂飞魄散,三百年后您还要再为他重蹈覆辙吗?”

      忘川上的雾越来越浓了。奈何桥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桥头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孟婆,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边张望。

      冥月没有回答殷落的话。她重新握紧船桨,站直了身体,额心血痕未干,但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的东西。

      “殷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方才说奉天命诛杀他。我且问你,这天命,是哪一道天?”

      殷落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失去了大半记忆的冥月,还会问出这个问题。

      冥月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面对沈夜,第三只眼完全睁开,额心的血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光。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窥探沈夜的前世今生,她只是看着他,用三百年来摆渡无数亡魂的阅历与直觉,去看这个男人的眼睛。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一座宫殿、一片花海、一个女子的背影。看见了忠诚与背叛,守护与毁灭,某种刻骨铭心的深情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她在三百年前亲身经历过却已经遗忘了的过往。

      但她唯一没有看见的,是这个男人对她的恶意。

      “我的第三只眼不渡善恶,只渡因果。”冥月的声音在忘川上回荡,“他身上的因果我还没看透,在因果未明之前,殷落——我不允许你碰他。”

      殷落沉默了很久。

      忘川的水在他脚下的黑冰上轻轻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彼岸花的香气从远处的岸边飘来,浓烈得有些刺鼻。他站在那片暗红色的花海和黑色的忘川之间,红袍被风吹起,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方才那种玩味或者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其苦涩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他抬起手,将额前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眼角的泪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百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对他的维护,倒是一点都没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冥月,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埋了很久、久到几乎已经变成了石头的情感,此刻正从石头的缝隙里,缓慢地渗出来。

      “好,”殷落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只是那漫不经心底下压着什么,冥月听得出来,“既然陛下说因果未明,臣便暂且留他性命。不过陛下要明白一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沈夜,眼底的冷意重新凝聚起来,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三百年前他害您失去幽皇之位,害您流落忘川为渡女,害您记忆全失不知来处。这些因果,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到那时候,您若是还想护他,臣也不会有半分留情。”

      说完,他转过身,红袍在雾中翻涌,脚踏黑冰,朝着奈何桥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被雾气笼罩的侧脸。

      “孟婆那里,我会替您打招呼。”他说,“至于他……”

      殷落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您最好让他待在您身边。忘川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九幽里有太多东西不希望看到他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被雾气吞没,只留下奈何桥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船上只剩下了冥月和沈夜两个人。

      忘川恢复了寂静,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冥月撑着船,改变了方向——不再去奈何桥,而是朝着她这几百年来居住的那座小小渡口划去。殷落的话她记在心里了,沈夜不能去奈何桥,不能走普通的往生路。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她必须把他留在身边。

      沈夜坐在船头,肩膀破损的衣料下,那个黑色的凤凰火焰印记若隐若现。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叫殷落的人……”

      “他喜欢你。”

      沈夜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迟钝的困惑。

      “那个叫殷落的人,”沈夜说,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喜欢你。”

      冥月手里的船桨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撑着船,半晌才应了一声:“我知道。”

      忘川的水在船底无声流淌,雾气在船身两侧缓缓分开又合拢。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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