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船靠岸 ...

  •   船靠岸的时候,彼岸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盛。

      冥月把船绳系在渡口的青石桩上,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个渡口她用了三百年,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刻在她心里。渡口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屋前种着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枝条上挂满了亡魂们留下的祈愿符,红的黄的白的,在阴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无声的风铃。

      沈夜下了船,站在渡口上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木屋、槐树、那片望不到边的彼岸花海,最后落在冥月身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这一切他似乎在某个遥远的梦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你住在这里?”他问。

      “三百年了。”冥月推开木屋的门,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你肩膀上的伤需要处理。”

      木屋里面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用来煮茶的炭炉,墙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彼岸花的花蜜炼的,燃起来有一种极淡的甜香,能安魂定魄。这是冥月在忘川边上的家,三百年来没有第二个人踏进过这扇门。

      沈夜在椅子上坐下,冥月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走到他身边。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肩头破损的衣料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那种触感太过熟悉,像是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但他们的记忆里偏偏都找不到对应的画面。

      冥月率先回过神来,利落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料,露出下面那道伤口。殷落的锁魂链不是寻常法宝,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灵力残留,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毒液腐蚀过。但沈夜全程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是别人的肩膀。

      冥月将伤药敷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肩胛骨上那个凤凰火焰的印记。触碰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后背——同样的位置——那个印记忽然剧烈地灼烧起来,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夜抬起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他看见她额心的第三只眼正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晕在幽暗的木屋里一闪一闪的,和她后背隐约透出的光芒遥相呼应,频率完全一致,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灵魂在隔着身体互相呼唤。

      “这印记……”冥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到底是什么?”

      “同心印。”沈夜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沈夜自己先回过神来,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他的记忆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有些东西刻得太深,深到超越了记忆本身,直接烙在了灵魂上。

      冥月站在桌边,手按着后背那个灼热的印记,脑子里嗡嗡作响。同心印,这个名词她听过,在冥界古老到几乎失传的典籍里有过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的一种魂契,将两个人的神魂绑在一起,同生共死,不可分离。一方受的伤会映射到另一方身上,一方承受的痛苦会传递到另一方心里。这不是主仆之间不平等的契约,而是两个平等灵魂之间最高级别的盟誓,需要双方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全部的神魂才能结成,一旦结成便永生永世不可解除。

      所以三百年前,他替她承受天罚,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同心印让他不得不替她承担。或者说……是让他有了替她承担的可能。

      “你是我的……”冥月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关系。侍卫?臣子?道侣?每一种称谓都不够准确,每一种都不足以概括“愿意将神魂与另一个人永远绑在一起”这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沈夜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冥月身上,沉静而专注。那种目光冥月见过,在她摆渡过的亡魂里,偶尔会有一些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对岸,看着来世,看着某种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同心印。”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失而复得的秘密,“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不知道。”沈夜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守在你身边。”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在混沌中游荡了三百年,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忘掉了自己的过往,却还记得一件事——他应该守在她身边。

      冥月转过身,重新走到他身边,手指捻着沾了药膏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刻意避开那个印记,但每一次不小心碰到,还是会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木屋里只听得见布条缠裹的细微声响和外面忘川的水波拍岸声。

      “殷落说,是你毁了我的轮回台。”冥月缠好最后一圈,将布条打了个结,退后一步,抬眼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夜沉默了很久。窗外忘川的风穿过彼岸花海,吹进木屋,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苏醒。

      “我想不起来。”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冥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力感,“但是……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冥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你毁了轮回台,我耗尽神力去修补,你替我受天罚,你神魂破碎游荡三百年,我失去记忆在忘川上撑了三百年船——你告诉我你不后悔?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夜抬起头,月光正好照亮了他的脸。冥月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称不上笑,但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那是一种她看不透的、深沉如渊的神情。

      “因为那个时候,一定有比轮回台更重要的东西。”他说,语气平静如水,“比冥界更重要,比十万阴兵更重要,比天地秩序更重要。”

      “那是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她的目光,让冥月觉得那个答案就藏在他的眼睛里,呼之欲出,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封锁着。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被什么东西阻止了。

      冥月忽然觉得很累。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第三只眼的刺痛、记忆碎片的冲击、殷落的突然出现、同心印的真相,这些信息像是无数块碎片,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需要时间消化。

      “你先休息吧。”她指了指木床,“今晚你睡这里。”

      “你呢?”沈夜问。

      “我不需要睡觉。”冥月拿起靠在墙角的船桨,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忘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彼岸花浓烈的香气和水汽的潮湿,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到渡口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来,将船桨横放在膝上,望着面前黑沉沉的水面发呆。

      忘川的水从来不会结冰,也从来不会流动得太快。它永远是这样一种黏腻的、缓慢的、近乎凝固的状态,像是世间所有遗忘的记忆汇聚在一起,浓稠得化不开。冥月在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额头生有第三只眼的女子,面容苍白而清冷,长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她看了三百年这张脸,今天才发现,这张脸上有一双和沈夜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同样的沉静,同样的孤寂,同样的……等待。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冥月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沈夜出来了。他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渡口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你不睡?”冥月问。

      “我不需要睡觉。”沈夜用她方才的话回答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冥月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走。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忘川边上,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听着彼岸花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三百年来,冥月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空缺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填上了一角,虽然还没有完全填满,但至少不再是空的。

      “沈夜。”她忽然开口。

      “嗯。”

      “不管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想起全部真相之前,在我看清你的因果之前,你不许走。”

      沈夜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额心的第三只眼半阖着,隐隐透出金色的微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冥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忘川的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彼岸花海在风里翻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波浪。更远的地方,奈何桥的影子在雾中隐约可见,桥头上,一个红袍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殷落没有离开。

      他站在奈何桥上,远远地望着渡口的方向,望着那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的剪影。忘川的风吹起他暗红色的袍角,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他眼角的泪痣像是要滴落下来的一滴暗色的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奈何桥的石栏杆,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酒壶。酒壶是黑玉做的,壶身上刻着一朵彼岸花的纹样,线条稚嫩而笨拙,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笔,而是某个不擅长雕刻的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那是三百年前,冥月亲手刻了送给他的。

      “我亲手刻的,自然不如宫中匠人手艺好,你将就着用。”

      “丑是丑了点,但陛下亲手刻的,臣岂敢不用?”

      那天他笑着接过去,当天晚上就用来喝了三壶酒。从那以后,这枚酒壶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殷落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忘川的水酿不成酒,他喝的是从阳间带来的陈酿,烈得像刀子割喉咙。但他喝得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仿佛那只是寻常的凉水。

      “陛下,”他低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奈何桥,对着忘川上那两个遥远的剪影,“三百年前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就让我不用再叫你陛下了。”

      他顿了顿,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你大概是忘了。”

      酒壶被他重新收回袖中,殷落直起身来,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渡口一眼,然后转身朝奈何桥的另一端走去。他的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奈何桥上的一盏引路灯,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