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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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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七章
2008年秋天,施英语十二岁。
她记得那天很热。九月的石狮,暑气还没有散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她背着新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站在中英文实验学校初中部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校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这是她初中开学的第一天。
妈妈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她到学校门口。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当时还不太能理解的光芒——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所有的期望和骄傲。
“英子,进了初中就是大孩子了。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
“知道了,妈。”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放学妈来接你。”
“不用了妈,我自己能回去。面馆那么忙,你别来回跑了。”
妈妈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最终还是笑了:“好,我家英子长大了。”
妈妈走了之后,施英语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三五成群走进校园的新生们,心里有些发怵。她从小性格就内向,不太敢跟陌生人说话。小学六年,她只有两个好朋友,还都跟她不在同一个初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走进了校门。
校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进门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是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孩,底座上刻着“知识改变命运”六个大字。广场后面是一栋白色的教学楼,墙上爬满了常青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教学楼左侧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右侧是一排郁郁葱葱的榕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凳,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已经坐在那里聊天了。
她按照分班公告栏上的指示,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初一(3)班,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
她爬上楼梯,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趴在桌上补觉。她扫了一圈,发现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就悄悄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端正地坐好,双手平放在桌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阅的小学生。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聒噪而绵长。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气和青草的味道。她看着窗外那棵大榕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是新鲜而陌生的。
新的教室,新的课本,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施英语花了几天时间来适应这些变化。她依然不太敢主动跟别人说话,但好在她坐在前排,周围的几个女生都比较外向,主动跟她搭话,她也就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小圈子。
她认识了坐在她前面的林婷婷,一个扎着双马尾、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女孩;认识了坐在她右边的陈晓敏,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成绩很好的学霸;认识了坐在她斜后方的苏慧,一个高高瘦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生。
她们四个人很快成了朋友,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施英语觉得,初中生活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至于坐在她后排的那个男生——她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事实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后排坐的是谁。她每天上课的时候目不斜视,下课的时候要么看书,要么跟林婷婷聊天,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直到开学第二周的某个下午。
那天是周二,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传纸条。施英语在做数学作业,被一道应用题难住了,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解法。
“这道题要用二元一次方程组来做。”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正探着身子,指着她本子上那道题。他长得不算好看,皮肤有点黑,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设苹果的价格是x,梨的价格是y,根据题目可以列出两个方程……”他拿起一支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第一个方程是3x+2y=18,第二个方程是x+4y=20,然后解这个方程组……”
他讲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施英语正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x=4,y=3。苹果四块钱一斤,梨三块钱一斤。懂了吗?”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突然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红,从脖子根开始,迅速地蔓延到耳根,再到脸颊,最后连额头都红了。他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整个人都变得通红。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看你作业的……”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我就是……刚好看到了……然后就……”
“谢谢你。”施英语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不客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我叫杨晓东。”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补充了一句,“杨柳的杨,春晓的晓,东方的东。”
“杨晓东。”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叫施英语。”
“我知道。”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又红了几分,“我是说……我看到你课本上的名字了……”
