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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冥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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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月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什么都没有看见。
忘川的水黑得像凝固了千年的墨,船桨拨开水面时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那种黏腻的、缓慢的阻力顺着桨柄传到掌心。她在忘川上撑了三百年的船,见过无数张面孔——恐惧的、麻木的、悔恨的、不甘的。每一张面孔在她第三只眼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前世今生的罪孽与功德像摊开的卷轴一样铺陈在她眼前。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宿命。
作恶者,船翻人沉,十八层地狱的业火会吞噬他们。行善者,平稳渡河,她会在对岸为他们点一盏引路灯,照亮来世的机缘。至于那些无功无过的普通人,奈何桥上的孟婆汤等着他们,一碗下去,前尘尽忘,重新来过。
三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直到今夜。
那个男人站在忘川岸边的时候,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阴风里摇曳,像无数只招魂的手。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玄色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繁复的纹样,冥月多看了两眼才辨认出来——那是早已失传的上古云雷纹。他身形修长,面容掩在岸边弥漫的薄雾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冥月手里的船桨顿了一瞬。
她在忘川见过太多双眼睛,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是这样的。那里面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来生的渴望,沉静得像是忘川本身——幽深、古老,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衣袍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像是从忘川的雾气中凝结出来的。
冥月将船靠岸,船头轻轻撞在岸边的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按照惯例抬起眼,额心的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三百年来习以为常的流程,在这一刻忽然卡住了。
她看见了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彻底的虚无。她的第三只眼可以穿透一切因果,看清每一个灵魂从诞生到消亡的全部轨迹,可面对这个男人,她的视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边无际的墙,什么都穿透不过去,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片虚无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是有人把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塞进了这个男人的灵魂里,她越是努力去看,就越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那种感觉像是在凝视深渊太久之后,深渊也开始凝视她。
冥月猛地闭上第三只眼,后退了半步,船身在水面上摇晃了一下。
“你看不见我。”
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又清晰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冥月握住船桨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在一个亡魂面前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的第三只眼是先天地而生的神目,上可观三十三天,下可察十八层地狱,世间没有任何灵魂能在她面前藏住秘密。可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神目对他毫无作用。
这意味着什么?
“上船。”冥月压下心底的异样,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和往常一样冷淡。不管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历,她的职责是摆渡,至于能不能看清他的前世今生,那是她自己的事。
男人踏上船的时候,船身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冥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忘川的水没有浮力,寻常亡魂上船时船身都会下沉几分,只有功德极重或者罪孽极深的人才能让船身保持平稳。可他上船的动静,连功德最深厚的高僧都要逊色三分。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淡的气息。冥月愣了愣,等她想要仔细分辨的时候,那气息已经消散了,像是一场错觉。
船离了岸,缓缓驶向忘川深处。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岸边的彼岸花渐渐变成了雾中隐约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条船、这片水,以及船上的两个人。
冥月沉默地撑着船,第三只眼虽然闭上了,但她所有的感官都在高度戒备。忘川上不是没有出过意外,有些亡魂心有不甘,会在渡河的途中试图夺船或者袭击摆渡人。虽然三百年来没有一个成功的,但她从不掉以轻心。
可男人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安静得像是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你叫什么名字?”冥月忽然开口。这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亡魂的名字。按照规矩,她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管摆渡。但这个人不一样,她需要知道更多。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冥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忘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冥月却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茫然。他是真的忘了,不是不愿意说,而是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忘川的岸边。
冥月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记得什么?”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船头的雾气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散开了一些,冥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面容,眉目如山水的轮廓,线条分明却不凌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他的脸色很白,不是活人的那种苍白,也不是亡魂的那种青灰,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白,像是地底深处埋藏了千万年的古玉。
他的目光落在冥月额心的第三只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我记得……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冥月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他本不该来到忘川。
忘川是亡魂往生之路上的一站,所有的亡魂都会经过这里。本不该在这里,就意味着他本不该成为亡魂。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在这条往生的规则之内。
冥月握着船桨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的第三只眼看不透的人,本不应该出现在忘川的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却还记得自己不该在这里的人——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多到让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掌控了三百年的轨迹。
她没有再问下去,船已经驶到了忘川的中心。
按照规矩,她需要在这里做出裁决。她停下手里的船桨,让船静静地漂在水面上,然后走到男人面前,额心的第三只眼再次睁开。
这一次她看得比刚才更仔细,调动了全部的神力灌注到第三只眼中。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忘川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要看穿这个男人的一切,她必须看穿他。