施英语没有多想,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写作业。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杨晓东的男生,在她转过身之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
从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一个马尾辫,安安静静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当时就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
从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但他不敢跟她说话。他太怂了。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能跟她说上一句话,他大概会高兴得飞起来。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杨晓东破天荒地没有在晚自习上睡觉。他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2008年9月9日,星期二,晴。”
“今天她跟我说话了!!!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她了!!!她还对我笑了!!!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
他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笨拙。
但对于杨晓东来说,那是他整个初中时代最闪耀的一刻。
接下来的日子里,施英语慢慢地注意到了这个坐在她后排的男生。
他上课的时候不太认真,经常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但他的数学成绩出奇地好,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名。英语和语文就差一些了,特别是英语,发音带着浓浓的闽南腔,读课文的时候经常把全班逗笑。
他喜欢打篮球,但打得不太好。投篮姿势不太标准,命中率也不高,但他跑得很拼,每一次抢篮板都像在拼命。体育课的时候,施英语和女生们在操场上打羽毛球,偶尔会看到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张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经常在课上偷偷传纸条、讲小话,被老师罚站过好几次。
他喜欢吃学校门口卖的炸串,特别是炸鸡柳和炸年糕。每次放学后,他都会和张伟去买几串,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是油。
他喜欢听周杰伦的歌。有一次课间,施英语路过他的座位,看到他在抄歌词,是《稻香》的歌词。他的字写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抄得很认真。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开了。
他没有发现她。
这些都是她后来才慢慢拼凑起来的碎片。在当时,她只是偶尔会注意到这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觉得他有些特别,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特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杨晓东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
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比大部分人都早。所以他也会在那个时间到教室,假装在看书,实际上是在偷偷看她从门口走进来的样子。
他知道她中午吃饭喜欢坐在食堂靠窗第二个位置,所以他也养成了去那个窗口打饭的习惯,只为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数学不太好,但语文和英语特别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所以他会在语文课上认真听老师念她的作文,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很好听。
他知道她从来不和男生打打闹闹,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他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他知道她父亲去世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在学校对面开了一家面馆。所以他偶尔会去那家面馆吃面,点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慢慢地吃完,只为能在她帮忙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连张伟都不知道。
有一次,张伟问他:“你小子最近怎么老是去对面那家面馆吃面?那家的面有那么好吃吗?”
他心虚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还行吧……便宜。”
张伟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吃面。
而他则在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而缓慢。
秋天渐渐地深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天气也慢慢转凉了,施英语换上了长袖的校服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都会叮嘱她多穿一件衣服。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施英语在面馆里帮忙。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客人,她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她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味一起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店。
“英子,三号桌的客人要加一份卤蛋!”妈妈喊道。
“好嘞!”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卤蛋。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他。
杨晓东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阳春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面。
施英语端着卤蛋走过去,放在他桌上:“同学,你的卤蛋。”
“我……我没点卤蛋啊。”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妈说三号桌要加一份卤蛋。”
“哦……那可能是别人点的……”他的脸又开始红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施英语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生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那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端走了。”
“要要要!”他连忙说,“反正……来都来了……”
他把卤蛋倒进面碗里,低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问。
“那个……这面是你妈妈做的吗?”
“是啊。”
“很好吃。”他说,声音很小,但很真诚,“比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施英语笑了:“谢谢。我跟我妈说。”
她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没有注意到杨晓东在她转身之后,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从那以后,杨晓东来面馆的频率更高了。
每周至少来两三次,每次都点最便宜的阳春面,偶尔加一份卤蛋或者豆干。他总是在午饭高峰期来,因为那个时候施英语会在店里帮忙。他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吃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施英语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容易脸红了。每次她走到他桌前,他的脸就会红得像番茄一样,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你是不是很怕热?”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啊?不……不怕啊。”
“那你为什么总是脸红?”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也不知道……”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碗里。
施英语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觉得这个男生挺有趣的。
十一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
施英语被班主任安排去当后勤,负责给参赛的运动员送水和毛巾。她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她体育也不好,参加比赛是不可能的,做后勤也算是一种参与。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的学生坐在指定的区域,有的在为本班的运动员加油助威,有的在偷偷地玩手机,有的在吃零食。
施英语坐在本班的后勤区,面前摆着几箱矿泉水和几条毛巾。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操场上的比赛,等着有人来领水。
“施英语,你能不能帮我送一瓶水到跳高场地?”班长跑过来问,“我们班的杨晓东在比赛,我这边走不开。”
“好。”她拿起一瓶水,走向跳高场地。
跳高场地在操场的东南角,她到的时候,比赛正在进行。横杆已经升到了一米四的高度,参赛选手一个一个地助跑、起跳、过杆,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轮到杨晓东了。
她看到他站在助跑道的起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助跑。他的速度很快,步伐很大,跑到横杆前的时候猛地起跳——但他的起跳点没掌握好,身体撞到了横杆上,横杆掉了下来,他也重重地摔在了垫子上。
“哎——”周围响起一片惋惜声。
杨晓东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懊恼的表情。他第三次试跳了,如果再失败,就要被淘汰了。
他走回起点,低着头,看起来很沮丧。
“杨晓东。”
他抬起头,看到施英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点水吧,休息一下。”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拿着啊。”她把水瓶递到他面前。
他这才反应过来,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也顾不上擦。
“加油。”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杨晓东握着那瓶水,站在助跑道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到了起跑线上。
这一次,他跳过去了。
虽然姿势不太好看,虽然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但他确实跳过去了。横杆稳稳地架在支架上,没有掉下来。
“过了!”裁判举起了旗子。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杨晓东从垫子上爬起来,兴奋地挥了挥拳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后勤区的方向。
他看到她正站在那里,也在鼓掌。
他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下午,杨晓东最终拿到了跳高比赛的第三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他已经很满意了。他把奖状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打算回家贴在自己的床头。
晚上回到宿舍,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2008年11月15日,星期六,晴。”
“今天我参加跳高比赛了。她给我送水了。她还对我说加油了。我跳过了一米四。我觉得我今天帅爆了。”
他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傻笑了很久。
冬天来了。
石狮的冬天不算冷,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施英语穿上了一件薄薄的羽绒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都会往她书包里塞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姜茶。
期末快到了,学习任务变得繁重起来。各科老师都开始赶进度,作业也越来越多。施英语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写作业,很少有其他的时间。
杨晓东依然坐在她的后排,依然会在她遇到难题的时候主动给她讲解。他的数学是真的好,不管多难的题目,他都能想出解法。但他的英语也是真的差,每次英语考试都是班级倒数几名。
有一次英语课上,老师让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拿着课本,磕磕绊绊地读着,发音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把“hello”读成了“哈喽”,把“world”读成了“沃尔德”。全班哄堂大笑,他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坐下吧。”英语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杨晓东,你的英语发音真的要好好练练。你看看人家施英语,同样是中国人,人家的发音怎么就那么标准?”
杨晓东坐下来,偷偷地看了施英语一眼。她正低着头看书,没有看他。他心里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老师说得对——她的英语是真的好,好得让他望尘莫及。
那天放学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学好英语。
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老师,而是为了她。
他想让她知道,他也可以变得更好。
他开始疯狂地背单词。他把英语课本后面的单词表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本子,揣在口袋里,有空就拿出来背。上课背,下课背,吃饭背,上厕所也背。他甚至把单词写在手心里,走路的时候看一眼,默念一遍。
张伟觉得他疯了:“你干嘛呢?受什么刺激了?”
“我要学好英语。”他一脸认真地说。
“你?”张伟瞪大了眼睛,“你连ABC都念不清楚,你还想学好英语?”
“你等着瞧吧。”
他开始缠着施英语教他英语。一开始他不敢直接跟她说,就写了一张小纸条,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塞到她课本里。纸条上写着:“施英语同学,你能不能教我英语?我请你吃炸串。”
施英语看到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假装在看书,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忍不住笑了,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好。”
她把纸条传回去的时候,他接过来,打开一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从那天起,每天午休的时候,杨晓东都会拿着英语课本,坐到施英语前面的空位上,让她教他发音和语法。他学得很认真,虽然发音还是不太标准,但至少能把课文读通顺了。
“你这个单词的发音不对,”施英语指着课本上的“interesting”,“这个单词的重音在前面,不是后面。跟我读——in-terest-ing。”
“in-terest-ing。”他跟着读了一遍。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in-terest-ing。”
“很好!”