可是,她依然只看见了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比刚才更大、更深,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她越是往里探视,就越觉得自己的力量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有去无回。就在她几乎要被那片虚无完全吞噬的时候,一个画面忽然从虚无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在看。她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花海,花朵的形状和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花都不一样,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的尖端都缀着一点幽暗的荧光。花海的尽头有一座极高的宫殿,黑色的檐角刺破了暗红色的天际,殿前站着两个人影。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其中一个身形高大,和她面前的男人一模一样。另一个人的身影笼罩在宫殿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似乎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低着头说了什么。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样。冥月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第三只眼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捂住额头,指尖触到第三只眼的位置时,摸到了一片湿润。
她流血了。
第三只眼流血了。
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平静的语调,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担忧:“你不必看。”
“你到底是什么人?”冥月抬起头看他,第三只眼阖上了,鲜血顺着她的眉心淌下来,在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可她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整个人剖开。
男人看着她脸上的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替她擦掉那些血迹,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片刻,又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是真的不知道。”
冥月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掉脸上的血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按照规矩,她看不透的灵魂既不能判定为善也不能判定为恶,只能当作普通人处理,送到奈何桥交给孟婆。
她重新握紧船桨,调整方向,朝着奈何桥的方向划去。船在忘川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雾气在船身两侧翻涌着分开,又在船尾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男人站在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黑暗。冥月在他身后撑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像是已经在黑暗中站了千万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什么都等不到。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他亡魂来到忘川,或哭或笑,或悔恨或不甘,灵魂的深处总会有情绪的波动。可这个男人从出现到现在,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伪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悲喜,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那具空壳里偏偏还残留着某些东西。比如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比如他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比如他说“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时语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
冥月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她只是一个摆渡人,渡完这个特殊的亡魂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三百年的平静不会被任何人打破。
船在奈何桥下靠岸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黑色的箭矢从远处的黑暗中射来,直取男人的后心。箭矢的速度极快,撕裂空气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箭身上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了一道黑色的轨迹。
“小心!”冥月几乎是本能地喊道,同时在船上一蹬,整个人飞身而起,手里的船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狠狠地劈向那道箭矢。
船桨与箭矢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碰撞点爆发开来。冥月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船尾的时候脚下的船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道箭矢被她劈偏了方向,擦着男人的肩膀射进了忘川的水中,入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黑色的水花溅起三尺高。
男人的肩膀处的衣料被箭矢的余劲撕裂,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肤。冥月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她认得的印记。黑色的火焰形状,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被烈火包裹着。那个印记她见过,在她自己的后背上,在同样的位置。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纹身或者烙印。
那是幽皇的印记。
冥界至高无上的主宰者才会拥有的印记。
冥月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个印记的存在。她的第三只眼看不见自己的前世今生,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忘川的摆渡人。她的记忆从三百年前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之前的全部都是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这是某种惩罚,或者是某种试炼。
但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亡魂身上出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印记。
“有意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和阴冷,“幽皇陛下居然在忘川上撑了三百年船,传出去怕是连天界都要震三震。”
冥月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奈何桥下,黑暗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袍,面容苍白而俊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上挑,眼角下有一颗泪痣。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忘川水就会凝结成黑色的冰,承载着他的重量。那些冰在他走过之后碎裂开来,沉入水中,留下一串细碎的冰裂声。
“殷落?”冥月脱口而出,然后她自己愣住了。这个名字是从她脑海深处自动浮现出来的,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记忆被方才那一声“幽皇陛下”唤醒了一丝。
红袍男人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礼:“三百年不见,陛下还能记得臣的名字,臣不胜荣幸。”
“你叫冥月,冥界第七任幽皇,统御九幽十万阴兵,执掌生死轮回之权柄。”殷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冥月的心上,“三百年前你忽然从冥界消失,幽皇之位空悬至今,九幽动荡,十八层地狱的封印日渐松动,那些被镇压了万年的东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船上的男人,眼底的玩味变得更加浓郁:“至于他……”
殷落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男人,嘴角的弧度里藏着某种冥月看不透的意味。
男人在殷落的目光下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肩头的衣料破损处露出那个黑色的凤凰火焰印记,在忘川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冥月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无数个画面碎片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抓不住,看不清,只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的感觉在胸腔里膨胀。
那种感觉像是一种宿命的重逢。
她转过头,看向船头的男人。他也在看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额心血迹未干的第三只眼,倒映着忘川上翻涌的雾气。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那个眼神,让冥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殷落站在奈何桥下的黑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三百年了,你们最终还是逃不过。”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宽大的红袖在雾气中展开,无数根暗红色的锁链从他的袖中飞出,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朝着船上的男人席卷而去。
“臣今日来,是奉天命,诛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