他抬起头,看到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觉得,为了这个笑容,让他学什么都愿意。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施英语回了家,每天在面馆里帮忙。寒假是面馆的旺季,客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杨晓东也回了家。他家在石狮下面的一个镇上,离市区有点远。他每天在家写寒假作业,偶尔去村里的篮球场打打球,日子过得无聊而漫长。
他很想她。
但他不敢给她发消息。他没有她的手机号,也不知道她家的固定电话。他只能每天翻出那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想对她说的话。
“2009年1月20日,星期二,阴。今天又没看到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面馆应该很忙吧。希望她不要太累。”
“2009年1月25日,星期日,晴。过年了。她应该也在过年吧。新年快乐,施英语。”
“2009年2月1日,星期日,小雨。快开学了。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好期待。”
寒假终于结束了。
开学那天,杨晓东早早地来到了教室。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偷偷地看着门口。
她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更加清爽了。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新年好,杨晓东。”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新……新年好,施英语。”
她笑了笑,转回身去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得像个傻子。
她跟他说新年好了。
这个寒假,值了。
初一下学期的日子,过得比上学期快多了。
课程越来越难,作业越来越多,但施英语已经适应了初中的节奏。她的成绩稳步提升,特别是英语和语文,一直保持在班级前列。数学虽然不算拔尖,但也在中等偏上。
杨晓东的英语进步了很多。虽然发音还是带着闽南腔,但至少能流利地读完整篇课文了。英语老师都惊讶于他的进步,在班上表扬了他好几次。每次被表扬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地看施英语一眼,心里默默地想——这都是她的功劳。
他们的关系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变得亲近了。
从最初的陌生和拘谨,到后来可以自然地聊天说笑。杨晓东还是会脸红,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厉害了。他可以在跟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了,虽然看不了多久就会移开目光。
他依然会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主动帮忙,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有一次她的凳子坏了,他二话不说,跑到总务处借了工具,帮她把凳子修好了。还有一次她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不会修,就帮她把车推到修车铺,付了修车的钱。
“多少钱?我还你。”她说。
“不用不用,没多少钱。”他连连摆手。
“不行,我不能让你白花钱。”
“那……那你请我吃一根炸串吧。”
她笑了:“好。”
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门口的炸串摊,她买了两根炸鸡柳,一根给他,一根给自己。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着炸串,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感觉很好。
就像夏天的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炸串的香味和路边的桂花香,让人觉得很舒服。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泉州清源山。
施英语本来不想去的,因为要交五十块钱的车费和门票费。她知道妈妈挣钱不容易,不想多花这个钱。但妈妈知道后,二话不说就把钱塞给了她:“去吧去吧,难得有机会出去玩,别整天闷在家里。”
她只好去了。
春游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大巴车载着满满一车学生,从石狮出发,驶向泉州。车上的学生们都很兴奋,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零食。
施英语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歌。她听的是周杰伦的《彩虹》,MP3是林婷婷借给她的,里面下载了好多首歌。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为什么天这么安静,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里……”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她不知道的是,杨晓东坐在她后面几排的位置上,正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也在听《彩虹》。不过不是在用MP3听,而是在心里默默地哼唱。因为那是她喜欢的歌。
到了清源山之后,大家开始爬山。
清源山不高,但山路曲折,台阶又多,爬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了。施英语平时缺乏锻炼,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觉得腿软了。她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杨晓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
“还好……就是有点累……”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你。”
“不客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汗吧。”
她接过纸巾,抽出两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注意到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T恤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你不累吗?”
“累啊,但是我习惯了。我经常在村里爬山,比这高的山都爬过。”
“是吗?你们村在哪里?”
“在石狮下面的一个镇,叫蚶江。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好像是靠海的地方?”
“对,我们村就在海边。站在我家楼顶上,能看到大海。”
“真好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还没看过真正的大海呢。”
“真的吗?”他有些惊讶,“石狮不就是靠海的吗?”
“我家在市区,离海边有点远。我妈忙,没时间带我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海边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要跳出来了。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看风景,但实际上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她说“好啊”。
她答应跟他去海边了!
虽然只是“下次有机会”,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天大的进步了。
那天回到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个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下:
“2009年4月18日,星期六,晴。”
“今天去清源山春游了。她说她没看过大海。我说下次带她去海边。她答应了!!!她答应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了!!!”
他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五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了校园文化艺术节。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初一(3)班准备的节目是大合唱,《明天会更好》。班主任选了施英语当领唱,因为她唱歌好听,发音也标准。
排练的时候,施英语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对着全班同学,带着大家一起唱。她的声音清澈而响亮,像山涧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
杨晓东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大家一起唱。他的声音淹没在集体的合唱中,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认真地指挥,看着她投入地歌唱。
他觉得,这一刻的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艺术节那天晚上,学校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施英语站在舞台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看起来像一个天使。
音乐响起,她开口唱了第一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全场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太好听了。清澈、纯净、充满了感情,像一阵春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杨晓东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他觉得,就算让他听一辈子,他也听不腻。
演出结束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施英语鞠躬致谢,走下舞台。杨晓东想冲过去跟她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被一群人围住,听着周围的人在夸她唱得好。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礼堂。
外面很安静,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他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太优秀了。
优秀得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只是一个成绩中等、英语很差、长得也不好看的普通男生。而她,学习好,唱歌好,长得也好看,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
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他蹲在操场上,把头埋在膝盖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自卑。
但他很快又抬起了头。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要变得更优秀才行。优秀到足以站在她身边,而不觉得羞愧。
他要好好学习,把英语学好,把所有的科目都学好。他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2009年5月20日,星期三,晴。”
“今天她上台唱歌了。唱得特别好听。我觉得她是全世界唱歌最好听的人。我要努力。我要变得更好。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看到我。”
六月份的时候,期末考试快到了。
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中。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地翻着,各科老师都开始发模拟卷,一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
施英语每天都在埋头复习。她的目标是考进年级前十名,这样就有机会拿到奖学金,减轻妈妈的负担。
杨晓东也在拼命学习。他的英语进步了很多,数学依然是他的强项,语文和政史地也在稳步提升。他想在这次期末考试中证明自己——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
考试前一天的晚自习,施英语在复习英语。她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一题一题地做着。
“这道题选什么?”她指着一道题,转头问杨晓东。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选C吧。根据上下文,这里应该用过去完成时。”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答案给的是B。”
“答案错了?”他拿过练习册,仔细看了一遍,“不对,答案没错。你看这里,前面有一个时间状语,表示动作发生的先后顺序……”
他讲得很认真,她听得很仔细。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研究那道题。
讲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赶紧往后缩了一下,脸又红了。
“你……你听懂了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听懂了。”她笑了笑,“谢谢你,杨晓东。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她的笑容。
期末考试结束后,暑假开始了。
施英语回了家,继续在面馆里帮忙。杨晓东也回了蚶江镇的老家,帮父母干农活。
暑假很长,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杨晓东每天都会在笔记本上写日记,记录每一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他的日子过得很单调,无非就是干农活、写作业、打篮球。但他还是坚持写,因为他想在开学后把这些日记给她看——虽然他可能永远也没有这个勇气。
他偶尔会去石狮市区,借口是去买书或者买衣服。其实他是想去面馆看看她。但他每次走到面馆门口,又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徘徊几圈,然后默默地离开。
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面馆。
她不在。只有她妈妈一个人在忙。
“小伙子,吃点什么?”她妈妈热情地问。
“来……来一碗阳春面。”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阿姨,您女儿……不在吗?”
“你说英子啊?她去她姑姑家了,明天才回来。”
“哦……”他心里有些失落,低头吃面。
“你认识我家英子?”她妈妈好奇地问。
“我们是同学。”他说。
“哦,同学啊。”她妈妈笑了,“那你多吃点,阿姨给你多加一个蛋。”
“谢谢阿姨。”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出了面馆。
站在街上,他看着面馆的招牌——“英姐面馆”,心里默默地想:下次再来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暑假的最后一天,杨晓东坐在自家楼顶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渔船缓缓地驶回港口,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晴。”
“明天就要开学了。又能见到她了。这个暑假我长高了三厘米,也晒黑了不少。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我的变化。希望她能发现。又希望她不要发现。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明天见,施英语。”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轮船鸣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咸咸的海风味。
明天就是初二了。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他期待着。
他并不知道,这个秋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秋天。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默默喜欢了一整年的女孩,将会成为他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但他此刻一无所知。
他只是单纯地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期待着看到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
期待着听到她说“早上好,杨晓东”的那一刻。
那就是他全部的快乐。
简单,纯粹,像那个夏末傍晚的海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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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